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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剑气引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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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镇向北三百里,地形逐渐荒凉。
商道两旁的树木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褐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风里开始带着北域特有的干燥寒意,卷起砂石打在粗布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宴尘拉紧兜帽,眯眼看向前方蜿蜒的道路。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些,但左臂的剑伤仍需每日换药,动作时牵动伤口,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蹙。锁链纹路在皮肤下安静蛰伏,像冬眠的蛇。
凌绝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气息内敛。焚心渡的反噬如影随形,经脉里那股细针穿刺般的痛楚从未完全消失,只是被九转回春丹的药力勉强压制。他走路时脊背依旧挺直,但步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分——那是身体在提醒他需要时间。
“按照地图,再走两日就能出北域边缘,进入冰原外围。”宴尘展开苏谷主给的地图,指尖划过一条用朱砂标记的路线,“但这一带……啧。”
“怎么?”
“三不管地带。”宴尘收起地图,“三大宗门的势力范围在这里交汇又断层,散修、逃犯、猎宝人扎堆。而且……”
他话未说完,凌绝忽然抬手按住他肩膀。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风从前方山坳吹来,带着隐约的灵力波动——驳杂,但带着明确的追踪意味。五道,不,六道气息,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正从三个方向缓缓包抄而来。
“追兵。”凌绝低声说,斩妄剑已悄然滑入掌心。
“不是暗阁的人。”宴尘快速判断,“灵力波动杂乱,没有统一的功法痕迹。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猎犬’。”
“冲悬赏来的?”
“多半是。”宴尘冷笑,“你我的人头加起来值十三万灵石,够一些小门派吃十年了。”
两人迅速扫视地形。左侧是陡峭岩壁,右侧是乱石坡,前方道路被山坳遮挡,后方……后方也有两道气息正在逼近。
被包围了。
“不能硬拼。”宴尘语速很快,“你伤没好透,我的业火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更多苍蝇。得速战速决,然后换路线。”
凌绝点头:“你左我右,先破前阵。”
“不。”宴尘眼中闪过锐光,“这次试试配合。”
凌绝微怔。
“你的剑气主攻,我的业火辅助。”宴尘压低声音,“你斩人,我控场。听我信号——”
话音未落,前方山坳拐角处已转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扛着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刀,刀身上血迹斑斑。他看见两人,独眼里顿时迸出贪婪的光:“嘿,运气不错!两个都在!”
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持弓,矮的握着一对分水刺,呈犄角之势散开。
几乎同时,后方和右侧的追兵也显露身形——后方是两个穿着同款灰袍的修士,显然同出一门;右侧则是个蒙面女子,手中一条软鞭如毒蛇般盘绕。
六对二。
“宴尘,凌绝。”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乖乖跟老子走,还能少受点苦。要是反抗……”
他话没说完。
因为宴尘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看似要冲向岩壁,却在踏出第三步的瞬间,袖中飞出三道幽蓝色火星,精准地射向持弓的高个修士、后方的两个灰袍人,以及右侧的蒙面女子!
“小心业火!”有人惊呼。
三人本能地闪避或格挡。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凌绝出剑。
斩妄剑没有绚烂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如丝的月白剑气,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目标不是任何人,而是独眼大汉脚下三寸之地!
独眼大汉正要挥刀,忽觉脚下一空。
不是真的空了,是剑气掠过时带起的锋芒,让他下意识抬脚后撤——就这一步,他的重心偏移了半分。
而宴尘的业火到了。
不是攻击,而是封锁。幽蓝色火焰凭空燃起,在独眼大汉和持分水刺的矮个修士之间竖起一道火墙,将两人暂时隔开!
“就是现在!”宴尘低喝。
凌绝剑势已变。
第一剑是佯攻,第二剑才是杀招——斩妄剑凌空翻转,剑气由下而上斜撩,直取独眼大汉因后撤而暴露的右肋!
独眼大汉慌忙横刀格挡。刀剑相撞,金石交鸣!
但凌绝这一剑的力道远超预期。不是他恢复了全力,而是……剑气的属性变了。
原本纯粹凛冽的天罡剑气,此刻竟裹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那是宴尘业火的余烬,被剑气牵引,附着其上!
嗤啦!
鬼头刀被震开半尺,剑气划破大汉的护体灵力,在他肋下撕开一道血口。不深,但足够让他吃痛后退。
“这是什么鬼剑气?”大汉惊怒。
凌绝自己也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当宴尘的业火在附近燃烧时,自己的剑气会不自主地“吸引”那些逸散的火星。不是融合,是引导——就像磁石吸引铁屑。
而宴尘也察觉了异样。
他的业火……似乎对凌绝的剑气有反应。不是排斥,是某种微弱的“共鸣”。
但现在没时间细究。
“继续!”宴尘喝道,同时双手结印,更多的幽蓝色火焰从他掌心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三条火蛇,分别缠向后方的两个灰袍人和右侧的蒙面女子!
这次的火蛇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但凌绝看懂了。
他踏步上前,斩妄剑连点,三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三条火蛇的“头颅”——那是宴尘刻意留下的灵力节点!
剑气入火的瞬间,异变陡生!
三条原本迟缓的火蛇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速度暴涨数倍,身形扭曲膨胀,张开火焰巨口咬向目标!
“该死!”灰袍修士之一慌忙祭出一面铜镜,镜面光华大放,试图抵挡。
火蛇撞上铜镜,却没有爆炸,而是……缠绕。
幽蓝色火焰顺着镜面蔓延,眨眼间爬满整个法器。持镜的灰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铜镜的灵力联系正在被迅速焚烧、切断!
“我的‘镇灵镜’!”他惨叫。
另一条火蛇缠上了蒙面女子的软鞭。火焰与长鞭纠缠,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女子想抽回兵器,却发现鞭梢已被业火“黏”住,火焰正逆流而上,直奔她手腕!
“撤!”独眼大汉见势不妙,怒吼一声,鬼头刀虚斩一记,转身就逃。
另外几人早就萌生退意,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施展身法四散奔逃。
宴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脸色又白了几分。同时操控多条业火进行精细操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太大。
凌绝收剑归鞘,快步走到他身边:“没事吧?”
“还行。”宴尘喘了口气,看向那些逃远的背影,“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但消息肯定会传开……我们得加快速度。”
两人迅速离开交战地,拐入一条地图上标记的隐秘小径。
日落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洞落脚。
山洞不深,但足够隐蔽。凌绝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预警符阵,宴尘则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和清水——逃亡两年,他早已习惯随身带着至少十天的补给。
火堆燃起,驱散洞内的阴冷。
凌绝盘膝调息,试图理顺经脉里翻腾的痛楚。宴尘则坐在对面,撕开左臂的包扎,重新上药。
沉默持续了一刻钟。
“今天那招,”凌绝忽然开口,“你早就计划好了?”
“临时想的。”宴尘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单手打结,“不过……效果不错。”
何止不错。
六名筑基修士,其中三个后期,三个中期。若是硬拼,就算能赢,两人也必会伤上加伤。但用了配合战术,他们几乎是以最小的代价逼退了对方——凌绝只出了一剑半,宴尘的业火消耗也控制在三成以内。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那个意外。
“你的剑气,”宴尘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凌绝,“能引导我的业火。”
“不是引导。”凌绝摇头,“是……吸引。就像水往低处流。”
“有什么差别?”
“引导需要主动控制,吸引是被动特性。”凌绝斟酌着用词,“你的业火碎片,会自发地附着在我的剑气上。而我,可以决定是否利用它们。”
宴尘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你可以用剑气带着我的业火,打到更远、更刁钻的位置?”
“理论上是。”
“试试。”
凌绝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纤细的月白剑气在指尖凝聚。
宴尘也伸出左手,掌心腾起一小簇幽蓝色火苗。
两人对视一眼。
宴尘轻轻一吹,火苗飘向剑气。
就在火苗触及剑气的瞬间——
嗤。
细微的声响。火苗没有熄灭,也没有炸开,而是像水滴融入海绵一样,渗入了那道月白剑气之中。
原本纯粹无色的剑气,顿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不是包裹在外,是内里透出的光。
凌绝能感觉到,剑气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灼热,狂暴,充满毁灭欲,但又奇异地与自己的天罡剑气共存——甚至,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下,彼此增幅。
他指尖轻颤。
染着业火的剑气射出,钉在山洞石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焚烧。剑气穿透石壁,留下一个指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但仔细看,能发现石质已经玻璃化——那是被极致高温瞬间熔炼又冷却的痕迹。
“好强的穿透力。”宴尘凑过去看,啧啧称奇,“我的业火单独用,要么焚烧,要么爆炸,很难打出这种‘点破’的效果。你的剑气给了它方向和凝聚性。”
凌绝收回手,若有所思:“但还不够。”
“嗯?”
“你的业火太‘野’。”凌绝说,“就算被剑气束缚,也还是在横冲直撞。刚才如果我想让它在穿透石壁后爆炸,做不到。”
宴尘挑眉:“要求还挺高。那你的剑气呢?太‘正’了,烧起来不够旺。”
凌绝沉默。
“我说真的。”宴尘坐回火堆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天罡剑气至阳至正,克制一切邪祟阴毒,这是优点。但对付那些护甲厚、恢复力强的对手,缺了点‘狠劲’。要是能加点侵蚀性,或者……嗯,持续性伤害?”
凌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尽量学‘歪’一点。”
宴尘差点呛到。
他放下水囊,看着凌绝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蝙蝠。火光跳跃,映着他笑得发红的眼角,那颗被点成疤的泪痣位置,仿佛又有鲜活气透出来。
凌绝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弯了。
“喂,小古板。”宴尘笑够了,擦擦眼角,“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另类的‘道魔双修’?”
凌绝摇头:“你是道是魔,还未定论。”
“也是。”宴尘耸耸肩,往后一靠,倚在石壁上,“那换个说法——功法互补研究?”
这次凌绝没反驳。
他确实在思考。今天的战斗给了他新的启发:天罡剑气并非只能有一种形态。至阳至正是根基,但在根基之上,是否可以衍生出不同的“属性”?
就像水能结冰,也能化汽。
“你的锁链,”凌绝忽然问,“除了反噬和封印业力,还有什么特性?”
宴尘笑容淡了些。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紫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吞噬。”他低声说,“吞噬灵力,吞噬生机,也吞噬……情绪。愤怒,恐惧,痛苦——这些负面情绪越强,锁链就越活跃,反噬也越狠。”
“所以你需要保持冷静。”
“尽量。”宴尘扯了扯嘴角,“但你知道,人不是石头。”
凌绝默然。
他想起了醉仙楼密室,宴尘那个空洞的眼神。那是愿力冲破封印时的失控,但也可能是……锁链在吞噬了太多痛苦后,暂时的“饱和”与“溢出”?
“我的剑气,”凌绝缓缓说,“特性是‘净化’与‘斩断’。净化邪祟,斩断虚妄。但对实体的破坏力,更多依赖剑招和修为。”
“所以咱们正好相反。”宴尘说,“你擅长对付‘虚’的,我擅长对付‘实’的。你的剑气能斩断术法、破除幻象,我的业火能焚烧血肉、熔炼金石。”
他顿了顿,眼睛又亮起来:“但如果结合起来呢?你的剑气带着我的业火,既能斩断术法,又能焚烧实体。或者反过来——我的业火里藏着你的剑气,看似在焚烧,实则内蕴斩断之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入。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夜色渐浓。这个简陋的山洞,仿佛成了最隐秘的论道场。一个出身正道魁首的剑道天才,一个背负罪业枷锁的业火修士,在逃亡路上,探讨着彼此功法最本质的特性,以及……融合的可能性。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交流修炼心得。
没有戒备,没有保留——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行者,也是唯一能理解对方力量特质的人。
夜色渐深时,洞外忽然传来异常的灵力波动。
凌绝骤然睁眼,斩妄剑已在手中。宴尘也同时起身,指尖幽蓝火焰明灭不定。
“三个金丹初期。”凌绝低声道,“比白天的专业。”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掠至洞口。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为首之人抬手便是一道漆黑掌印轰向符阵!
预警符阵瞬间破碎。
凌绝踏步上前,斩妄剑横斩,月白剑气与掌印正面相撞。轰然巨响中,剑气竟被震散三分——焚心渡的反噬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凌少宗主,果然伤得不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乖乖交出宴尘,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宴尘冷笑:“暗阁的狗,倒是比那些杂鱼会说话。”
他双手结印,幽蓝色业火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火蟒扑向三人。但那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同时祭出三面黑色小旗,旗面展开,竟形成一道漩涡般的屏障,将业火尽数吸入!
“禁火旗?”宴尘脸色微变。
“专为你准备的。”黑衣人冷笑,“没了业火,你还有什么手段?”
凌绝挡在宴尘身前,斩妄剑泛起清光。但他能感觉到,经脉里的刺痛正在加剧——刚才那一剑,已经牵动了焚心渡的反噬。
不能久战。
“退后。”凌绝对宴尘低声道。
宴尘咬牙:“你撑不住。”
“信我。”
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宴尘怔了怔,终究向后撤了半步。
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漆黑掌印、毒雾、飞针,三道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凌绝深吸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失望的眼神,宗门戒律石碑上的刻字,还有……青岩镇废墟里,那个孩子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焦黑小手。
然后他看见了宴尘。
那个总是笑着,眼底却藏着疲惫的少年。那个宁愿被锁链反噬也要救人的傻子。那个在逃亡路上,第一次对他说“信我”的同行者。
剑气在他体内奔涌。
不再是纯粹的月白,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那是金丹后期瓶颈松动的前兆。焚心渡的反噬在加剧,经脉如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但他的剑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为护此人,他可破境。
斩妄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凌绝踏前一步,剑随身转。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九道——九道月白中透着金芒的剑气,如莲花绽放般向四周扩散。每道剑气轨迹都截然不同,有的笔直如枪,有的弯曲如蛇,有的盘旋如龙。
更惊人的是,那些剑气所过之处,竟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灼痕。
那是宴尘业火的余韵——不是被引导,而是被剑气“记忆”并复现!
“什么?!”黑衣人惊骇。
九道剑气精准地撞上三道攻击。漆黑掌印被剑气绞碎,毒雾被剑气带起的风压吹散,飞针被剑气震飞。而剑气余势未减,继续射向三人!
三人慌忙闪避,但剑气太快。嗤嗤嗤三声轻响,三人肩、腿、腹各中一剑,伤口不深,却有幽蓝色火星从伤口迸溅,迅速蔓延成火!
“业火入体?!”为首黑衣人惨叫,“你的剑气怎么会……”
凌绝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斩妄剑垂在身侧。体内,金丹正在疯狂旋转,吸收着天地灵气。那道困扰他许久的瓶颈,在生死关头,在守护的执念中,悄然破碎。
金丹后期,成。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焚心渡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凌绝!”宴尘冲到他身边。
“没事。”凌绝抹去血迹,看向那三个正在试图扑灭体内业火的黑衣人,“走。”
两人迅速冲出山洞,没入夜色。
三个黑衣人想追,但体内业火肆虐,勉强压制已是极限,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
十里之外,另一处更隐蔽的山隙。
凌绝靠坐在石壁上,气息紊乱。突破带来的灵力暴涨暂时压制了焚心渡的反噬,但那种痛楚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细针穿刺,变成了烈火灼脉。
宴尘快速布下隐匿阵,然后跪坐在凌绝面前,撕开他胸前的衣襟。
锁链纹路之下,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赤红色脉络,如同岩浆在皮下流动。
“焚心渡反噬加剧了。”宴尘脸色难看,“你强行突破,等于在油锅里泼水。”
“我知道。”凌绝闭着眼,“但刚才……没有选择。”
宴尘沉默地取出银针和丹药。他动作很快,十三根银针精准刺入凌绝胸前大穴,暂时截断几条主要经脉,减缓灵力暴走。然后他捏碎一枚冰蓝色的丹药,将药粉敷在那些赤红色脉络上。
药粉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气。
凌绝身体一颤,额角渗出冷汗,但没有哼声。
宴尘低头处理伤口,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颗泪痣位置的疤痕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少宗主学坏了。”宴尘忽然说,声音很轻,“都知道拼命了。”
凌绝睁开眼,看着宴尘低垂的睫毛。
“跟你学的。”他说。
宴尘手顿了顿,没接话。他取出一卷干净绷带,开始包扎。动作很熟练,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凌绝忽然伸手,按住了宴尘正在打结的手。
宴尘抬头。
“你的手在抖。”凌绝说。
“你看错了。”宴尘想抽回手,但凌绝没放。
两人对视。
洞外风声呜咽,洞内火光摇曳。
许久,宴尘别开视线:“松开,还没包扎完。”
凌绝松开了手。
宴尘快速打好结,然后坐回对面,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下巴滑落,他没擦。
“你的剑气,”宴尘忽然说,“刚才那种……带着业火余韵的剑气,能稳定用出来吗?”
“需要练习。”凌绝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突破后,我对剑气的掌控力增强了。但复现业火特性,需要精确模拟你的灵力波动……很难。”
“但能做到?”
“嗯。”
宴尘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水囊,看向凌绝:“那我们继续研究。你的剑气太‘正’,烧起来不够旺——这是实话。但如果你能学会在剑气里融入‘侵蚀’、‘蔓延’、‘爆裂’这些特性……”
他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凌绝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那一刻,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又薄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困境、以及这意外发现的“剑气引业火”的可能性,暂时压到了角落。
夜深了。
宴尘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最后靠着石壁睡着了。他今天消耗太大,又受了惊吓,睡得很沉。
凌绝没有睡。
他盘膝调息,感受着金丹后期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焚心渡的反噬依然在,但突破带来的灵力储备,让他有了更多应对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新的方向。
剑道不是只有一条路。天罡剑气至阳至正,但至阳之中,亦可生阴柔变化;至正之内,亦可藏杀伐机锋。
就像宴尘说的。
正道不是只有一条笔直的路。有时候,为了抵达真正的公道,剑锋需要懂得迂回。
他看向熟睡的宴尘。
火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跳跃,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凌绝想起刚才山洞里,宴尘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最后查清楚,青岩镇的事我确实有责任,哪怕只是间接的。你会怎么做?”
依法处置。
这是他的答案,也是他的承诺。
但在那之前……
凌绝轻轻握紧了斩妄剑。
他会用这柄剑,斩开所有迷雾,斩断所有不公。无论敌人是谁,无论代价多大。
因为这是他的道。
也是他选择的路。
【章末小剧场·关于“歪一点”的后续】
很多年后,问心阁论剑坪。
年轻弟子们正在观摩阁主与师伯的切磋演示。只见凌绝一道剑气射出,半途竟分化成数十道细丝,每道细丝末端都缀着一点幽蓝火星,如流星雨般覆盖整个论剑坪。
“这招叫‘星火燎原’。”宴尘在旁边解说,“要点是用剑气精准控制每一簇业火的落点,既要分布均匀,又不能彼此干扰。你们师伯练这招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眉毛烧了。”
台下弟子忍俊不禁。
凌绝收剑走来,面无表情:“是你说的,‘烧起来不够旺’。”
“我那是激励!”宴尘理直气壮,“你看现在多旺,烧遍全场。”
“代价是我花了三个月,才让剑气学会‘分叉’。”
“但效果好啊。”宴尘拍拍他肩膀,“现在修真界谁不知道,问心阁的剑气最难防——你以为它是直的,它拐弯了;你以为它是斩击,它爆炸了;你以为它炸完了,嘿,还有业火在烧。”
凌绝摇头,眼底却有极淡的笑意。
后来有胆大的弟子偷偷问叶清羽:“师伯当初……真的很难学会让剑气‘歪一点’吗?”
叶清羽回忆了一下那些年被剑气误伤的草木和建筑,郑重答道:“难。但师尊总说——正道不是只有一条笔直的路。有时候,为了抵达真正的公道,剑锋需要懂得迂回。”
那弟子若有所思。
很多年后,当他也成为修真界赫赫有名的“诡剑客”时,总会想起那个午后,论剑坪上流星雨般的剑火,以及师伯那句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
“我尽量学歪一点。”
原来最正的剑心,反而最能容纳万千变化。
(第十六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