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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密信与远行 ...

  •   山洞口透进灰白的天光时,一只纸鹤穿透凌绝布下的预警符阵,悬停在两人身前。

      纸鹤通体雪白,唯有鹤喙处一点朱砂红,正是凌霄宗执法堂最紧急的密讯标识。

      凌绝神色一凝,抬手接下纸鹤。纸鹤在他掌心展开,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上面是陆斩风遒劲急促的字迹,墨色间隐有灵光流转,阅后即焚。

      “绝儿,宴尘,见字如面。”

      “宗门剧变。玄真三日前在戒律堂当众自曝勾结暗阁,指认玄镜为同谋,随后自碎金丹而亡。玄镜闻讯潜逃,下落不明。”

      “宗主震怒,下令彻查。然戒律堂、外事堂、甚至丹鼎阁皆有弟子牵涉其中,目前已羁押二十七人,风声鹤唳。”

      “关键处:玄真死前留书,称所有罪行皆受‘玄师’指使。‘玄师’身份未明,但执法堂暗查发现,静虚峰近年来阵法异常,进出记录与物资消耗皆对不上。有人长期隐匿其中。”

      “暗阁渗透之深远超想象。药王谷苏谷主密信告知,两年前青岩镇案发前,药王谷曾有长老收到匿名示警,称‘凌霄宗内有人欲屠镇炼药’,惜当时未受重视。如今想来,暗阁布局之早,令人心惊。”

      “你二人行踪恐已暴露。北行路上务必谨慎,更换路线,隐匿气息。”

      “另:附苏谷主托我转交之物。他说,锁链反噬需以温养为主,切忌强行冲撞。丹药或可缓解一二,但根治之法,仍在北域。”

      “保重。待我肃清内患,再去寻你们。”

      “师,陆斩风。”

      信笺末尾附着一小段灵力印记,凌绝以自身剑气激发,一只寸许高的青玉药瓶从虚空中凝现,落入他掌心。

      信笺在完成使命后自行卷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留痕迹。

      宴尘全程沉默地看着,直到信烟散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玄真死了。”

      “以死搅局。”凌绝握紧药瓶,声音冷肃,“死无对证,又将水搅浑。他最后指认‘玄师’,无论是真是假,都足以让宗门内部人人自危,互相猜疑。”

      “清洗开始了。”宴尘扯了扯嘴角,“二十七人……恐怕只是开始。陆长老这封信能送到我们手里,说明他在宗门内还能掌控部分力量。但局势,显然已经失控了。”

      凌绝没有否认。

      玄真自曝又自裁,这一手狠辣又精准。既坐实了暗阁勾结案,又斩断了追查他背后之人的线索,更将“玄师”这个名号抛出来,像一颗毒种扔进本就浑浊的水里。

      而静虚峰的异常……

      凌绝想起陆斩风的猜测,心头寒意弥漫。如果玄霄师祖真的还在,如果真的出了问题……

      “你看这里。”宴尘指着信笺消散前的最后位置——那里并非完全空白,而是用极淡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灵墨留了一行小字:

      “北域冰原,业火冰川东南三百里,有废弃古驿站,地图未标。可暂避。”

      这是陆斩风留下的后路。

      “他料到我们会去冰原。”凌绝收好青玉药瓶。

      “他也知道我们不得不去。”宴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慢,锁链的存在不断吞噬着他自身的生机与药力。“玄真虽死,暗阁未灭。傀心丹、噬业傀心丹、你父亲的失踪、还有我身上这玩意儿——”

      他抬起手腕,紫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这些线头,都指向北域。”宴尘看向洞外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我们必须去。”

      凌绝点头。他打开青玉药瓶的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混合着冰雪般的凉意弥漫开来。瓶中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淡金色的丹纹流转。

      “寒髓护心丹。”宴尘嗅了嗅药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师尊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丹药以万年寒髓为主药,辅以七种温养经脉的奇珍,炼制极难,药王谷库存恐怕不超过十颗。它能暂时冰封锁链的活性,减缓反噬,但……”

      “但有代价。”凌绝接话。苏谷主在信中提到“温养为主,切忌强行冲撞”,这丹药显然是治标不治本,且必然有副作用。

      “寒气侵体。”宴尘笑了笑,“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我会冷得像块冰。不过比起业火焚心的滋味,冷一点不算什么。”

      他接过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宴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颤。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他唇边蔓延开,迅速爬满脸颊、脖颈,甚至发梢都结出了细小的冰晶。他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但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锁链纹路明显暗淡了几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皮肤下的灼热躁动,终于暂时平息。

      宴尘长长舒了一口气——气是白的。

      “……还行。”他牙齿有些打颤,但眼神清明,“能撑到冰原。”

      凌绝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在宴尘肩上。斗篷内衬缝着保暖的绒羽,领口处还有简单的恒温符文。

      宴尘裹紧斗篷,冰霜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但唇色依旧苍白。他看了凌绝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斗篷又拢紧了些。

      两人收拾妥当,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彻底偏离了商道,按照陆斩风提示的隐秘路线向北穿行。地形越发荒凉,人烟渐绝,偶尔能看见远处雪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匍匐在天际。

      ---

      七日后,他们抵达北域边缘最后一个人类聚居点——霜叶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以石块和冻土垒成。镇子坐落在一条即将封冻的河边,依靠夏季采摘冰原边缘的特产药材、皮毛,与南来的商队交换生活物资为生。

      此时已近深秋,最后一支商队早已南返,镇上显得格外冷清。仅有的一家客栈半掩着门,掌柜是个独臂老者,正靠着火炉打盹。

      凌绝要了两间房——尽管他们通常只住一间轮流守夜,但做戏做全。

      安置好后,凌绝独自下楼,在镇子唯一的小街上走了一圈。街边有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卖杂货,车上插着一扎鲜红的糖葫芦,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扎眼。

      糖葫芦的果子不大,裹的糖衣也不算均匀,但红艳艳的,透着股朴实的甜香。

      凌绝停下脚步,看了几秒,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钱袋——来自两日前某个伏击他们、反被击溃的劫修,掏出几枚铜钱。

      “公子来一串?”老汉笑眯眯地取下最大的一支,“自家熬的糖,山里摘的野果,酸甜着呢。”

      凌绝接过,道了声谢。

      他转身,又走进街角那家唯一的杂货铺,用剩下的碎银换了两套厚实的御寒衣物。布料粗糙,针脚也疏,但内衬缝着厚厚的绒羽,领口处还简陋地绣着恒温符文,在这极北边缘的镇子,已算实用的好东西。

      回到客栈时,宴尘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研究那张北域地图。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打听到什么了?”

      “最后一支南行商队十日前离开。再往北,只有零星的猎户和采药人,而且很快都会撤回。”凌绝走到窗边,将糖葫芦递过去。

      宴尘一愣,抬头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凌绝。

      “路过。”凌绝言简意赅。

      宴尘眨眨眼,接过糖葫芦,咬下最顶上那颗。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轻响,内里野果的酸味漫上来,中和了甜腻。

      他含着果子,将糖葫芦往凌绝面前递了递,声音含糊:“尝尝?还挺甜。”

      凌绝垂眸看了一眼那串被他咬掉一颗的糖葫芦,目光在残留细小齿痕的鲜红果子上停留了一瞬。他似乎没多想,就着宴尘咬过的方向,低头咬下了第二颗。

      糖衣的甜脆与果肉的微酸在口中弥漫,与另一人留下的些许温度混合。凌绝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将竹签递回。

      宴尘接回糖葫芦,指尖擦过凌绝方才触碰过的竹签位置。他没看凌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他咬着第三颗果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挺甜。”

      “听说那里终年积雪。”宴尘声音有些含糊,“白天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晚上却冷得能冻裂石头。”

      凌绝也看向北方:“嗯。”

      “苏谷主的地图标了业火冰川的位置,但周边地形很简略。陆长老说的那个废弃驿站,如果真在东南三百里,那我们得穿过一片叫‘鬼哭坳’的峡谷。”宴尘指着地图上一段用细线标注的险地,“这名字可不吉利。”

      “再险也要走。”凌绝说。

      宴尘侧头看他,糖葫芦的竹签在指尖转了转:“你父亲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凌绝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最终说,“宗门记录只说,他最后一次传讯是从‘冰原外围’发出,此后便音讯全无。具体路线……无人知晓。”

      也许凌寒声也走过鬼哭坳,也许他也曾在某个废弃驿站歇脚,也许他也曾望着终年积雪的北方,思考着要寻找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些“也许”,如今都要由凌绝亲自去验证。

      宴尘没再追问。他安静地吃完那颗糖葫芦,又咬了第四颗。甜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暂时压住了寒髓丹带来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冷意。

      “凌绝。”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冰原底下找到了什么。”宴尘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声音很轻,“如果真相比现在猜测的更糟糕,如果解开锁链的代价很大,如果……”

      “没有如果。”凌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真相就是真相,代价就是代价。该承担的,我不会逃。该解决的,一件也不会少。”

      宴尘笑了。他转回头,竹签上还剩最后一颗糖葫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粒小小的、凝固的血珠。

      “行。”他说,“那明天就进冰原。”

      凌绝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套厚实的御寒衣物——这是他在霜叶镇唯一那家杂货铺买的,用料粗糙,但足够保暖。

      “多带件衣服。”他将其中一套递给宴尘,“冰原很冷。”

      宴尘接过衣服,又看了眼手里光秃秃的竹签,忽然说:“糖葫芦不错。下次……我请你。”

      凌绝看他一眼:“好。”

      夜渐深。

      霜叶镇沉入北地特有的、漫长而寂静的黑暗。风从北方冰原吹来,卷过镇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客栈房间里,宴尘裹着斗篷和厚衣,靠在床头浅眠。寒髓丹的药力让他体温偏低,但锁链的反噬确实被压制到了最低,这是他两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尽管依旧警醒。

      凌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守夜。

      斩妄剑横于膝上,月白剑气在鞘内无声流转。他闭目调息,焚心渡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尚未完全消除,但已不影响行动。九转回春丹的药力仍在持续作用,配合他自身功法,伤势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他的思绪却清晰而冷静。

      玄真之死,宗门清洗,静虚峰疑云,玄师之名,北域冰原,父亲失踪,斩业剑遗迹……

      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正向着网的中心走去。

      网的中心有什么?

      也许是暗阁总坛,也许是傀心丹的最终秘密,也许是玄霄的真相,也许是父亲的下落,也许是解开宴尘锁链的方法。

      也可能……是所有这些交织而成的、更庞大也更黑暗的东西。

      凌绝睁开眼,看向床上蜷缩着的身影。

      宴尘睡得不沉,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在对抗着什么。冰霜又悄悄爬上了他的睫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白。

      凌绝起身,将火盆拨得更旺些。

      炭火噼啪,暖意弥漫。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按在剑柄上。

      无论网的中心是什么,无论前方是冰川还是火海。

      这一路,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他的剑,和他的承诺。

      ---

      【章末小剧场·关于糖葫芦的真相】

      很多年后,百花谷春日宴。

      叶清羽端上一碟新做的冰糖葫芦,果子饱满,糖衣晶莹。宴尘尝了一颗,点头:“手艺有进步,但比起当年在霜叶镇吃的那串,还是差点意思。”

      凌绝正在沏茶,闻言抬眸:“那串糖葫芦,果子小,糖衣厚薄不均。”

      “但甜。”宴尘又戳起一颗,“而且是你买的。”

      叶清羽好奇:“师伯当年怎么想到买糖葫芦?您平日不像嗜甜之人。”

      凌绝将茶杯推给宴尘,神色平静:“那日他服了寒髓丹,唇色发白。糖葫芦是红的,看着暖些。”

      宴尘咬果子的动作一顿。

      叶清羽恍然,忍笑道:“所以不是‘路过’?”

      凌绝端起自己那杯茶,淡淡瞥了宴尘一眼:“霜叶镇只有一条街,总共不到三十丈。卖糖葫芦的车在街尾,客栈在街头。”

      无论从哪个方向“路过”,都得专门走一趟。

      宴尘慢慢嚼着那颗果子,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心底。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下次我请你吃的,也得是专门去买的才行。”

      凌绝抿了口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嗯。”

      很多年后叶清羽才明白,有些甜味不在糖衣厚薄,而在于是谁穿过一条萧索的街,为你带回那一抹亮眼的红。

      就像有些路看似冰冷漫长,但因为有人同行,连风霜都成了风景。

      (第十七章小剧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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