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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血色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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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王兰芬那通彻底撕破脸的电话,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不可预测的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得诡异。
没有刘大军的再次威胁,没有父母的骚扰电话,连之前那封恐吓信都仿佛成了幻觉。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张一草更加心神不宁,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的粒子。
她依旧蜗居在自己的小屋里,靠着零星的兼职和越来越少的积蓄勉强维持。
对未来的焦虑和对当下危机的恐惧,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不敢轻易出门,每次下楼都像进行一场敌后侦察,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任何陌生人的注视都让她汗毛倒竖。
李风杨发来过一次邮件,告知张光祖的救助金第一批已经发放到账,镇上也会定期安排村医上门探访。
邮件末尾,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写道:“最近村里有些关于你的不好传言,说你……在外面做了不体面的事,所以不肯回家也不管父母弟弟。我知道不是真的,但人言可畏,你多注意。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不好的传言?不体面的事?
张一草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用猜,一定是她那“好父母”和“好二叔”散布的。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阴的,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在老家乃至可能传到城里的圈子里都无立足之地,最终只能“认命”回去,或者被唾沫星子淹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回复了简短的一句“谢谢告知,清者自清”,便关掉了邮箱。
心,却像浸在了三九天的冰窟里,冷得发痛,也硬得发疼。
就在她以为这场拉锯战将在这种阴冷的对峙中持续下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僵局,也将她拖入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
电话是镇卫生院打来的,一个自称是值班医生的男人,语气急促而严肃:“是张一草女士吗?你弟弟张光祖今天下午突然病情反复,高烧抽搐,情况很危险!我们卫生院的设备有限,建议立刻转往市人民医院!你父母情绪非常不稳定,尤其是你父亲,拒绝在转院单上签字,也不配合筹集费用,坚持要你立刻回来处理!你看……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毕竟是亲弟弟,生命垂危啊!”
弟弟又病危了?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揪。
上次是急性脑膜炎,这次又是什么?父母拒绝签字?坚持要她回去?
疑窦瞬间如同藤蔓般疯长。
上次病危,掺杂着逼钱的意图。
这次呢?是真的,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李风杨明明说弟弟出院后情况稳定,还有村医定期探访。
“医生,我弟弟具体什么情况?上次出院时的诊断是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反复?”她强迫自己冷静,追问细节。
“这个……具体情况要等进一步检查。病人现在意识不清,无法询问病史。你父母也说不清楚,只说是突然发烧抽风。张女士,当务之急是转院抢救!请你体谅一下我们基层医院的难处,也为你弟弟的生命考虑一下!”医生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急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转院需要多少钱?我父母为什么不肯签字?他们不是刚拿到我弟弟的救助金吗?”张一草继续追问。
“初步估计要好几万。救助金……那是生活补贴和后续康复用的,不能随便挪作紧急医疗。你父亲说……说家里没钱,说这笔钱该你出,你不回来他就不签字,也不配合想办法。”医生似乎有些无奈,“张女士,我们也做了一些工作,但你父亲态度很强硬。你看……”
又是钱!又是逼她回去!
甚至连手法都如此相似——利用弟弟的生死!
张一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又是一个局!一个比上次更逼真、也更加恶毒的局!
目的,要么是把她骗回去控制住,完成未竟的“婚事”;要么,就是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支付那笔虚构的“医疗费”,甚至可能是为了填补他们自己的亏空或满足刘家的索赔!
她该怎么办?置之不理?万一……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无法承受弟弟因她的猜疑而延误救治的后果。
可如果回去……等待她的,很可能不是病危的弟弟,而是张三章、张四海,甚至可能还有刘家那群人的狞笑和围堵。那将是真正的羊入虎口,插翅难飞!
理智和情感,责任与自保,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医生,”她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请你明确告诉我,以我弟弟目前的情况,如果不立刻转院,在你们卫生院,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能维持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这个……不好说。如果持续高烧惊厥,可能会导致脑损伤加重,甚至……有生命危险。我们尽力维持,但设备和药物都有限,拖不了多久。”
“好。请你转告我父母,”张一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我同意转院,所有治疗费用,我会负责想办法,但需要医院出具正式的、详细费用预估和缴费通知。第二,让他们立刻签字同意转院,弟弟的生命不能等。第三,我人不在当地,无法立刻赶回,但我会委托一位朋友,以最快速度赶到医院,处理相关事宜并垫付费用。这位朋友是镇上的干部,姓李,他们认识。如果他们还坚持要我本人回去才肯签字,耽误了治疗,那么弟弟有任何不测,法律责任和良心谴责,都将由他们承担!我也会将整个过程,包括这次通话录音,全部公开!”
她的话软硬兼施,既表达了救治弟弟的意愿,又撇清了自己亲自回去的风险,还抬出了李风杨作为威慑和缓冲,最后更是以法律责任和公开真相相威胁。
电话那头的医生似乎被她的强硬和条理惊住了,半晌才道:“好……好的,我会转达。”
挂断电话,张一草虚脱般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她立刻给李风杨发了紧急短信,简要说明了情况,恳请他无论如何,抽空去镇卫生院核实一下弟弟的真实病情,如果情况属实,请他帮忙暂时垫付部分费用。如果发现是骗局,请务必报警,并保护好自己。
短信发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反复回想刚才那通电话的每一个细节,医生的语气,用词……破绽似乎越来越多。
镇卫生院的医生,会如此急切地、多次强调“必须你回来”?
会如此含糊其辞病情细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点余光被夜色吞噬。
小小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张一草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紧绷到极致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是李风杨的来电!
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李干部!怎么样?”
电话那头,李风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张姐,是骗局!我赶到卫生院了,你弟弟张光祖根本不在那里!我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值班医生’,是卫生院一个临时工,被你二叔张四海买通了,配合他们演这出戏!你父母都在卫生院外面等着,被我撞个正着!张三章还想狡辩,被我跟去的派出所同志当场控制住了!张四海跑了,正在追!”
骗局!果然是骗局!
而且二叔张四海是主谋!连卫生院的临时工都能买通!
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砸碎的却不是她,而是设局者自己!
张一草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紧接着是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们竟然真的敢!用弟弟的生死来设局!
买通医务人员!这是犯罪!是谋杀未遂!
“李干部……谢谢你……真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这次是真的后怕的眼泪,“我弟弟他……”
“你放心,你弟弟好好的,在村里,有邻居帮忙看着。我已经安排人过去确认了,没事。”
李风杨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张姐,这次事情性质非常恶劣。买通医务人员,伪造病危,意图诱骗拘禁,已经涉嫌多项违法犯罪。派出所已经正式立案,对张三章和张四海进行追查。这次,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立案了!终于立案了!
不再是调解,不再是批评教育!
张一草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李干部,麻烦你,一定要追究到底!还有那个刘家沟的刘大军,之前打电话威胁我,我也报警了,有录音。我怀疑他们跟这件事也有牵连!”
“好!我会把情况一并移交给警方。张姐,你自己在那边千万小心,锁好门窗,暂时不要回老家。等警方这边有进一步消息,我会通知你。”李风杨叮嘱道。
“我知道。谢谢你,李干部。”张一草郑重道谢。
挂断电话,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是愤怒,也是兴奋。这一次,她赌对了。
没有心软,没有回去,而是选择了最冷静也最冒险的方式应对,并且,抓住了对方的致命破绽,借用了李风杨和法律的力,给予了对方重重一击!
张三章被抓,张四海在逃,刘家也可能被牵连……
压在她头上的几座大山,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胜利中缓过气来,手机又急促地响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心头一跳,迟疑着接起。
“张一草?”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语气凶狠的男人声音,不是刘大军。
“你是?”
“你别管我是谁!你老子是张三章吧?”男人开门见山。
张一草心中警铃大作:“你什么意思?”
“哼!张家村张四海托我带句话给你!”男人恶狠狠地说,“你老子在我们手里!想要他平安无事,明天中午之前,准备五万块钱,打到指定账户!否则,就等着给你老子收尸吧!还有,立刻撤案,跟警察说是误会!要是敢耍花样,连你一起收拾!”
张四海!他竟然狗急跳墙,绑架了张三章?!
还用张三章的性命来勒索她,威胁她撤案?!
这突如其来的、更加血腥暴力的转折,让张一草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遍全身!
张四海疯了!他真的疯了!为了脱罪,为了钱,他连亲兄弟都敢绑架!
五万块!撤案!否则撕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或逼婚了,这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是绑架勒索!
“我……我没钱!”张一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形,“撤案……撤案不是我说了算的!”
“没钱?那就去借!去赚!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明天中午之前,我们要见到钱!至于撤案,你总有办法!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在哪儿!要是敢报警,或者要花样,第一个死的是你老子,下一个就是你!”男人说完,不容她再开口,直接报了一个银行账户,然后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刺耳。
张一草握着手机,僵立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刚刚以为扳回一城,转眼间,却被拖入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深渊。
张四海,她的二叔,这个被逼到绝路的恶狼,终于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不惜用亲人的血,来为自己铺路。
怎么办?报警?张三章在他们手里,报警可能真的会激怒他们撕票。
给钱?她哪里有五万块?就算有,给了钱,张四海就会放人?就会罢休?这无疑是无底洞!
李风杨……对,李风杨!他刚和警察在一起!
她颤抖着手,想要拨打李风杨的电话,却因为手指僵硬,好几次都按错了键。
就在她好不容易调出号码,准备拨出去的那一刻——
“砰!砰!砰!”
她家那扇不算结实的防盗门,突然被从外面猛烈地撞击!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
“张一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老子踹门了!”
不是张四海的声音,但来者不善!
他们……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这么快?!
张一草魂飞魄散,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后退,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惊恐万状地盯着那扇在撞击下不断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