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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彩礼的诅咒 ...


  •   那封恐吓信带来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平复,更猛烈的风暴便接踵而至。

      就在“最后通牒”过去没两天,张一草那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旧手机上,突然接二连三地响起陌生号码的来电。
      起初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拒接了两次。但第三个电话固执地响起,伴随着一条紧随其后的短信:“张一草是吧?我是刘家沟刘大壮的堂哥,有点事找你,接电话!”

      刘大壮?那个四十多岁、被媒婆赵巧嘴领到她家“相亲”的老光棍?
      张一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手指冰凉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

      “喂?张一草吗?”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乡音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可算接电话了!我是刘大壮他堂哥,刘大军!”
      “你……有什么事?”张一草的声音干涩紧绷。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什么事?!”刘大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气,
      “你们张家是不是耍人玩呢?!当初赵巧嘴说得天花乱坠,说你爹妈点头了,就等你回来相看!我堂弟大壮诚心诚意去了,聘礼八万八都准备好了!结果呢?你摆个臭脸不答应就算了,转头还跑了!跑了不说,现在还传出来你们家是装死骗婚!把我堂弟当猴耍是不是?!”

      张一草脑子里嗡嗡作响,果然!果然还是因为那场该死的“逼婚”!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答应过!那是我父母和我二叔他们擅自做主,我根本不知情!而且他们已经因为装死骗婚的事被派出所教育处理过了!”

      “我管你知不知情!”刘大军粗暴地打断她,“反正我们刘家的脸是丢尽了!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堂弟刘大壮,被你们张家用一个‘死人’涮了!八万八的彩礼钱没见着,反而成了笑柄!我堂弟因为这事,气得在砖厂干活都分神,差点出事!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张一草的心不断下沉,她知道,麻烦来了。

      “怎么算?”刘大军冷哼一声,“两条路!第一,你们张家把当初说好的八万八彩礼,当成赔偿金,赔给我堂弟!算是补偿他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失!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恻恻,“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老老实实回来,跟大壮把婚事办了!彩礼我们不会按照原来的给,三万三!算是对你们家闹出丑事的让步!”

      又是钱!又是逼婚!
      换了种说法,换了个人来逼,本质丝毫未变!
      就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张一草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刘大军是吧?我明确告诉你,第一,所谓的‘婚事’我从未同意,法律上不成立,所谓的‘彩礼’更是无稽之谈。第二,装死骗婚是我父母的行为,我已经报警处理,法律自有公断。你们有什么不满,应该去找我父母和张四海,或者去法院起诉,而不是来骚扰我。我跟你们刘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刘大军破口大骂,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爹妈搞出来的烂事,你不擦屁股谁擦?还报警?吓唬谁呢!我告诉你,张一草,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刘家虽然在刘家沟不算大户,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办,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城里也过不安生!你不是在城里有工作吗?信不信我让你工作丢了?!”

      赤裸裸的威胁!比张三章那封含糊的信更加直白,更加恶毒!
      他们不仅知道她住哪里,似乎连她的一些基本情况都摸到了!
      是谁告诉他们的?张三章?王兰芬?还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二叔张四海?

      恐惧再次攫住她,但这一次,恐惧之上,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些蛆虫,这些水蛭,就因为她是女人,是张家的女儿,就活该被他们像商品一样定价、交易、索赔,甚至连交易失败后的“折损费”都要算在她头上?!

      “刘大军,”张一草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我也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财产安全,是违法行为。你要闹,尽管来。我工作丢了可以再找,房子是我合法购买的,谁也夺不走。但你,还有刘大壮,如果敢做出任何违法的事,我一定会报警,追究到底。你们刘家的脸面值钱,我们张家的脸反正已经丢尽了,我不怕跟你鱼死网破!”

      她不知道自己的威胁有多少分量,但此刻,她必须表现得比对方更硬,更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地怼回来。
      随即,刘大军恼羞成怒的吼声再次响起:“好!好你个张一草!嘴硬是吧?你给我等着!看咱们谁先玩完!”

      电话被狠狠挂断。
      张一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刘大军的威胁,不像张三章那样可能只是恐吓。
      刘家是外村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且听口气,那个刘大壮似乎真的因为这事受了刺激。
      如果他们真的采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
      她不敢想下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父母那边的勒索尚未解决,刘家这边更凶狠的追讨和威胁又压了上来。
      全都围绕着那场荒诞的“逼婚”,围绕着那笔从未兑现的“彩礼”!

      这笔彩礼,像一道恶毒的诅咒,从她出生起就隐隐绰绰地悬在她的头顶,在她25岁这一年,终于化作实质的枷锁和刀刃,从四面八方向她砍来。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和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想摆脱那个家,只是想拥有一个普通人平静的生活,就这么难?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生在张家,就活该被贴上价格的标签,成为父兄换取利益的筹码,甚至成为交易失败后的“债务”承担者?

      不公平!这不公平!

      可是,喊不公平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尤其是在她出身的那个环境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力量,规则,甚至法律,往往更倾向于那些更蛮横、更不要脸、更熟悉底层生存法则的人。

      李风杨……她再次想到了他。
      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办?再次动用他的关系和身份去施压?
      可刘家不是张三章,他们是另一个村子的,李风杨的手能伸那么长吗?
      而且,这已经不仅仅是家庭矛盾,更像是带有□□性质的威胁勒索了。

      报警?
      对,报警!
      刘大军的威胁已经构成了实质的恐吓!
      她手里有录音!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她立刻找到刚才的通话录音,又仔细听了一遍,确认刘大军的威胁话语清晰可辨。
      然后,她拨通了本市110报警电话。

      接警员耐心听她叙述了事情经过,并询问了她和刘大军的电话号码、刘大壮的大致住址等信息。
      最后,接警员表示,这种情况属于恐吓威胁,警方会记录在案,并建议她如果对方再次来电威胁或出现在她住所附近,立即报警,警方会出警处理。
      但由于对方人在外地,具体侦办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她户籍所在地警方协助。

      报警后的安全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警方受理了,但远水难解近火。
      刘大军那阴狠的“你等着”三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刘家的事,根源还是在张家,在那场未遂的“交易”上。
      如果张家那边不彻底解决,刘家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她咬咬牙,再次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打给李风杨,而是拨通了那个她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属于母亲王兰芬的号码——就是恐吓信上留的那个。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王兰芬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怯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是我。”张一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王兰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一草啊……你……你终于肯给妈打电话了?妈就知道,你还是心疼家里的……那钱……”

      “钱的事等下说。”张一草冷冷打断她,“刘家沟刘大壮的堂哥刘大军,刚才打电话威胁我,让我回去跟刘大壮结婚。这事,你们知道吗?”

      “什……什么?”王兰芬的声音明显慌了,“刘家?他们……他们怎么找到你的?他们说什么了?一草,你别听他们胡说!那事……那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张一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人家找上门来要赔偿了!说因为你们装死骗婚,害刘大壮成了笑柄,要精神损失费!还威胁让我在城里待不下去!这叫过去了?!”

      “我……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王兰芬哭了起来,“都是你爹和你二叔……当初他们跟赵巧嘴说得那么肯定……谁知道刘家会这么不依不饶……一草,你……你没答应他们吧?你可千万别答应啊!那刘大壮不是个好东西……”

      “现在知道不是好东西了?当初听人家许诺八万八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是好东西?”张一草讥讽道,“妈,我告诉你,刘大军的话我录音了,也报警了。警察已经备案。如果他们再敢骚扰我,或者我出了任何事,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刘家,还有你们——提供我信息、挑起事端的你们!”

      “报警?!”王兰芬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别……别报警啊一草!这……这闹到公安局,咱家更没脸了……你弟的救助还在审批呢,可不能出事啊……”

      “想要脸,想要弟弟的救助,你们当初就别做那种没脸的事!”
      张一草厉声道,“现在,刘家那边,你们自己去摆平!是你们惹出来的祸,别想推到我头上!还有,那封要五千块钱的信,我也留着,也随时可以报警说是敲诈勒索。你们要是再敢打我的主意,不管是写信还是打电话,我保证,让张三章和张四海再去派出所喝一次茶!让全村、全镇都知道,他们不仅装死骗婚,还敲诈亲生女儿!”

      她的话又快又狠,像鞭子一样抽过去。
      电话那头的王兰芬只剩下嘤嘤的哭泣和混乱的辩解:“不是……一草,你别这样……妈没想害你……家里实在是……”

      “家里实在是什么?是弟弟的救助金快下来了,你们觉得又能从我这里榨一笔,还是觉得刘家好欺负,能帮你们把‘卖’女儿的钱要回来?”

      张一草毫不留情地戳破,“妈,我最后一次叫你妈。从你们躺进棺材逼我嫁人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就彻底断了。以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张光祖是我弟弟,他的事,我会通过合法途径关心。至于你们,好自为之。再敢来惹我,咱们就法庭上见,看看是你们的‘爹妈威风’厉害,还是法律厉害!”

      说完,她不等王兰芬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这番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
      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不是商量,不是哀求,是划清界限,是最后通牒。

      她知道,这番话很可能激怒张三章和张四海,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但她别无选择。退让,只会让他们和刘家得寸进尺,将她彻底吞噬。
      唯有亮出獠牙,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或许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
      夏夜的闷热空气凝滞不动。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有无数的恶意在滋生。

      彩礼的诅咒,如同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幽灵,依旧盘旋不散。
      而她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斩断这幽灵的触手,哪怕过程鲜血淋漓。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坚毅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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