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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墙垣步履(上) ...

  •   阿弃发现林晚能“走”了,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天空呈现出罕见蛋清色的清晨。
      他照例提着水桶去浇墙根的“小新蘑菇”和东海若木新苗,却看见城墙中段,原本与林晚身形融合最深的、那块雕刻着嫁衣纹路的木质镶板前,空无一人。青砖依旧,苔藓新绿,但那道朝夕相伴的身影不见了。
      少年心头猛地一抽,水桶“哐当”砸在地上,清水四溢。“林晚姐?!”他声音发颤,几乎是扑到墙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冰冷的砖石,“林晚姐!你应我一声!”
      “这儿。”
      声音来自身后,很近,带着一丝……实实在在的、并非通过城墙共鸣传来的气息。
      阿弃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林晚就站在他身后三步开外,背对着初升的、滤过稀薄云层的、真正称得上“晨曦”的光。她不再是半嵌于墙体的姿态,而是真真切切地、双脚站立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身上还是那身幻化出的、带着木质纹理的素色衣裙,但裙摆下方,是一双赤足——不再是树根或木质结构,而是有着清晰脚踝轮廓、沾着清晨露水的、人类的双足。
      只是,那肤色依旧带着淡金,脚踝处蔓延的木质纹路仍如古老的刺青,提醒着她并非完全回归凡胎。
      “你……你……”阿弃张大了嘴,舌头打结,半晌才爆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吼叫:“你下来啦?!”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早起喂鸡的刘婶、正在卸门板的张木匠、揉着眼睛出来倒夜香的王寡妇,全都齐刷刷望过来,然后僵在原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不明所以地啾啾。
      林晚似乎自己也有些不适应。她微微动了动脚趾,尝试着将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动作略显僵硬,像初学走路的孩童,又像搁浅已久的人鱼重新适应陆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我……”她抬起头,望向几步之外、闻声从钟楼窗口探出身的纪渡,声音轻得像梦呓,“好像……可以了。”
      纪渡手里还拿着擦拭竹篙篙的软布,他就那么撑着窗台,一动不动。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银灰色的瞳孔里,先是映着空荡荡的墙垣,然后,缓缓聚焦到墙下那个独立的身影上。没有惊呼,没有立刻飞身而下,他只是死死地看着,握着窗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多久?”
      林晚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她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转,尤其是心口那株由阿弃带来的银藤“心树”与脚下大地、与整座金陵城千丝万缕却不再桎梏的联系。“不确定。”她尝试着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步伐很小,甚至有些踉跄,需要用手轻轻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才能站稳。但这一步,是真真切切地、自主地、离开了她扎根七年的位置。
      “从黎明时分开始,”她继续感受着,“心树……似乎稳定到了一个临界点。它分担了大部分与地脉的锚定联系,我本身……好像轻了很多。”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淡金色的、纹理细腻的手掌,“像是……从一棵树,变回了一个……住在树上的人。”
      阿弃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嗷一嗓子冲过来,想抱林晚,又怕碰碎了她,两只手悬在半空,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真的能走了?能跑吗?能跳吗?能去我家吃刘婶刚做的豆腐脑吗?!加辣油!多加辣油!”
      他这一连串问题,终于点燃了凝固的空气。
      “墙娘娘……下凡了?!”王寡妇手里的夜香壶差点脱手。
      “老天爷……七年了……”张木匠喃喃道,手里的门板“咣当”一声滑落在地。
      刘婶反应最快,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着却带着笑:“能走就好!能走就好!我这就去磨豆子!做最嫩的!加双份辣油!不,加三份!”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那个他们习惯了仰视的、与城墙融为一体的“墙娘娘”,此刻像个学步的婴儿,在阿弃和匆匆赶来的朱明薇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尝试着行走。
      每一步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微微停顿,似乎在适应脚掌接触真实地面的触感,适应膝盖弯曲、重心转移的韵律。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姿态算不上优美,甚至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虚弱。
      但没有人觉得可笑。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弥漫在空气中。几个老人悄悄抹着眼角,孩子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朱明薇扶着林晚的手臂,感觉手下冰冷的木质纹理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热。她强压着激动,低声说:“阿姐,慢点,不着急。”
      林晚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的微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不是累,是精神高度集中,以及对这失而复得的“自由”的本能紧张。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钟楼窗口。
      纪渡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一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纪渡从钟楼门口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青衫,步伐却比平时急促了些。他手里没拿竹篙篙,径直走到林晚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住。
      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凝在彼此眼中。
      纪渡的视线从她汗湿的额角,落到她微微颤抖的、扶在朱明薇臂上的手,再到她赤足踩着的、带着湿气的青石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目光回到她脸上,银灰色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狂喜、担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恐惧。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搀扶,而是摊开掌心,递过去一样东西。
      是那双东海若木果实雕成的耳坠。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试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看还……戴不戴得上。”
      这个举动如此平常,却又如此不平常。仿佛跨越了生与死、禁锢与自由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仪式,而只是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日常动作。
      林晚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松开扶着朱明薇的手,虽然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她抬起依旧有些僵硬的右手,指尖带着淡金色的微光,轻轻碰了碰纪渡掌心的耳坠。
      冰凉。温润。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动作,拿起其中一只,侧过头,尝试将耳坠的银钩穿过耳垂上那个几乎被木质覆盖的、细小孔洞。
      动作笨拙,几次都对不准。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生疏而轻颤。
      纪渡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摊着掌心,等着。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却像惊雷般落在所有屏息凝神的人心中。
      耳坠,戴上了。
      那滴凝固的泪珠状果实,轻轻悬在她淡金色的耳垂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晨曦、蓝天,和眼前人清晰的倒影。
      林晚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事情。她看向纪渡,眼底有水光浮动,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弧度。
      纪渡摊开的掌心缓缓收拢,握住了剩下那只耳坠,也握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实在。他向前踏出一小步,不再是时间旅者与城灵,只是纪渡与林晚之间,最后那半臂的距离,似乎也随之消弭。
      他没有拥抱她,也没有搀扶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汗沾湿的、带着木质纹理的碎发。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承诺,也像宣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啜泣声响起,接着是压抑的欢呼,最终汇成一片带着泪光的笑浪。阿弃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花。刘婶已经小跑着往家冲,要去磨最新鲜的豆子。
      朱明薇红着眼圈,悄悄退开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终于能并肩站立的人。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满金陵城。天空的蓝色,又似乎更澄澈了几分。
      林晚站在原地,感受着耳坠轻微的重量,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坚实,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真实可触的温度。自由的第一步,不是奔跑,不是跳跃,而是重新学会,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站立,行走,以及,为所爱之人,戴上一只耳坠。
      她的旅程,似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而前方的路,无论还有多少艰难,至少此刻,她是以自己的双脚,踏在其上。
      林晚的“自由”,并非一蹴而就的翱翔,更像雏鸟离巢,带着生涩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初的几步之后,是更漫长的适应。她能站立,能行走,但步伐无法迈得太大,速度也快不起来。赤足踩在粗粝的青石板上,传来的不再是地脉深处模糊的共鸣,而是沙砾的硌脚、晨露的冰凉、甚至是阳光晒暖石板的细微温度差异。这一切对她久经木质化的感官而言,既新鲜,又充满了“信息过载”的晕眩。
      朱明薇和阿弃一左一右,像护卫两只珍贵瓷器般,虚扶着她的手臂,陪着她从城墙根慢慢走向广场中央。这段不过百步的距离,她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引来围观群众压抑的低呼和鼓励的眼神,仿佛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刘婶果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加了红亮的辣油,香气扑鼻。林晚被按着坐在阿弃飞快搬来的竹椅上,她看着那碗熟悉又陌生的食物,犹豫了一下,才拿起勺子。手指的灵活性恢复了些,但动作依旧僵硬,舀起一勺颤巍巍送入口中。
      辣。烫。豆香。然后是……属于人间烟火的、扎实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胃里。一种近乎哽咽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七年了,她终于再次“尝”到了味道,不仅仅是味蕾的感知,更是与这俗世重新连接的证明。
      “怎么样?咸淡合适不?”刘婶紧张地问。
      林晚抬起头,眼中水光未退,却漾开一个真切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吃。”
      仅仅两个字,让周围响起一片松口气的叹息和欣慰的笑声。
      纪渡没有一直围着她转。他站在几步开外,看似在听刘文渊低声汇报着什么,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晚。他看到她因一口豆腐脑而微微眯起的眼,看到她尝试活动脚踝时轻蹙的眉,看到她与每一个上前问候的百姓笨拙却认真点头回应的侧影。
      他手中的另一只耳坠,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温热。
      “纪先生,”刘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抚须感叹,“奇迹,真是奇迹。心树彻底改变了共生模式,从‘融合’变为‘桥梁’。林姑娘现在更像是一个……活的阵眼,可以移动,但核心依然与金陵地脉紧密相连。只是这联系,从枷锁变成了纽带。”
      纪渡“嗯”了一声,目光深邃:“代价呢?”他从不相信毫无代价的恩赐,尤其是涉及时间与规则之事。
      刘文渊压低了声音:“老朽观测,林姑娘的行动,会消耗心树积累的‘心光’。若远离金陵城心区域,或者进行剧烈活动,消耗会加剧。心树若力量衰减,她可能会……重新被拉回城墙。此外,她的身体虽能移动,本质仍是半木半人,恢复程度有限,且极度脆弱,需时刻温养。”
      纪渡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他抬步向林晚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道路。他走到林晚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林晚也停下吃豆腐脑的动作,看着他。
      纪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那不是搀扶的姿态,而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林晚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篙篙的薄茧,也带着时间旅者特有的、仿佛能触碰规则的沉稳。她犹豫了一下,将自己那只恢复了些许柔软、却依旧带着木质纹理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一股温和的、带着竹叶清冽气息的力量,如涓涓细流,顺着手臂缓缓流入她体内,抚平了她因行走而略显紊乱的气息,也安抚了那份对未知自由的隐秘不安。
      “试试看,”他声音低沉,“能走多远。”
      他牵着她的手,没有用力拉扯,只是提供一个稳定的支点。林晚借着他的力量,缓缓从竹椅上站起。这一次,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他牵着她,极慢地,开始在广场上绕圈。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他迁就着她的步伐,她依赖着他的稳定。没有言语,只有脚步落在青石上的细微声响,和周围人群压抑着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
      阿弃想跟上去,被朱明薇一把拉住。少女对他摇了摇头,眼中是了然和祝福。全城百姓都静静看着,看着他们的墙娘娘,在纪先生的牵引下,像学步的孩童,重新丈量这片她以身为盾守护了七年的土地。
      走了约莫半圈,临近那株新生的,由阿弃带来的银藤“心树”幼苗时,林晚忽然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纪渡,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怎么了?”纪渡问。
      “我好像……能感觉到。”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心树幼苗上。下一刻,她赤足下的地面,忽然蔓延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根须虚影,如蛛网般迅速延伸,与心树幼苗的根系轻轻触碰了一下。
      瞬间,以心树幼苗为中心,一道温和的、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广场上每一个人,都感到心头一暖,仿佛被春日阳光温柔地晒了一下,连日来的疲惫和隐忧都消散了几分。而城墙方向,也传来一阵微弱的共鸣,砖石表面的苔藓似乎更鲜绿了些。
      “这是……”刘文渊惊呼,“心树网络的外显!林姑娘能在移动中,主动调和全城心光,加固城防!”
      这意味着,她的自由,非但没有削弱金陵的防御,反而让防御变得更加灵活和主动!
      这一次,连纪渡眼中都露出了真正的惊愕和欣喜。他握紧了她的手。
      林晚自己也有些惊讶,她尝试着收敛力量,那些根须虚影便缓缓缩回。她抬头,对纪渡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小得意和探索欲的笑容:“好像……比想象中,有用一点。”
      纪渡也笑了,是那种极少见的、眼角泛起细纹的、轻松而真实的笑。“何止一点。”
      就在这时,一名城防队员急匆匆跑来,对朱明薇低声禀报了几句。朱明薇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纪渡和林晚身边。
      “纪先生,阿姐,”她声音凝重,“北境最新传讯,用冰雀送来的,加密等级最高。”她递过一小卷用冰晶封存的绢帛。
      纪渡接过,指尖银光一闪,冰晶消融。他展开绢帛,快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
      林晚看着他:“北境怎么了?”
      纪渡将绢帛递给她,声音低沉:“看守苏清河冰棺的守族长老报,冰棺融化速度在加快。而且……他们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非苏清河本人的意识波动从冰棺中传出。波动特征……与我们在永冻回廊遇到的‘暗之低语’有相似之处。”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母亲冰棺的异动,竟然与暗有关?
      纪渡继续道:“还有,东海方面也传来消息,那艘载满蚀变种子的‘幽灵船’,并非无主漂流。船体内部发现了被破坏的、但依稀可辨的……霜花印记。”
      白薇的印记!
      林晚握紧了拳,刚刚获得自由的喜悦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暗的触手,远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母亲的沉睡,白薇的动向,蚀变种子……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更大的阴谋。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渐渐变得坚定。既然她已能离开城墙,那么,有些必须去面对的事,便不能再回避。
      “看来,”她轻声道,赤足在青石板上轻轻碾过,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与心树共鸣的力量,“这双脚,不能只用在散步上。”
      纪渡看着她的侧影,明白她心中所想。他握了握她的手:“不急。先学会走稳,再学跑。”
      阳光依旧明媚,天空湛蓝。但在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宁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林晚的重获“步履”,究竟是希望的开端,还是更大风暴来临前,命运给予的短暂喘息?
      答案,或许就在北方那片永恒的冻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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