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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箭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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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焦虑中滑入了夏天。
沿海城市的暑气开始蒸腾,空气里黏腻的水汽混杂着海腥味,让人心烦意乱。
张一草最终还是没有等来那家家政公司的“通知”。
简历继续石沉大海,有限的几次面试都无疾而终。积蓄像漏水的沙漏,眼见着就要见底。
房贷的扣款提醒像准时的丧钟,每个月都敲得她心头一颤。
她开始更加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收入来源。
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文案录入、数据整理的兼职,报酬微薄,耗时耗力,常常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深夜,眼睛干涩发痛。
她也尝试去批发市场进了点廉价的小饰品,晚上到大学城附近摆地摊。生意时好时坏,还要时刻提防着城管,像做贼一样担惊受怕。
那个被她视为堡垒的小家,渐渐也显露出窘迫。
为了省电,她尽量不开空调,只在最热的时候开一会儿风扇。
洗澡水也刻意调短时间。吃的东西更是简单到极致,清水煮面拌点酱油是常态,偶尔买点最便宜的青菜,肉食几乎成了奢侈。
身体的疲惫和营养的匮乏,让她迅速消瘦下去,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越发明显。
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困顿中,反而淬炼出一种孤狼般的锐利和执拗。
她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倒下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栖身之所,可能就真的没了。
李风杨偶尔会发来短信或邮件,告知弟弟张光祖救助申请的进展,询问她的近况。
她总是简短回复“还好,谢谢”,不愿多说自己的狼狈。
那份沉重的恩情尚未偿还,她不想再添新的负担。
李风杨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倔强,不再过多追问,只是将关键信息传递到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傍晚,张一草刚从外面摆摊回来,身心俱疲地爬上六楼。
刚走到门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门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昏暗的楼道,空无一人。
她慢慢凑近,借着楼道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那是一个皱巴巴的、土黄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就那样粗暴地塞在门缝里。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好,才捡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歪歪扭扭、力道很大的字写着几句话:
“张一草,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光祖是你亲弟弟,他现在病好了,但身体虚得很,需要营养,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倒好,自己在城里享福,不管家里死活!爹妈都快饿死了!告诉你,三天之内,打五千块钱到这个卡上:xxxxxxxxxxxxxxxxxx(卡号)。要是不打,我们就去你单位闹,去你住的地方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让你在城里也待不下去!说到做到!”
落款是三个张牙舞爪的字:张三章。
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略显娟秀却带着一股狠劲:“一草,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妈,救救急。你要是不管,我和你爸真没法活了,光祖也得跟着受罪。你看着办吧。王兰芬。”
最后,还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嗡的一声,张一草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刺痛。
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
他们……他们果然还是来了!不仅来了,还查到了她的住址!这封信,是威胁,是勒索,是图穷匕见!
五千块!对于此刻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所有的现金加起来,连五百都没有!
去单位闹?他们知道她失业了吗?还是只是虚张声势?去住的地方闹……他们真的敢找到这里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上次在车站被堵时更甚。因为这次,威胁直接贴到了她的家门口,戳破了她最后一点关于“安全距离”的幻想。他们像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愤怒紧接着恐惧熊熊燃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享福?她在享福?住在这鸽子笼一样的地方,每天为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贷发愁,吃着清水挂面,做着最底层的零工,这就叫享福?!
他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是“父母”,就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敲骨吸髓,连她最后一点活路都不给吗?!
还有弟弟……他们又拿弟弟说事!
弟弟的救助申请明明已经批了,钱很快就会到位!
他们这是连那笔救命的钱都等不及,或者,根本就是想两头吃?
巨大的委屈、愤怒、无助和一种深切的悲哀,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她瘫坐在椅子上,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怎么办?报警?告他们敲诈勒索?
可这封信写得含糊,没有明确说“不给钱就怎么具体伤害”,更多的是道德胁迫和“让你待不下去”的威胁。
警察会管吗?会不会又是“家庭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
给钱?她哪里有钱给?
就算有,这口子一开,以后就是无底洞!
五千之后是五万,五万之后呢?他们会像蚂蟥一样,吸干她最后一滴血!
找李风杨?
他已经帮了太多,她开不了这个口。
而且,这封信直接寄到了她家里,说明她父母可能已经掌握了她的具体住址。
李风杨远水解不了近渴。
难道……真的要被他们逼到绝路?
像信里说的,让他们来闹,闹得她身败名裂,在这个城市也待不下去?
不!绝不!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嘶吼。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光芒。
他们不让她活,那大家就都别想好过!
她弯腰捡起那张信纸,仔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信纸和信封,从不同角度,清晰地拍了好几张照片。
接着,她又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酝酿了一下情绪,用尽量平静却带着颤抖和恐惧的声音,开始说话:
“今天是2015年6月X日,晚上X点。我刚回到家,在门口发现这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信里要求我三天内给一个农村信用社的账户打五千块钱,否则就要到我单位和住处闹事,败坏我的名声,让我在城里待不下去。落款是我父亲张三章和母亲王兰芬。我现在独自居住,地址是XX市XX区XX路XX号XX室。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我没有任何五千块钱可以给他们。我现在把这份威胁记录下来,作为证据。”
录完音,她保存好。又将照片和录音文件备份到了云盘。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心依旧沉甸甸的。
证据有了,然后呢?主动报警?还是……等他们真的来了再报警?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向下望去。
老旧的小区路灯昏暗,楼下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乘凉,一切如常。
但她总觉得,暗处仿佛有眼睛在盯着她。
这一夜,张一草几乎没合眼。
她把家里唯一一把有些生锈的水果刀放在了枕头下面,耳朵竖着,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从地狱里爬出来,并不意味着就抵达了天堂。
地狱的阴影,会如影随形,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猝不及防地伸出冰冷的爪子。
第二天,第三天,她在极度的警惕和恐惧中度过。
第三天,没有陌生人敲门,也没有再收到任何信件或电话。但那三天的期限,像一把越来越近的铡刀,悬在她的头顶。
第三天晚上,期限的最后时刻。
张一草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紧绷的脸。她在等待,等待未知的审判。
十点,十一点……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在脑海里敲响。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砸门,没有叫骂,甚至没有一个催促的电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放弃了?
还是说,这只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那封信,究竟是最后的通牒,还是仅仅是试探和恐吓?
张一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再稍微加一点力,可能就要彻底断裂。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疲惫、恐惧、愤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这场与至亲之间的、无声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她知道,以她对那对父母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轻易罢手。
这次是信,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待,提心吊胆地防备。
她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李风杨提到的“法律途径”,那些关于变更监护权、关于追究责任的条文,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
也许,那不仅仅是保护弟弟的工具,也可能是斩断这些无尽索求、保护她自身安宁的唯一利剑。
只是,举起这把剑,需要勇气,需要决心,也需要……她目前极度匮乏的资源和支持。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翻到李风杨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信息。
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打。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底。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自己重新埋入黑暗。
只有那双在暗夜里睁开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如同荒野中负伤独行、誓要咬断猎喉咙的母狼。
暗箭已发,硝烟未散。
而她,必须成为自己的盾,也是自己的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