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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上种 ...


  •   阿弃回金陵的第七天,城墙根下长出了蘑菇。
      不是寻常的蘑菇,是淡金色的,伞盖上带着细密的螺旋花纹,像谁用绣花针在月光下绣出来的。更奇的是,这蘑菇会“唱歌”——也不是真唱,是风穿过菌褶时,会发出类似陶埙埙的呜咽声,调子居然是当年小新最爱哼的“噗噗噗”。
      “这蘑菇成精了?”刘婶蹲在墙角,拿擀面杖小心翼翼戳了戳蘑菇伞盖。蘑菇“啵”地缩进土里,三息后又从另一处冒头,伞盖上的花纹变成了个气鼓鼓的鬼脸。
      阿弃正给新移栽的东海若木苗浇水,闻言头也不回:“是小新。它嫌土里闷,换个样子透透气。”
      “胡扯!小新是棵树!”
      “云姨说,记忆的形态不固定。”阿弃舀舀一勺水,慢慢浇在苗根,“小新舍不得咱们,就借蘑菇身子回来瞅瞅。您看那鬼脸,跟它当年抢不到露水时一模一样。”
      刘婶将信将疑,倒是旁边卖糖人的赵老头乐了:“那敢情好!明天我捏个糖蘑菇插这儿,看它馋不馋!”
      全城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带着傻气的喜悦里。天空的猩红一天比一天淡,偶尔甚至能看见云絮的轮廓。城墙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嫩得能掐出水,孩子们追着蜻蜓跑——真正的蜻蜓,薄翅在渐蓝的天光下泛着虹彩,不是之前那种蚀变的黑翅怪物。
      变化最明显的是林晚。
      她胸口以下的木质化彻底停止了,甚至开始缓慢逆转。指尖最先恢复触觉,能感受到晨露的凉、青苔的润、还有纪渡隔三差五“传纸条”时,竹筒滑过掌心留下的细微颤栗。
      这日黄昏,她正尝试弯曲右手食指——动作僵硬得像锈蚀的齿轮,但确实动了——就听见墙下传来纪渡的声音:
      “别动。”
      她僵住。纪渡顺着新搭的藤梯爬上来,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覆着湿布,布下窸窸窣窣窣窣响,像藏了一窝躁动的雀儿。
      “东海带回来的苔藓孢子。”他掀开布,露出里面绿得发亮的绒絮,“混合了北境的冰尘,说是能加速……呃,‘退木’。”
      林晚挑眉:“云娘又拿你试药?”
      “自愿的。”纪渡蘸了点绒絮,轻轻涂在她木质化的手背上。触感清凉,像夏日溪水漫过晒烫的石头。她下意识蜷指,竟真的勾住了他一片衣角。
      两人都愣住了。
      三丈外,钟楼窗后偷看的阿弃捂住眼,指缝咧得能塞进鸡蛋。朱明薇一把将他拽回来:“非礼勿视!”
      “我就看看纪先生的脸红不红……”
      “再看扣你桂花糕!”
      墙头,纪渡干咳一声,收回手:“感觉如何?”
      “痒。”林晚诚实道,“像蚂蚁爬。”
      “好事。说明神经在复苏。”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我梦见蚀起前的事了。”
      林晚抬眼。
      “梦见我在茶楼听说书,你在对面绣坊买丝线。你挑了半天嫌绛色太艳,水绿太素,最后选了匹月白。伙计包布时,我正好出门,跟你撞个满怀。”
      “有这事?”林晚努力回忆,脑海却只有猩红天幕下的废墟。
      “没有。”纪渡笑了,“是我瞎编的。但可能……在别的时辰空里真发生过。”他伸手,虚虚拂过她耳坠——那对东海若木果雕的泪滴,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现在这样也好。真的假的,都是我们的。”
      林晚低头,看见自己淡金色的指尖在陶罐沿上留下个浅印。
      像句无声的诺言。
      当夜子时,阿弃被怀里的躁动惊醒。
      那颗会发光的东海种子正烫得吓人。他摸出种子,发现光中浮动的字变了:
      “种在心上”
      下面多行小字:
      “以泪浇灌”
      “以笑为光”
      “三昼 夜 开 花”
      他蹑手蹑脚溜到城墙根,挖坑埋种。土刚覆上,种子破土而出,长出的却不是苗,是条极细的银藤,蛇一般缠上他手腕,藤尖在他心口点了点。
      “懂了懂了,种这儿是吧?”阿弃呲牙咧嘴扯开衣襟。银藤扎入皮肤,不疼,反涌起股暖流。他眼前闪过走马灯似的画面:第一次见林晚时她递来的杂粮饼、纪渡教他画符文时紧抿的唇、小新用叶子给他搔痒、朱明薇敲他爆栗、全城人梦中朝他伸来的手……
      眼泪“啪嗒”砸在藤上。银藤骤亮,顶端鼓出个花苞。
      “还真要哭啊?”阿弃手忙脚乱想挤眼泪,却听见墙头有人轻笑。
      林晚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眼底有浅淡的金波流转:“傻小子,是心泪,不是眼泪。”
      纪渡的声音从钟楼飘来,带着刚醒的慵懒:“让他哭。上次偷吃云娘给病号的蜜枣,还没算账呢。”
      阿弃脸涨通红,花苞“噗”地开了。
      没有花瓣,花心是面极小的镜,镜里映着整座金陵城:炊烟袅袅,灯火温温,城墙银花如雪,钟楼青衫倚栏。而城中央,有株透明的巨树虚影正舒展枝叶,根系与所有人血脉相连。
      “这是……”
      “心树。”林晚轻触银藤,镜中虚影随之摇曳,“暗留下的谜题,答案一直在我们心里——第五种力量,是‘牵挂’。”
      纪渡接话:“三木定时空,四象守秩序,而人心头的牵挂,能让秩序生出温度。”他指向镜中,“你看。”
      阿弃凑近,见每扇窗后都睡着人,每人胸口都延伸出细小的光丝,汇入巨树根系。刘婶梦里咂咂嘴,光丝便泛着油香;张木匠打呼噜,光丝随节奏起伏;有个婴孩蹬腿笑,光丝顶端竟结出个奶香味的泡泡。
      “这树有啥用?”
      “没用。”林晚弹他脑门,“就是让某些人半夜偷哭时,有个伴。”
      阿弃揉着额头傻笑,银藤悄悄又开了朵花。
      三日后,金陵迎来七年首个真正的晴日。
      天蓝得像琉璃,云白得像新棉。阳光洒下,城墙银花镀了金边,连青苔都璀璨起来。百姓聚在广场,看朱明薇为新生婴孩点额祈福——仪式是新的,祝词却古老:
      “愿汝有根,植于沃土;愿汝有翼,翱于九天;愿汝心上,常开笑颜。”
      纪渡和林晚隔着人海相望。一个在钟楼顶抛着旧怀表零件穿成的链子,一个在墙头用新生的指尖接住阳光。
      阿弃挤在人群里,胸前银藤已缠成个护心镜模样,镜面映着蓝天流云。刘婶塞给他块刚出锅的糖饼,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咧着嘴哈气。
      “第五种力量是牵挂?”他啃着饼嘀咕,“不就是惦记着谁,也被谁惦记着嘛!”
      墙角蘑菇“噗”地喷出团孢子雾,雾里幻出个小新叉腰的虚影。
      阿弃大笑,把糖饼掰一半插土里:“知道你馋!”
      风过金陵,携着炊烟、童谣、银花清芬,掠过城墙砖石上新生的苔藓,拂过钟楼檐下淡去的刻痕,奔向远方渐蓝的天际。
      而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纪渡清晨放在墙垛的那罐苔藓,已悄然蔓出翠色,温柔地、固执地,缠住了林晚一缕垂落的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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