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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万人同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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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昏迷的第二天,东海沿岸开始下“记忆雨”。
不是真的雨,是从若木枝头飘落的银色光尘。光尘里裹挟着被净化的记忆碎片,落在百姓身上,会随机唤醒一段他们早已遗忘的美好瞬间:第一次吃到糖的甜,母亲手心的温度,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人回眸的一笑。
这本该是好事。
但暗的反扑来得悄无声息。
第三日黎明,当第一个渔夫在晨光中醒来,发现自己记不起妻子名字时,恐慌开始蔓延。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半日,沿海三个村落超过两千人出现了记忆紊乱的症状:有人忘记了自己的职业,有人认不出至亲的脸,更可怕的是,有人开始“记得”从未发生过的事——比如自己亲手杀害了家人。
“是梦境污染。”东海长老中唯一还保持清醒的白发老妪——海婆婆,拄着珊瑚杖找到守候在阿弃床边的林晚(通过梦之桥投射过来的意识体),“暗钻进了他们的梦,在梦里篡改记忆的根基。”
林晚的意识体比本体更虚幻,像淡金色的雾凝成的人形。她坐在竹床边,手(雾状的手)虚虚覆在阿弃额头上。少年昏迷中仍在颤抖,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和什么搏斗。
“阿弃意识深处还有暗种的残印。”林晚收回手,雾气波动,“那东西像种子,虽然被拔除了,但留了根须在他梦境最底层。暗通过这些根须,反向侵蚀所有与阿弃有过记忆连接的人。”
“包括我们?”海婆婆脸色煞白。
“包括所有记得阿弃的人。”林晚看向窗外——天空正从银色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紫,“记忆是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节点。暗只要污染一个关键节点,就能顺着网蔓延。”
“那该怎么办?”
林晚沉默良久,雾状的身体微微发光:“把网,变成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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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金陵城。
纪渡站在钟楼顶层,面前悬浮着三枚发光的水晶——分别对应金陵、东海、北境若木的共鸣核心。东海那枚水晶正在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
“林晚传讯来了。”他转头对匆匆赶来的朱明薇和刘文渊说,“需要全城配合,做一个‘大梦’。”
“梦?”朱明薇愣住。
“暗在通过阿弃侵蚀记忆网络,我们就用这个网络反击。”纪渡指向窗外暮色中的城墙,“心灯计划让三万人的记忆有了共鸣基础。现在,需要大家在同一时间入睡,做同一个梦——进入阿弃的梦境,帮他把暗的残印拔除。”
刘文渊倒抽冷气:“这……这需要何等精密的意识同步!稍有差错,入梦者可能会迷失在别人的梦境里,再也醒不来!”
“所以需要锚。”纪渡指向自己,又指向城墙,“我和林晚会成为梦境的‘坐标原点’。所有入梦者只要记得‘回城墙’‘回钟楼’,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百姓们会同意吗?”云娘担忧道,“这太危险了……”
“我去说。”朱明薇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全城钟声齐鸣——不是警报,是召集。百姓们聚到城墙下的广场,听朱明薇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阿弃在东海快撑不住了,暗想通过他毁掉我们所有人的记忆。现在,需要大家睡一觉,去他梦里帮个忙。有风险,可能会做噩梦,可能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愿意的,回家准备入睡;不愿意的,不强求。”
人群安静了片刻。
卖豆腐的刘婶第一个举手:“我去!阿弃那孩子上次还帮我推过车!”
张木匠闷声道:“算我一个。他给我送过桂花糕。”
“我去!”“我也去!”“墙娘娘和纪先生都在,怕啥!”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有人担心,有人害怕,但没有人退缩。
刘文渊眼眶发热,低声对纪渡说:“你看,这就是你教我的‘凡人光辉’。”
纪渡点头,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下方跃动的人心灯火:“他们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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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定在子时。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但金陵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床上、榻上、甚至地板上都躺着准备入梦的人。父母搂着孩子,夫妻握着手,独居的老人把珍藏的亲人遗像抱在怀里——这些都是梦里的“锚点”。
钟楼顶层,纪渡盘膝坐下,竹篙横放膝前。他咬破指尖,用淡银色的血在眉心画了个符文。
“我会维持梦境通道三刻钟。”他对身边的朱明薇说,“三刻钟后,无论成败,必须唤醒所有人。超过时限,现实的身体会开始枯萎。”
朱明薇重重点头,手握“长安”站在楼梯口——她的任务是守护现实中的纪渡肉身。
城墙之上,林晚的本体发出柔和的金光。光芒如流水般漫下城墙,渗入每一户人家,在睡着的百姓眉心留下淡淡的叶形光印。
子时整,纪渡闭上眼睛。
竹篙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最后汇聚成一道冲天的光柱,直入云霄。
全城三万人,同时沉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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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的梦境,是一片黑色的海。
海面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像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着扭曲的画面:小新枯萎的瞬间,林晚逐渐木化的脸,纪渡日渐空茫的眼神……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可能性”里挣扎、失败、消亡。
暗的残印就在海底最深处,像一颗搏动的黑色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一片记忆碎片被染黑、沉没。
“阿弃!”
有人喊他。
阿弃茫然回头,看见刘婶划着一条豆腐板拼成的小船,在黑色海浪中颠簸着朝他驶来。刘婶身后,张木匠站在一块浮木上,手里举着刨子当桨;更远处,王裁缝、李铁匠、卖糖人的赵老头……无数熟悉的面孔,乘着千奇百怪的“船”,正艰难地穿越记忆之海,向他汇聚。
“你们……怎么来了?”阿弃声音嘶哑。
“来帮忙啊!”刘婶的船靠过来,伸手拉他上“船”——说是船,其实就是几块木板用麻绳捆着,但稳稳浮在海面,“墙娘娘说了,要帮你把那黑心玩意儿挖出来!”
“可这是梦,很危险——”
“梦咋了?”张木匠划到他身边,咧嘴笑,“我昨晚还梦见自己成了大将军呢!结果早上起来还得刨木头。梦嘛,醒了就好。”
阿弃眼眶发热。
越来越多的人汇入这片海域。百姓们没有超凡的力量,但他们有记忆——那些暗无法理解的、琐碎而坚韧的记忆。刘婶一边划“船”一边哼起卖豆腐的吆喝调,调子跑得没边,却让周围的黑浪退开三尺;张木匠讲起他学徒时闹的笑话,笑声所及之处,沉没的记忆碎片重新浮起,恢复光彩;孩子们唱起童谣,歌声稚嫩,却像小锤子般敲打着黑暗的壁垒……
暗的残印开始躁动。
黑色心脏剧烈搏动,释放出更浓稠的黑暗,试图吞噬这些“噪音”。海浪变成巨手,拍向人群;记忆碎片化作利刃,漫天飞射。
有人受伤了——不是真的流血,是记忆被撕开缺口。一个老人抱着头惨叫:“我想不起我老伴的脸了!”一个妇人跪在“船”上哭泣:“我孩子的笑声……我记不清了……”
“别怕!”朱明薇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梦境天空裂开一道金光,红衣少女从天而降,脚踏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那是她母亲苏清河留给她的一道保命印记所化。莲花旋转,洒下温暖的光雨,愈合着人们记忆的伤口。
“公主姐姐!”阿弃惊喜。
“专心对付那东西!”朱明薇落到他身边,手中“长安”短刀金光暴涨,“林晚姐和纪先生在维持通道,我们能进来的时间不多。”
阿弃点头,看向海底那颗黑色心脏。
该怎么拔除它?
他想起了竹篙——在梦里,竹篙还在他手中,但黯淡无光。
“需要‘见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阿弃回头,看见林晚的雾状身影出现在身侧。她的本体还在城墙,这是她分出的第二道意识。
“暗害怕被‘看见’。”林晚轻声说,“因为它本身是‘被遗忘之物’。阿弃,把你这段旅程——从离开金陵到此刻——所有的‘看见’,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不后悔’,全部刻印给它看。”
阿弃握紧竹篙,闭上眼睛。
他想起离开时万人相送的晨光。
想起断流江边面对镜像的颤抖与坚持。
想起黑风峡里无数个“可能性”的诱惑。
想起燃烧生命净化若木时的决绝。
还有此刻,这片黑色海洋上,三万普通人划着可笑的“船”,唱着跑调的歌,来救他一个孩子。
这些画面、声音、感受,化作实质的光芒,从他心口涌出,注入竹篙。
竹篙亮如白昼。
“去吧。”林晚轻推他的背。
阿弃纵身跃入黑海。
海水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直通海底的路。他手握发光的竹篙,如流星坠向那颗黑色心脏。
心脏察觉到威胁,疯狂搏动,释放出最后的力量——它显化出阿弃内心最深的恐惧:
小新彻底枯萎,化作飞灰。
林晚完全木化,成为没有意识的城墙。
纪渡消散在时间中,连“纪无涯”这个名字都被遗忘。
金陵城陷落,百姓在蚀中哀嚎。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每一个都是可能的未来。
阿弃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泪水模糊视线。
“都是……真的吗?”他颤抖着问。
“是可能性。”林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不是必然。阿弃,未来不是写好的书,是每个人此刻的选择堆成的路。你此刻的选择是什么?”
阿止住泪水。
他举起竹篙,不是刺向那些恐惧的画面,而是轻轻点在上面。
每点一下,就有一句“见证”刻印进去:
“我看见小新枯萎,也看见它用最后一片叶子写下‘不哭’。”
“我看见林晚姐木化,也看见她为了碰纪先生一下,甘愿承受三息撕扯的疼。”
“我看见纪先生消散,也看见他把竹篙交给我时说‘它记得所有路’。”
“我看见城可能陷落,但也看见今夜三万人为我入梦。”
竹篙点过之处,恐惧的画面开始变化:
小新的飞灰里长出新芽;木化的林晚眼角开出一朵银花;消散的纪渡在时间尽头回头微笑;陷落的金陵废墟上,有孩子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选择相信这些。”阿弃轻声说,竹篙最后刺向黑色心脏。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心脏像阳光下的冰块,开始融化。黑色褪去,露出核心——不是黑暗,是一滴凝固的泪。泪里封存着的,竟是阿弃自己三岁时的一个记忆片段:
蚀起那日,母亲把他塞进地窖前,最后一次摸他的头,说:“阿启,记住,天会蓝的。”
这个记忆太小,太轻,被他遗忘了七年。
却在最深的黑暗里,保存了下来。
泪滴落入阿弃掌心,温暖如初。
海底的黑暗彻底消散,记忆之海开始变蓝——真正的、澄澈的蓝。碎片重新拼合,化作无数发光的鱼群,在湛蓝的海水中游弋。
海面上,百姓们发出欢呼。
梦境开始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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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在东海守族的小屋里醒来时,天刚破晓。
海婆婆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老泪纵横:“醒了……终于醒了……”
阿弃慢慢坐起,感觉浑身轻松。心口那团若木本源还在,但更温顺了,像真正成了他的一部分。手腕上的叶形印记淡了一些,却更清晰。
窗外,银色的海正在褪色,露出久违的碧蓝。东海若木的枝头,那枚“见证之果”已经完全成熟,果实表面流转着金银双色光芒,里面映着昨夜万人同梦的壮阔画面。
更奇妙的是,树根处那些淡金色的新苗,一夜之间长高了半尺,叶片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仔细看,竟是金陵城墙的砖纹。
“记忆之网,成了守护之根。”林晚的声音通过共鸣传来,带着疲惫的欣慰,“阿弃,你做到了。”
阿弃下床,走到窗边,对着西方——金陵的方向,深深鞠躬。
然后他转身,对海婆婆说:“我想今天就回去。”
“这么急?你的身体——”
“我等不及了。”少年咧嘴笑,露出虎牙,“我想告诉小新,它让我来东海,是对的。”
顿了顿,他轻声补充:
“还有,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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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阿弃踏上归程。
这次没有护卫,没有马匹,只背着竹篙和一包东海的特产——晒干的海菜、贝壳、还有几颗若木新苗结出的种子。
走到黑风峡时,峡谷安静得只剩风声。那些时间碎片不再映出诱惑的倒影,而是如实映出此刻的他:一个背着竹篙、眼神坚定的少年。
断流江的时间淤沙也平息了,江面如镜,倒映着开始泛蓝的天空。那艘乌木船还系在渡口,像是等着他。
三日后,当金陵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阿弃看见城头开满了银色的花。
不,不是花。
是心光。
数万点温暖的光,从城墙上腾起,在空中汇聚成四个大字:
“欢迎回家”
阿弃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他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向城门。
城门大开,百姓们涌出来,刘婶端着刚出锅的豆腐脑,张木匠举着新做的小木马,孩子们追着他喊“阿弃哥哥”……
城墙之上,林晚和纪渡并肩而立。
虽然还是隔着三丈,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不是实体,是心光凝聚成的、发光的桥。
阿弃跑到城墙下,仰头,又哭又笑:
“我回来了!”
“带了好多故事!”
“小新,你听见了吗?”
风穿过城墙,银花摇曳,洒落的光尘温柔地落在他肩上。
像故人,拍了拍游子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