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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焚身之护 ...

  •   剑光与箭矢撕裂冻土平原的风。

      三支黑箭破空而来,箭身缠绕着暗沉符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响。这是专门用来克制灵力的破灵矢,一旦入体,会瞬间封印中箭者的经脉。

      宴尘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已经动了。

      他向左横移三步,幽蓝色业火自脚下喷涌而起,化作一面弧形火盾挡在身前。同时右手向岩山裂缝虚抓,五指间火星迸溅,三条细长的火蛇逆着箭矢轨迹窜向暗弓手藏身之处。

      火盾与第一支箭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嘶鸣。黑箭的破灵符文疯狂闪烁,竟硬生生穿透火盾半尺,箭尖距离宴尘眉心只剩三寸。

      宴尘瞳孔微缩,侧头避让,箭矢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走一缕黑发,发丝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化作灰烬。

      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但宴尘已经得到了喘息之机。火盾虽然被破,却也迟滞了箭速。他身形如鬼魅般折转,在间不容发的缝隙里连续三次变向,两支黑箭擦着衣角钉入冻土,地面立刻泛起青黑色的腐蚀痕迹。

      而他的三条火蛇,此刻已钻入岩山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闷哼。

      一名暗弓手从藏身处跌出,半身燃着幽蓝火焰,无论怎么拍打都无法熄灭。另外两人被迫移位,弓弦再响,却已失了先手。

      宴尘正要追击,身后传来剑气交击的锐鸣。

      他猛然回头。

      凌绝与秦苍已经交手十七剑。

      斩妄剑的月白剑光如银河倒泻,每一剑都精准刺向秦苍剑势转换的节点。秦苍的剑法沉稳厚重,是执法堂一脉相传的“镇岳剑诀”,讲究以势压人,以力破巧。他本该在修为上压制受伤未愈的凌绝,可此刻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因为凌绝的剑太快,也太刁钻。

      那些剑招里,秦苍能看见自己当年手把手教过的影子,却又被糅合进更凌厉、更决绝的东西。那不是凌霄宗任何一脉的传承,而是凌绝在生死厮杀中磨炼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剑意。

      第十八剑。

      斩妄剑刺穿秦苍的左肩。

      血花溅起的瞬间,秦苍眼中闪过痛色,却不是为伤,而是为持剑的人。

      “小师弟……”他哑声开口。

      凌绝没有回答。

      剑锋抽出,带出一串血珠,随即化作三道残影,分袭秦苍咽喉、心口、丹田。

      这是杀招。

      严皓咬牙,镇岳剑诀最强守式“山岳不移”展开,剑身横挡,磅礴剑气如巨峰虚影笼罩全身。

      可凌绝的剑在即将触及剑锋时,忽然消失了。

      不是虚化,是真的消失了。

      连同凌绝整个人,都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秦苍身后三尺,斩妄剑无声无息刺向其后心。

      空间挪移?!

      秦苍寒毛倒竖,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强行扭身回剑格挡。

      双剑相撞。

      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冻土龟裂。

      秦苍虎口崩裂,剑几乎脱手。而凌绝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强行使用未完全掌握的空间剑式,对他尚未痊愈的经脉造成了二次冲击。

      但这一退,是故意的。

      因为七曜剑卫的合击剑阵,已经重新成型。

      七道剑光从七个方位同时刺来,每一剑都锁死了凌绝可能的闪避路线。剑阵比刚才更严密,剑气彼此勾连,竟在半空凝出一座虚幻的剑牢,要将凌绝彻底困死其中。

      宴尘想回援,可那三名暗弓手虽伤一人,剩下两人却配合默契,弓弦连响,一支支黑箭封死了他所有靠近凌绝的路线。他不得不全力应对,业火化作漫天流萤,与箭矢在空中对撞、湮灭。

      剑牢落下。

      凌绝抬眸,斩妄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

      剑身亮起刺目的白金光芒。

      他要以焚心渡强行冲破剑阵,哪怕经脉俱碎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剑芒即将爆发的刹那——

      一条锁链,紫黑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锁链,从剑阵外沿穿透而来。

      不是攻击剑卫。

      而是缠绕上凌绝握剑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拉。

      凌绝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剑阵最密集的绞杀中心扯出半尺。

      就是这半尺,让他避开了三道必杀的剑气。

      但锁链的主人,宴尘,为此付出了代价。

      为了在箭雨中分神操控锁链救人,他的左肩被一支黑箭贯穿。

      箭上的破灵符文瞬间激活,封印之力如毒藤般顺着经脉蔓延。宴尘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幽蓝业火骤然黯淡,他周身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锁链的反噬被破灵矢引爆了。

      “宴尘!”凌绝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可剑牢虽未完全困住他,七曜剑卫却已变阵,七剑合一,化作一道粗如巨柱的青色剑罡,当头斩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

      凌绝咬牙,斩妄剑迎上,天罡剑气灌注剑身,要与剑罡硬撼。

      可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重伤未愈,刚才又强行使用空间剑式,此刻的他至多能发挥全盛时六成实力。而七曜剑卫的合击剑罡,足以斩杀金丹后期。

      剑罡落下。

      然后,停住了。

      停在凌绝头顶三尺。

      停在一堵墙前。

      一堵燃烧的墙。

      幽蓝色的火墙不知何时拔地而起,厚达丈余,火焰不再是跃动的形态,而是凝固如琉璃,表面流淌着熔金般的赤红纹路。剑罡斩在火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却只能一寸寸陷入,无法将其斩破。

      这是业火的极致形态,炎壁。

      施展炎壁需要消耗海量灵力,更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神魂与火焰短暂融合。

      宴尘跪在炎壁之后,左肩还插着那支黑箭,右手按在地面,五指深陷冻土。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幽蓝色,瞳孔深处有赤金色的火苗在燃烧,皮肤下的紫黑锁链纹路此刻全部浮现,像活过来的毒蛇在皮下蠕动、挣扎。

      他在燃烧自己。

      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用被锁链吞噬的生命力,用神魂为柴,撑起这堵护住凌绝的墙。

      “走……”宴尘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被火焰燃烧的轰鸣淹没。

      但凌绝看懂了。

      走。

      趁现在,冲破包围,向北去。

      凌绝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怎么能走?

      怎么能留宴尘在这里,独自对抗七曜剑卫、三名暗弓手,还有秦苍?

      炎壁开始出现裂痕。

      毕竟是无源之火,毕竟施术者已是强弩之末。剑罡虽然被阻,却在持续消耗炎壁的力量。裂纹从顶端蔓延,像蛛网般扩散,幽蓝火焰开始明灭不定。

      秦苍的声音穿过火焰传来,带着某种急切的催促:“小师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让他停下,跟我回去,我保他不死!”

      保他不死?

      凌绝看着宴尘的背影。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嘴上不饶人,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那个被锁链折磨两年,却从未真正屈服的人。

      那个在霜叶镇的寒夜里,咬着糖葫芦说“下次我请你”的人。

      他凭什么要为了“不死”,就放弃追寻真相的自由?

      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大局”,就咽下所有的冤屈与不甘?

      凌绝慢慢站直身体。

      斩妄剑的剑尖垂向地面。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愤怒,全部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大师兄。”凌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有些线不能退。”

      秦苍一怔。

      “我现在告诉你,”凌绝抬起剑,剑尖指向炎壁后的宴尘,又缓缓移向秦苍,“这条线,我不退。”

      话音落。

      斩妄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月白,不是白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能切开虚空的灰白色。

      剑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

      这是天罡剑体的本源剑气,是凌绝压箱底的、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的杀招——

      “斩虚。”

      剑出。

      没有声音。

      因为剑速超越了声音。

      灰白剑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裁开的布帛,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剑光首先斩在炎壁上,却没有破坏它,而是像穿过水面般穿透过去,然后一分为七,袭向七曜剑卫。

      七人脸色剧变,想要变阵,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不是被禁锢,而是他们所处的“空间”,被这一剑短暂地“斩断”了与现实的连接。虽然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足够剑光临身。

      七道血花同时绽放。

      七曜剑卫踉跄后退,每人胸前都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边缘有灰白剑气萦绕,不断侵蚀他们的灵力。

      剑阵,彻底破了。

      斩虚的剑光还未消散。

      剩余的力量继续向前,掠过那三名暗弓手。三人想逃,却发现自己的影子被钉在了地上——不,不是影子,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被锁定了。

      箭矢离弦,却在射出三尺后莫名偏折,射向彼此。

      惨叫声中,两人被对方的破灵矢贯穿,倒地不起。最后一人仓皇后退,躲进岩山裂缝,再不敢露头。

      秦苍是唯一来得及反应的人。

      他怒吼一声,镇岳剑诀最强攻式“崩山”全力斩出,剑罡如实质山岳砸向那道灰白剑光。

      轰——

      这次有声音了。

      冻土平原上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土石混合着冰雪冲天而起,又在半空被残留的剑气绞成齑粉。

      烟尘散尽。

      秦苍单膝跪在坑底,剑已断,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头碎了。他抬头,看着坑边的凌绝,眼中终于露出骇然。

      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金丹期的范畴。

      哪怕凌绝是天罡剑体,哪怕他悟性超绝,也不可能在这个境界施展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除非……

      “你燃烧了剑心本源?”秦苍嘶声道。

      凌绝没有回答。

      他站在坑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不断有血溢出,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斩虚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灵力,更透支了剑心本源,此刻他体内空空荡荡,经脉如被火燎过般刺痛。

      但他站得很直。

      因为他必须站着。

      宴尘的炎壁在他出剑的瞬间就已经消散。

      火墙崩塌,化作漫天流火坠落,像一场幽蓝色的雨。

      宴尘还跪在原地,保持着右手按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左肩的黑箭已经消失——不是被拔出,而是被体内暴走的业火焚烧殆尽了。可破灵符文的效果仍在,锁链的反噬失去压制,此刻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他的生机。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干裂,而是像被高温灼烧的瓷器,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不是血肉,而是赤金色的火光。他的头发从发梢开始化为灰烬,一寸寸向上蔓延。

      他在从内部燃烧。

      凌绝踉跄着走到他身边,想要碰他,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三寸时被高温灼伤。

      “宴尘……”凌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宴尘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有一半被裂痕覆盖,右眼的瞳孔完全变成了赤金色,左眼还残留着一点幽蓝。他看着凌绝,似乎在辨认,然后,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嘴角。

      “这下……真成……烤红薯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凌绝想骂他,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他单膝跪下,不顾灼伤,伸手按住宴尘的后心,将自己仅存的一点天罡剑气渡过去。剑气属性至阳至刚,虽不能熄灭业火,却可以暂时护住宴尘的心脉,延缓燃烧速度。

      “坚持住。”凌绝一字一句道,“苏谷主说过,北域有根治之法。我带你去找,一定能找到。”

      宴尘看着他,赤金色的右眼里映出凌绝苍白却坚定的脸。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却让脸上的裂痕又扩散了几分。

      “凌绝……”他说,“你刚才……那剑……真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前倒去。

      凌绝接住他。

      入手是滚烫的、正在崩溃的身体。裂痕在蔓延,灰烬在飘散,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凌绝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还未完全焚尽的发间。

      “不许死。”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你答应过我,要请我吃糖葫芦的。”

      宴尘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体内业火燃烧的噼啪声,证明他还活着。

      秦苍从坑底爬了上来。

      他拖着断臂,走到凌绝身后三步外,停下。

      “小师弟,”他的声音很疲惫,“收手吧。他撑不到北域的。就算到了,冰原之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解药,只有更深的陷阱。”

      凌绝没有回头。

      “大师兄,”他背对着秦苍,声音平静下来,“你腰间那块令牌,能给我看看吗?”

      秦苍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执法堂首席弟子的令牌一直挂在那里,玄铁材质,正面刻天平徽记,背面是他的名字。

      可现在,令牌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小的、漆黑的牌子。

      牌子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有暗红色的纹路,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暗”字。

      暗阁的令牌。

      秦苍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手去抓那块令牌,可手刚抬起,令牌就自动脱落,掉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他掉的。

      是凌绝用最后一点灵力,隔空震落的。

      刚才斩虚一剑穿透炎壁时,剑气余波扫过秦苍腰间,震松了那块暗阁令牌的系绳。而宴尘在倒下前,用眼神示意了凌绝。

      凌绝慢慢转过身,看向秦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秦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地上那块漆黑的令牌,又看看凌绝怀里生机飞速流逝的宴尘,最后看向自己断掉的右臂,扭曲的手指。

      忽然,他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某种彻底的释然,或者说,绝望。

      “三年前。”秦苍说,“我父亲病重,需要九转还魂丹。宗门不给,说那是禁药,炼制材料涉及邪法。我走投无路时,有人找到了我。”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向北方。

      “他们给了我丹药,救了我父亲的命。代价是,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某些关键处,递一句话,传一封信。”

      “比如青岩镇案发前,给药王谷的匿名示警?”凌绝问。

      秦苍点头。

      “比如玄真与暗阁的交易记录?”凌绝又问。

      秦苍再次点头。

      “比如我父亲的失踪,你也知道些什么?”凌绝的声音开始发颤。

      秦苍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再次卷起雪沫,扑打在他脸上。

      “凌师叔去北域前,找过我。他说他查到了暗阁总坛的线索……但更紧要的是,他离开前曾偷偷回过一次静虚峰,与‘玄师’当面对质。”

      秦苍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那夜静虚峰顶剑气冲霄,黑云蔽月,整座山的阵法都启动了。可第二天,所有痕迹都被抹去,巡山弟子被篡改了记忆,记录卷宗一片空白。”

      “我偷偷上山查看,只在废墟角落找到这半块仿造的玉佩——它被人故意留在那里,像是一种嘲讽。”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向北方:

      “凌师叔从那夜起彻底失踪。而‘玄师’……再未离开过静虚峰。”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缺的玉佩,扔给凌绝。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刻着凌霄宗宗主一脉的云纹,但只有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扯断的。

      那是凌绝父亲凌寒声的随身玉佩。

      凌绝认得,因为玉佩的另一半,就在他储物戒里。

      “谁取走的?”凌绝看着那半块伪造的玉佩,指节发白。触手冰凉,质地粗糙,与他储物戒中那半块温润莹白的真玉截然不同。秦苍不知道这是假的,但凌绝知道——父亲留下的真佩,绝不会如此轻贱。

      真正的“两仪同心佩”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储物戒深处,白色半面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父亲曾说,此佩唯有凌氏血脉可唤醒,黑面主守,白面主攻,双佩合一可破诸邪。另一面在谁手中?为何秦苍会拿到仿品?谜团像雪球越滚越大。

      “我不知道。”秦苍摇头,“但我后来在执法堂的密档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静虚峰的阵法异常,进出记录缺失,物资消耗不对……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

      “玄霄师祖。”

      凌绝闭上眼睛。

      尽管早有猜测,可当这三个字从最信任的大师兄口中说出来时,那种寒意还是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如果玄霄师祖真的还在。

      如果真的是他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那凌霄宗这三百年的基业,这所谓的正道魁首,算什么?

      一场笑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凌绝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因为我不敢。”秦苍坦然道,“因为我还想活着,还想让我父亲活着。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了,我们父子都会死得悄无声息,就像那些突然‘闭关’、突然‘走火入魔’的长老一样。”

      “所以你就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秦苍重复这个词,笑容惨淡,“小师弟,你告诉我,什么是纣,什么是虐?玄真死了,玄镜跑了,二十七个人被关进地牢,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可真正的祸首呢?他还在静虚峰上,也许正在看着我们,像看蝼蚁一样。”

      他指向宴尘。

      “他身上的锁链,是暗阁的‘缚魂链’,专门用来控制不听话的棋子。但炼制缚魂链的核心材料,是凌霄宗戒律堂特产的‘禁灵石’。你说,这算是暗阁的罪,还是凌霄宗的罪?”

      凌绝说不出话。

      秦苍弯腰,捡起那块暗阁令牌,握在掌心。

      令牌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任务失败了。”他看着掌心的黑灰,轻声道,“我没能带你们回去。按照规矩,我会被‘处理’掉。但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凌绝。

      “往东北走,三百二十里,有一处冰裂缝,下面是地下暗河。顺着暗河向北,可以绕过鬼哭坳,直达业火冰川边缘。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条避开所有耳目的路。”

      凌绝盯着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曾有过剑心。”秦苍说,“虽然它早就蒙尘了,但还没有彻底死透。”

      他转身,拖着断臂,一步一步走向南方,走向凌霄宗的方向。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小师弟。”

      “嗯?”

      “对不起。”

      秦苍说完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的背影在冻土平原的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索,也格外决绝。

      凌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

      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宴尘。

      宴尘的体温在下降。

      不是好转,而是燃烧已经到了尾声。他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层空壳,内里已经烧尽了。

      凌绝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将最后一点天罡剑气渡入宴尘心脉。

      剑气入体,像一点火星落入干涸的油田,竟让宴尘体内即将熄灭的业火,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足够了。

      凌绝站起身,将宴尘背在背上,用斗篷的系带牢牢固定。

      宴尘的头垂在他肩侧,呼出的气息滚烫而微弱,带着灰烬的味道。

      凌绝握紧斩妄剑,看向北方。

      三百二十里,冰裂缝,地下暗河。

      他迈开脚步。

      第一步,踉跄。

      第二步,稳住。

      第三步,踏碎冻土。

      风雪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

      可凌绝的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剑心在燃烧后的废墟里,重新凝聚。

      不是变得更亮,而是变得更沉,更冷,更坚硬。

      就像被业火煅烧过的铁,淬过冰原的风雪,终于显露出它原本的底色——

      那是属于凌绝的,永不退让的,斩妄之志。

      ---

      很多年后,百花谷的温泉池边。

      宴尘趴在池沿,背上的锁链纹路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他眯着眼,享受午后阳光,忽然开口:

      “当年在冻土平原,你燃烧剑心本源斩出那一剑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凌绝坐在池边石上擦拭剑身,闻言动作不停。

      “没想。”

      “没想?”

      “嗯。”凌绝将剑归鞘,“只是觉得,不能让你死在那里。”

      宴尘转过头看他,嘴角噙着笑:“就因为这?”

      “还因为,”凌绝看向他,“你欠我一串糖葫芦。”

      宴尘愣住,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滑进池里,溅起好大水花。

      他从水里冒出头,湿发贴在额前,眼睛亮晶晶的。

      “那明天就去买。”他说,“买最红最大的,糖衣最厚的。”

      凌绝伸手将他从水里拉上来,递过一块干布。

      “好。”

      阳光穿过树叶,在水面洒下碎金。

      有些护,焚身以铸。

      有些路,殊途同归。

      (第十九章完)

      【章末小剧场·关于“不能退的线”】

      后来,秦苍在北境收到一盒糖葫芦。附笺无字,只画了条歪扭的线。他盯着看了整夜,翌日提笔回信,也只画了一条更直的线。

      信到百花谷,宴尘挑眉:“这算什么?”

      凌绝将两条线并排放:“他的线退了。我们的,还在向前。”

      (第十九章小剧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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