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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色旋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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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木匠嘶哑急迫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张一草刚刚构筑起来的、温暖宁静的世界。
办公室里恒温的空调仿佛瞬间失效,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冰冷。
病危?脑溢血?张三章也倒了?
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代表的那段黑暗血腥的过去,如同封存在潘多拉魔盒里的恶鬼,在她以为早已获得新生、触手可及幸福之时,被粗暴地释放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恨吗?当然恨。刻骨铭心的恨。
五年前装死骗婚的闹剧,软禁逼迫的狰狞,以及更早之前二十五年里无尽的忽视、压榨和轻贱……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她诅咒他们千百遍,老死不相往来。
可“病危”、“抢救”这些字眼,偏偏又像最恶毒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人性深处最原始、最无法彻底斩断的东西——血缘,以及那一点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她能置之不理吗?
任由那个生下她、又几乎毁掉她的女人,在冰冷的医院里孤独死去?
任由那个她法律上名义上的父亲,也躺在病床上无人问津?
还有弟弟张光祖……
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几乎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理智在尖叫:别回去!那是陷阱!是另一个利用你良心的骗局!回去就是重蹈覆辙!情感却在拉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见死不救,余生如何心安?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助理小吴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张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一草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弯腰捡起手机,“有点私事,需要紧急处理一下。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或推迟。紧急事务你直接向陈总汇报。”
“是,张总。”小吴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张一草重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才发觉自己脸上已是一片冰凉湿意。
她该怎么办?
找李风杨?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他是她现在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可是……告诉他,意味着要再次将自己的不堪和麻烦展现在他面前,让他卷入她原生家庭这摊永远理不清的烂泥里。
他们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的父母温和开明,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她怎么忍心,让这些糟心事去污染他们的关系?
可不告诉他,她能独自面对吗?
老家那边情况不明,如果是骗局,她孤身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果是真的,她要一个人处理两个病人的医疗、可能的丧事、还有弟弟的后续安置……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和无力。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时,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风杨的名字。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一草?在忙吗?我刚开完会,想起你今天下午好像有月度会,开得怎么样?”李风杨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充满了日常的关切。
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击溃了张一草强撑的镇定。
压抑的哽咽冲破了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泄露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电话那头的李风杨立刻察觉不对,声音陡然变得紧张:“一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话!”
“风杨……”张一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老家……我妈……病危了……在医院抢救……我爸也……也病倒了……”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王木匠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李风杨明显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张一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一定也觉得这是个大麻烦,是个无底洞……
“你现在在哪里?公司还是家里?”李风杨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听着,一草,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公司或者回家,锁好门,等我电话。我马上请假,买最近一班机票过去找你。”
他要过来?张一草愣住了:“不,不用!你工作那么忙,而且……这是我家的烂事,我不能……”
“张一草!”李风杨罕见地连名带姓、语气严厉地打断她,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人?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又是陷阱怎么办?就算是真的,医疗、手续、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他的声音缓了缓,带着心疼和坚决,“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我很快就到。”
说完,不等张一草再反对,他便挂断了电话,显然是立刻去安排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张一草呆坐在椅子上,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委屈、依赖和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感动的泪水。
在最慌乱无措的时刻,他依旧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身边,哪怕前方是泥潭深渊。
她擦干眼泪,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李风杨说得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必须先核实情况,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先给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姨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
表姨证实了王兰芬确实因突发脑溢血入院抢救,情况危重,张三章受刺激高血压发作也在同一家医院。
消息在村里已经传开,不似作伪。
接着,她又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县人民医院相关科室的电话,以家属身份询问了王兰芬和张三章的情况。
接电话的护士证实了两人住院的信息,并告知王兰芬仍在重症监护室,未脱离危险,张三章情况稍稳定,但情绪极差。
看来,这次是真的。不是骗局,是真实的、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
张一草的心沉到了谷底。恨意依旧在胸中燃烧,但一种更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沉重感压了下来。
她开始快速思考:如果回去,需要准备什么?钱?证件?衣物?如何处理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李风杨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两个小时,他的电话再次打来:“一草,我买到今晚最后一班飞你那里的机票,大概凌晨一点到。你先回家收拾一下简单行李,带好身份证和必要证件。我到了之后,我们商量一下,明天一早开车回去。开车方便些,也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考虑周全。张一草依言照做。
深夜,机场。
当李风杨风尘仆仆地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接机口,看到等候在寒风中的张一草时,他快走几步,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身上还带着夜航的凉意,怀抱却温暖而有力。
“没事了,我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挤压出去。
张一草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回到公寓,李风杨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先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他则去厨房,用冰箱里有限的食材,简单煮了两碗热汤面。
坐在餐桌前,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看着对面李风杨因为熬夜和奔波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温柔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张一草才真正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团乱麻。
“风杨,”她低声开口,语气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又把你拖进这种麻烦里……”
“又说傻话。”李风杨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我们是恋人,将来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共同承担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这次的事情,未必只是简单的家庭变故。你父母的身体状况突然同时恶化,时间点又这么巧……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去之后,我们见机行事,一切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考量。”
他的敏锐和警惕,让张一草心头一凛。是啊,怎么会这么巧?难道……
两人商议到后半夜,制定了初步计划——低调回去,先以探望和了解情况为主,不轻易承诺或支付大额费用。
密切关注医院和村里的动向,提防任何可能的陷阱或别有用心之人。
如果情况属实且无法挽回,则按最简流程处理后续,并尽快将弟弟的监护问题彻底落实。
同时,确保整个过程合法合规,不受当地宗族势力过多干扰。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便驾驶着李风杨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辆普通SUV,踏上了返回老家的路程。
车子驶出城市,熟悉的、贫瘠的北方初春景象再次映入眼帘。张一草看着窗外,心情复杂难言。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五年前的逃亡。这一次,身边有了他,但前路却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李风杨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他的沉稳,成了她此刻最大的定心丸。
车子在午后抵达县城。他们没有直接去村里,也没有立刻去医院,而是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宾馆住下。李风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我托这边的朋友稍微打听了一下。”他关好房门,低声道,“你母亲王兰芬的脑溢血,据说是在家里跟你父亲激烈争吵时突然倒下的。争吵的原因……好像跟你弟弟张光祖有关。有人听到他们吵‘钱’、‘补贴’、‘那个死丫头’之类的。你父亲是受刺激后血压飙升。”
争吵?弟弟?钱?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又是为了钱?为了弟弟那笔救助金?
还是……他们又从哪儿听到了她如今“混得不错”的风声,想再次榨取?
不详的预感,如同阴云,越来越浓重地笼罩下来。
血色漩涡,已然张开巨口。
而她和李风杨,正驶向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