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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巢与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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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入了张一草熟悉的城市,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汽车尾气和远处工厂区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比起老家太行山脚下那个闭塞的村庄,这里的喧嚣带着一种粗粝的、充满竞争与疏离的现代气息。
张一草提着那个几乎空了的行李袋,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
脚底的伤痂已经基本脱落,新生的皮肤还很娇嫩,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仍有隐隐的不适,但已无大碍。
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公交车站,跳上了一趟开往城市东北角、那片老旧居民区的公交车。
那里有她花了所有积蓄、背了贷款买下的,那个不到四十平米、房龄比她还大的小家。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
她走下车,穿过一片嘈杂的、摆满地摊的巷子,终于看到了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六层居民楼。
她的“家”,就在顶层,没有电梯。
一步步爬上六楼,腿有些发软,更多的是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
站在602室门前,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夹杂着淡淡灰尘和旧家具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狭小的客厅兼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垫、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巴掌大的厨房灶台冰冷;卫生间更是小得转身都困难。
窗户紧闭着,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空荡,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但张一草站在门口,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颤栗的安心和归属感。
这是她的地方。完完全全,只属于她张一草的地方。
没有挑剔的目光,没有算计的言语,没有令人窒息的逼迫。
在这里,她是唯一的主人。
她反手关上门,落下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的插销。
然后,她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将脸埋进还带着布料固有气味的薄被里,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懈。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就那么和衣倒在床上,蜷缩起来,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
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
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脏污的玻璃,在昏暗的屋内投下模糊的光影。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
她挣扎着起身,打开那个小小的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
她烧了点开水,就着水,啃了两片从火车上带下来的、已经干硬的面包。
胃里有了点东西,人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她开始整理自己。
烧水洗了个简单的澡,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网络——这是她这个小家里,除了房子本身外,最“奢侈”的固定资产。
她先登录了招聘网站。
被裁员的阴影还在,重新找工作是她眼下最迫切的任务。
浏览着一条条招聘信息,销售、客服、文员……
要求大同小异,薪资待遇也乏善可陈。
就业市场并不乐观。
她投了几份看起来还算匹配的简历,但心里清楚,回应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不尽如人意。
接着,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电子邮箱。
有几封垃圾邮件,还有一封……来自李风杨。
邮件是昨天下午发的,在她告诉他已安全到家之后。
标题很简单:情况更新。
她点开邮件。
“张姐,见信好。你弟弟张光祖的病情目前已趋于稳定,体温控制住了,颅内感染迹象也在好转,已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继续抗感染治疗。紧急救助金已拨付到位,覆盖了前期大部分费用。医院方面反馈,你父母近期情绪相对稳定,未再有过激行为,但对你弟弟的日常护理依旧依赖护工居多。镇政府已正式受理张光祖的特困人员救助和残疾人两项补贴申请,预计一个月内会有初审结果。另,关于之前提到的监护人问题,我咨询了司法所的同事,他们提供了一些初步的法律意见和程序说明,附件供你参考,不着急,你先看看。有任何问题或需要,随时联系。保重。李风杨。”
邮件下方有一个附件,是一份扫描的法律条文摘录和变更监护权的大致流程说明。
张一草一字一句地读着邮件,心头那块关于弟弟的巨石,又松动了一些。
病情稳定,费用解决,申请推进……李风杨说到做到,甚至做得更多。
他甚至还记挂着那个她当时并未深思的“监护人”提议,并找来了相关资料。
她点开附件,粗略浏览了一遍。
条文艰涩,流程复杂,涉及村委会、镇政府、民政局、法院等多个部门,还需要收集证据、进行评估、开庭审理……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这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
但……这毕竟是一条路。
一条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弟弟困境、也斩断父母利用弟弟来要挟她的可能性的路。
她将邮件和附件保存好。
没有立刻回复。她现在心很乱,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关闭邮箱,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间。
孤独感如同夜色般悄然弥漫。但这一次的孤独,与在张家村那个偏屋里的孤独截然不同。
那时的孤独是冰冷的、充满压迫的,是被排斥和轻贱的。而此刻的孤独,虽然清冷,却带着一种自主选择的、可以自由呼吸的质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息。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更远处,是漆黑的海面和零星渔火。
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有张家村那样吃人的泥沼,也有李风杨那样温暖的光亮,更有眼前这片需要她独自搏杀、却也给予她容身之地的钢铁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爬多高。
但至少,她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张一草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
除了出门购买必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屋里。
投出去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两家通知了面试,结果也不理想。
要么是薪资低得可怜,要么是要求苛刻得不近人情。
失业的压力和积蓄日渐减少的焦虑,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自己的钱,扣除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这个她视若堡垒的小家,每个月的房贷虽然不多,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开始更细致地规划每一分钱。
买菜只挑最便宜的打折时段,自己做饭,杜绝任何不必要的开销。
晚上尽量早睡,省电。甚至考虑着,要不要在房子里再放一张床,租出去一张床位,以换取一点现金流。
就在她为生计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
她迟疑着接起。
“喂,是张一草女士吗?”一个陌生的、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这里是‘安心家政服务公司’。
我们收到你的求职简历,应聘家政保洁岗位。
请问你明天上午九点有空来公司面试吗?”
家政保洁?张一草愣了一下。
她投递的岗位里,确实有这一类,但大多是作为备选。
薪资低,辛苦,还不稳定。
“有的。请问地址是?”
她几乎没有犹豫。现在不是挑拣的时候,有面试机会,就不能放过。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个区。
挂断电话,张一草看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曾经,她好不容易爬出体力劳动的底层,拿到了文凭,坐进了办公室。
现在,兜兜转转,似乎又要回到原点。
不,不是原点。
她看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完全属于她的小空间。
至少,她有了退路,有了选择不回去的底气。
家政保洁又如何?凭自己的双手挣钱,不偷不抢,干干净净。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换上最整洁的那套半旧的运动服,仔细梳好头发,前往那家家政公司。
面试很简单,无非是问些基本情况,看看手脚是否利落,态度是否端正。
公司看起来规模不大,办公环境简陋,接待的人事经理态度也有些敷衍。
最终谈下来的薪资,按小时计费,不稳定,没有社保,收入可能勉强覆盖她的基本生活和房贷,但几乎存不下钱。
“如果想收入高一点,可以接长期住家的单子,照顾老人或者小孩,包吃住,工资能高不少。”人事经理瞥了她一眼,随口说道。
住家?张一草心里一紧。那意味着失去自由,再次进入一个陌生的、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家庭环境,甚至可能面临类似在原生家庭的憋屈和压抑。她几乎是立刻摇头:“不了,我只接钟点工,不住家。”
人事经理无所谓地耸耸肩:“那行,有活会通知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走出家政公司,站在初夏略显燥热的街头,张一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吗?一个25岁、有本科学历的女人,只能挣扎在家政保洁这样的工作边缘?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李风杨发来的短信,很简单:“张光祖已出院,返回家中休养。救助申请进入公示阶段。”
弟弟出院了,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着张三章和王兰芬的“家”。
她的心微微一沉。但想到救助申请在推进,又稍感安慰。
她抬头,望向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似繁华,却找不到她的一席之地。
不,不能认输。张一草咬紧了牙关。家政就家政,钟点工就钟点工。先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再图其他。
她想起李风杨邮件附件里那些法律条文。
或许,在努力生存的同时,她真的应该仔细研究一下那条路。
那不仅仅是为了弟弟,也许,也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的阴影,让自己能真正轻装上阵,走向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公交车站。
脚步依旧有些沉,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归巢的鸟儿,发现巢穴之外的世界,依然布满了荆棘。
但既然选择了飞翔,就只能磨利自己的爪喙,在这片荆棘丛中,为自己,蹚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