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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师兄的劝降 ...

  •   霜叶镇以北三十里,地形骤然拔高。

      连绵的丘陵到此为止,前方是灰白色的冻土平原,再往远看,便是雪线以下裸露的黑色岩山。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平原,卷起细碎的冰粒,打在人脸上像针扎。

      宴尘拉紧了斗篷兜帽,冰晶在他睫毛上凝结又融化。寒髓丹的药效还剩最后几个时辰,但锁链的反噬已开始蠢蠢欲动,皮肤下那熟悉的灼热感正缓慢复苏,与体表的寒冷形成诡异的内外煎熬。

      凌绝走在他前方半步,身形在风中稳如磐石。他的伤已好了七八成,焚心渡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几近消失,只是偶尔运气时还会有细微的滞涩感。

      两人都没有说话。

      自从离开霜叶镇,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便笼罩而来。不是来自自然环境的严酷,而是某种更隐蔽、更危险的东西——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冻土与岩石的阴影中注视,等待着他们踏进某个早已设好的陷阱。

      “停下。”

      凌绝忽然开口,同时按住宴尘的肩膀。

      宴尘止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百丈外,冻土平原的尽头,七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青色劲装,外罩雪白披风,腰间佩剑的形制完全一致——剑鞘漆黑,鞘口处烙着金色的天平徽记。

      凌霄宗执法堂,七曜剑卫。

      执法堂最精锐的内卫,专司追捕叛逃弟子、清理门户。七人成阵,曾困杀过元婴初期的魔头。

      而站在七曜剑卫最前方的那个人……

      宴尘感觉到凌绝按在他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看起来三十许岁,气质沉稳如山。他同样穿着玄青劲装,但披风是暗金色的,肩上多了一道银线绣成的流云纹——那是执法堂首席弟子的标志。

      凌绝的大师兄,秦苍。

      也是陆斩风座下第一位亲传弟子,凌绝自幼跟随练剑、视若兄长的同门。

      风卷起冻土上的雪沫,在双方之间形成一片模糊的屏障。

      秦苍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身后七名剑卫同时按剑,动作整齐划一,连剑鞘与剑格的碰撞声都只有一声。

      “小师弟。”秦苍开口,声音穿过风声传来,平静温和,一如往昔在剑坪上指导凌绝剑招时的语调,“到此为止吧。”

      凌绝松开按在宴尘肩上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稳,脚下冻土甚至没有留下多深的脚印。但他周身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逃亡路上的内敛收敛,而是属于凌霄宗少宗主、天罡剑体传人的那种,即便重伤未愈也依旧锋锐如初的剑意。

      “大师兄。”凌绝的声音比风更冷,“奉谁之命?”

      “宗主谕令,执法堂行文。”秦苍从怀中取出一卷金边文书,迎风展开。文书上的宗门大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

      “凌绝,即刻束手,随我回宗接受调查。”秦苍的目光越过凌绝,落在宴尘身上,“宴尘,负罪顽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比寒风更刺骨。

      宴尘笑了笑,没说话。他悄悄往凌绝身后挪了半步,这个位置既能被凌绝护住大半身形,又能清晰看到秦苍和他身后七人的所有细微动作。

      “调查什么?”凌绝问。

      “擅离宗门,私通魔道,干预宗门执法,涉嫌泄露机密。”秦苍收起文书,语气依旧平和,“小师弟,我知道你有苦衷。但宗规如山,有些事,不是你认为对就可以做的。跟我回去,我会向师尊、向宗主陈情,保你周全。”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兄长对幼弟的担忧与回护。

      若在两个月前,凌绝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

      “青岩镇三百条人命,玄真勾结暗阁,傀心丹流转宗门,静虚峰异常……”凌绝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执法堂准备调查哪一件?”

      秦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小师弟,有些事牵涉太广,不是你我能过问的。”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双方距离,“宗门自有法度,有程序。你这样一意孤行,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听师兄一句劝,先跟我回去。待宗门内部肃清完毕,该查的,自然会查。”

      “肃清?”凌绝捕捉到了这个词,“玄真已死,玄镜潜逃,二十七人被羁押。这还不够‘肃清’?”

      秦苍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宴尘清晰地看到,秦苍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还不够。”秦苍最终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正因为牵涉重大,才更需要你回去配合。小师弟,你掌握的情报,你对暗阁、对宴尘的了解,对宗门至关重要。只要你回去,把你知道的一切交代清楚——”

      “交代?”凌绝打断他。

      这个用词很微妙。不是“说明”,不是“陈述”,是“交代”。

      “大师兄,”凌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交代。”

      秦苍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层温和的、兄长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是焦躁,是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小师弟,真相有时并不重要。”秦苍压低声音,这一次,他的话只传到凌绝和宴尘耳中,“重要的是宗门稳定,是大局。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执着于‘真相’,才会……”

      他顿住,没说完。

      但凌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

      “我父亲当年,执着于什么真相?”凌绝盯着秦苍的眼睛,“大师兄,你知道些什么?”

      秦苍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我只知道,师尊命我带你回去。小师弟,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若执意不肯……”

      他身后七名剑卫同时踏前一步。

      七道剑意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封锁了所有退路。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合击剑阵,剑气彼此呼应,威压层层叠加,连冻土地表都开始浮现细微的裂纹。

      宴尘在这时轻轻扯了扯凌绝的袖角。

      动作很隐蔽,借着斗篷的遮掩,只有凌绝能感觉到。

      凌绝没有回头,但注意力分了一丝给身后。

      宴尘的手指在他袖角上快速划了几个字——没有真的写,只是用指尖点了几个位置。但凌绝瞬间明白了。

      那是他们逃亡路上无聊时琢磨出的小把戏,用简单的点位代表几个常用词。

      宴尘点的意思是:“他在拖延,等援兵,或等什么……他眼神,看左后方岩山,两次。”

      凌绝心中一凛。

      他回忆方才的对话。秦苍确实两次、在说到关键处时,目光有极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方向正是左后方那座灰黑色的、布满裂缝的岩山。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大师兄,”凌绝缓缓开口,手按上了斩妄剑的剑柄,“若我说不呢?”

      秦苍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最后的温和终于褪尽,只剩下执法堂首席弟子执行任务时的冰冷与决绝。

      “那就别怪师兄……执行堂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苍右手举起,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拳!

      这是进攻的手势。

      七曜剑卫动了。

      七道身影如鬼魅般散开,却不是直线冲锋,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交错疾行。七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不是刺目的白,而是暗沉的青,像七条毒蛇从不同角度噬向凌绝与宴尘。

      剑未至,剑气已织成网。

      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剑网。

      宴尘几乎在同时向后急退,斗篷扬起,幽蓝色业火从袖中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在身周三丈布下一圈旋转的火墙。火墙不高,但足够灼热,足以让任何试图近身的剑卫犹豫一瞬。

      而这一瞬,就是凌绝需要的。

      斩妄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月白剑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精准地斩向剑网最薄弱的一个节点——那是七道剑气交织时必然存在的、稍纵即逝的缝隙。

      秦苍瞳孔一缩。

      他太熟悉凌绝的剑法了。这一剑“破隙”,是他当年亲手教给小师弟的,用于破解多人围攻的精妙起手式。

      但他没想到,凌绝会在如此绝境下,用如此冷静、如此精准的方式使出来。

      更没想到的是——

      斩妄剑的剑光,在触及剑网缝隙的刹那,竟骤然分化!

      一分为七!

      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七道剑气,每一道都裹挟着凛冽的天罡剑意,迎向七名剑卫的剑锋!

      “这不可能……”秦苍喃喃。

      以金丹中期的修为,同时分化七道拥有实质杀伤力的剑气,且每一道都精准锁定一个目标——这需要对剑气掌控到何等入微的境界?!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宴尘的业火也变了。

      幽蓝色的火墙没有消散,而是随着宴尘双手结印,骤然向内收缩、凝聚,化作七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后发先至,追上了凌绝分化出的七道剑气。

      剑气与火球在半空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抵消。

      而是融合。

      月白剑气染上了幽蓝的火光,火球被剑气拉长、塑形,变成七支燃烧的箭矢,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射向七名剑卫的面门!

      剑与火的第一次正式配合,在生死关头,爆发出远超两人预料的威力。

      七名剑卫脸色齐变,不得不回剑自保。

      剑网,破了。

      虽然只破了一瞬,但这一瞬,足够凌绝和宴尘做很多事。

      比如,凌绝的斩妄剑真身,已如惊鸿般穿过破碎的剑网,直刺秦苍咽喉。

      比如,宴尘的身影如烟般散开,再出现时,已在左后方那座岩山的阴影之下。

      他抬头,看向岩山高处某条裂缝。

      裂缝深处,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

      宴尘勾起嘴角,指尖幽蓝色火星跳跃。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不止七个人啊。”

      话音未落,岩山裂缝中,三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

      手中不是剑,是弓。

      三张符文闪烁的长弓,弓弦已拉满,三支漆黑的箭矢锁定了宴尘全身要害。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七曜剑卫是明面的围捕,这三名暗弓手,才是确保“格杀勿论”的后手。

      而这一切,秦苍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拖延时间,不是在等援兵。

      是在等暗弓手就位。

      凌绝的剑在距离秦苍咽喉三寸处停住。

      不是因为秦苍挡住了——他挡了,但凌绝的剑尖依旧刺穿了他的护体剑气,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线。

      停住,是因为凌绝看到了那三支指向宴尘的箭。

      也看到了秦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愧意。

      “小师弟,”秦苍哑声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凌绝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教自己练剑、为自己挡过罚、在父亲失踪后默默照顾自己的大师兄。

      然后,他缓缓摇头。

      “大师兄,”他说,“你让我很失望。”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是为了逼退,是为了杀出去。

      而宴尘的业火,也在同一刻,化作滔天火浪,席卷向那三名暗弓手,以及他们藏身的整座岩山。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

      【章末小剧场·关于“失望”】

      很多年后,问心阁的卷宗库里。

      叶清羽翻到一份泛黄的旧档,上面记载着北域冻土平原一战。他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正在对弈的两人:“这里写,师伯您当时对秦苍师伯说‘你让我很失望’……是真的吗?”

      凌绝落下一子,神色平静:“是真的。”

      宴尘托着下巴观棋,闻言轻笑:“你那句话可把秦苍气得不轻。后来他跟我喝酒时说,他宁愿你骂他叛徒、骂他小人,都比那句‘失望’让他难受。”

      “为什么?”叶清羽好奇。

      “因为‘叛徒’‘小人’是立场判断。”宴尘解释,“但‘失望’……是感情。说明在那之前,你是真的信任他、敬重他,把他当兄长。”

      凌绝没说话,算是默认。

      叶清羽想了想:“那秦苍师伯后来……”

      “后来他将功折罪,在肃清暗阁内线的行动里立了大功。”凌绝淡淡道,“但他主动辞去了执法堂首席之位,去了北境驻守,十年未归。”

      宴尘落下一子,吃掉凌绝一片棋:“他说他需要时间,重新想明白一些事。比如什么是真正的‘大局’,什么是不能退让的‘底线’。”

      “那他现在想明白了吗?”

      凌绝和宴尘对视一眼。

      “去年他寄信回来。”宴尘说,“信里只有一句话:告诉小师弟,他当年是对的。有些线,确实不能退。”

      叶清羽看着棋盘上厮杀的棋子,又看看眼前这对历经风雨却依旧并肩的人。

      忽然明白了。

      有些失望,不是终结。

      是另一个开始。

      (第十八章小剧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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