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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傀心丹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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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镇外三十里,破旧山神庙。
陆斩风布下三重隔音结界,这才转身看向靠坐在神龛下的两人。“算你们命大,”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收到暮霭镇突发地脉暴动的线报,察觉有异,赶来时醉仙楼已半毁。若非在废墟外缘感知到天罡剑气与业火交织的残余波动,循迹找到密室暗门,再晚一步,你们两个要么被地火彻底吞噬,要么就要被闻讯赶来的各方‘有心人’捡走了。”
凌绝脸色依旧苍白,焚心渡反噬让他的经脉如同被细针反复穿刺,但脊背依旧挺直。宴尘更糟些,左臂的伤草草包扎着,暗红色的血渍渗过布料,锁链纹路在皮肤下不安地起伏,额间尽是冷汗。
“先把伤处理了。”陆斩风从储物戒中取出两个玉瓶,分别递给两人,“青玉瓶是‘九转回春丹’,治内伤。白瓶是‘冰肌续骨膏’,外敷。”
凌绝接过,低声道谢。宴尘却盯着玉瓶没动,眼神里带着审视——不是不信任,是逃亡两年养成的本能警惕。
陆斩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药王谷苏谷主亲手所炼,托我转交,说若有一天见到他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或许用得上。”
宴尘手指一颤。
他默默拔开青玉瓶的塞子,熟悉的清冽药香涌出,确是师尊独有的炼丹手法。服下丹药,温润药力化开,经脉中的灼痛顿时缓解三分。
陆斩风这才开口:“说说吧,你们查到什么地步了。”
凌绝将青岩镇案以来的发现一一陈述:落日墟立约、青岩镇探查、赎罪崖见周衍、寒渊闻真相、黑市追踪……直到醉仙楼死战。陆斩风静静听着,听到周衍提及“暗阁与凌霄宗交易”时眉头微蹙,听到“玄真”之名时眼中寒光一闪。
待凌绝说完,陆斩风沉默良久。
“所以你们怀疑,”他缓缓道,“戒律堂执事玄真,与暗阁勾结,屠青岩镇夺灵脉,炼制傀心丹控制宗门内部,如今还要抓宴尘炼什么……噬业傀心丹?”
“证据指向他。”凌绝握紧拳头,“醉仙楼里那两人亲口承认,玄真是他们在凌霄宗的内应。”
陆斩风摇头:“不够。”
宴尘抬眼:“什么意思?”
“玄真是执事,不是堂主。”陆斩风沉声道,“戒律堂情况特殊。自十年前老堂主玄冥真人于北域失踪后,堂主之位一直空缺,由副堂主严正暂行代管。但所有大型行动、超过一定额度的资源调配,按宗门铁律,仍需至少两名副堂主联署,或由执法堂、宗主府进行核查。屠镇夺脉、炼制禁药这种事,所需资源庞大,绝非玄真一个执事能独立调动和掩盖的。”
凌绝心头一沉:“师尊是说……严师叔也可能……”
“严正未必知情,但一定有人替他开了绿灯,或者……利用了这个权力交接的模糊地带。”陆斩风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戒律堂的水,比你们想的深。堂主长期空缺,严正虽为代管,却无正式任命,许多权限界定不清。下面的人若想钻空子,这正是绝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宴尘脸上:“你刚才说,醉仙楼那两人提到‘傀心丹古方来自凌霄宗禁地’?”
宴尘点头。
“那就从古方查起。”陆斩风道,“凌霄宗禁地藏书阁,所有禁术典籍都有借阅记录。谁能接触到傀心丹古方,谁就有嫌疑。”
凌绝立刻道:“弟子有权限查阅——”
“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陆斩风打断他,“玄真既然敢与暗阁勾结,你在暮霭镇的消息传回去,他必定已布好局等你。况且……”他顿了顿,“宗主昨日传讯,命我即刻带你回宗——说你擅离宗门、勾结魔修,要开执法堂公审。”
空气骤然凝固。
宴尘冷笑:“果然。先下手为强,把脏水泼回来。”
凌绝脸色发白,却不是怕,是怒,其中更夹杂着一丝对宗门如此行事的失望与心寒:“师尊信我?”
“我若不信,刚才就不会出手。”陆斩风看着他,“但你现在的处境,回宗就是死局。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能一击毙命,让玄真无法翻身的那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凌绝:“这是我来之前,从刑堂旧档中复制的。二十年前,药王谷曾向凌霄宗报失一批禁药丹方,其中就包括‘傀心丹’残卷。当时负责追查此案的……是执法堂前执事,周衍。”
凌绝猛地抬头:“周衍前辈就是因为查这个……”
“对。”陆斩风点头,“他查到一半,突然‘泄露机密’被废修为,关进寒渊。卷宗记录语焉不详,但我在他旧居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兽皮,上面是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多处磨损,但能辨认出是某种记录。
“周衍的私密手札。”陆斩风将兽皮铺在地上,“他当年追查禁药流失,发现丹方不是被偷,是有人复制。复制者权限极高,能自由出入禁地藏书阁,且熟悉古丹文翻译。”
宴尘凑近细看。兽皮上记录了几个时间、地点和人名缩写,其中一行写着:
“庆丰十五年冬,玄镜副手借阅《禁丹辑录》三日,归还时书中第七十二页有灵力残留痕迹——与药王谷失窃丹方灵力波动吻合。”
玄镜!
执法堂副手,陆斩风的左膀右臂!
凌绝看向陆斩风,后者脸色铁青:“我查过。庆丰十五年冬,玄镜的确借阅过《禁丹辑录》,理由是‘研究古丹文,完善执法堂辨毒术’。当时无人起疑。”
“所以玄镜复制了丹方,交给了暗阁?”宴尘问。
“不一定。”陆斩风摇头,“玄镜性格谨慎,不会亲自涉险。更可能是……他受人指使。”
“玄真?”凌绝脱口而出。
“师兄弟,一个在执法堂,一个在戒律堂,确实方便。”陆斩风收起兽皮,“但这还是猜测。我们需要一个能开口的证人——当年经手傀心丹原料,且还活着的人。”
宴尘忽然道:“醉仙楼那个女人。”
凌绝一怔:“她不是死了?”
“假死。”宴尘眼中闪过精光,“陆长老出现时,我注意到她袖中滑出一枚‘替身符’残灰——那是高阶保命符箓,能制造假死幻象。她应该还活着,而且……受了重伤,需要疗伤药物。”
陆斩风立刻明白:“黑市里能买到高阶疗伤药的地方不多。”
“百草堂。”宴尘和凌绝异口同声。
三人对视,计划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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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暮霭镇黑市,百草堂后院。
戴面纱的女人蜷缩在柴房角落,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是陆斩风那一剑留下的。她脸色惨白,正颤抖着往伤口上撒药粉,但效果甚微。剑伤中残留着天罡剑气,寻常药物根本压不住。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
女人悚然抬头,手中已握住一柄淬毒短刃:“谁——”
话未说完,她僵住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陆斩风负手而立,剑气锁死所有退路;凌绝持剑守在门侧;宴尘则慢悠悠走进来,手里抛玩着一个小瓷瓶。
“又见面了。”宴尘蹲下身,与女人平视,“需要帮忙吗?你伤口里的剑气,再不拔除,三个时辰内就会侵蚀心脉。”
女人咬牙:“你们想怎样?”
“问几个问题,换你一条命。”宴尘打开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清罡丹’,专解剑气入体。回答满意,药给你。”
女人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忠诚:“……问。”
“傀心丹的丹方,是谁给暗阁的?”
“玄镜副手复制的,但……是玄真执事授意。”女人喘息道,“三年前,玄真找到阁主,说凌霄宗内部有人需要傀心丹控制‘不听话’的棋子,愿意用禁地古方换暗阁协助。”
“控制谁?”
“具体名单我不知道,但听玄真提过……有几个长老‘立场不稳’,需要‘加固忠诚’。”
凌绝心中发寒。原来宗门内部,早已被渗透至此。
“青岩镇的灵脉呢?”宴尘继续问。
“那是另一笔交易。玄真需要原始业力灵脉炼制‘破障丹’,助他突破元婴瓶颈。阁主答应帮忙,条件是……事后分三成灵脉矿石,以及宴尘你的灵根。”
宴尘眼神一冷:“我的灵根,玄真也知道?”
“知道。”女人点头,“他说你是完美的‘业力容器’,炼成噬业傀心丹后,可以替阁主承担大半业力,让阁主能……安然渡劫。”
好毒的算计。用宴尘的灵根炼成“替罪羊丹”,让暗阁阁主规避天谴!
“最后一个问题。”宴尘盯着她的眼睛,“玄真上面,还有人吗?”
女人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说。”宴尘将清罡丹递近一寸。
女人颤抖着伸手,想去接丹药。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药丸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僵!
七窍同时涌出黑血!
“糟了,禁制触发!”宴尘急退。
女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拼尽最后的力气,用染血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动——
一横,一竖,一横……
是个“玄”字。
但和之前的不同,这个“玄”字最后一笔没有勾上去,而是歪斜着拖出一道血痕,像是指向某个方向。在她气绝的瞬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波动逸散,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陆斩风和凌绝都感到熟悉的、属于凌霄宗核心功法的纯净气息,只是这气息此刻混杂着浓重的阴冷与扭曲。
写完这个字,女人眼神涣散,气绝身亡。
柴房里一片死寂。
宴尘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血字,又看看女人手指最后指向的方位——是东北方,凌霄宗总坛的方向。
“她不是想写‘玄’。”宴尘缓缓道,“她是想写某个名字,但禁制只让她写出了第一个字,就发作了。”他看向陆斩风,“而且,她体内的禁制……似乎带有凌霄宗正统功法的痕迹,但被扭曲了。”
凌绝声音干涩:“玄字开头的人……玄镜,玄真,还有玄机长老。”
陆斩风沉默良久,忽然道:“还有一个人。”
两人看向他。
“前任宗主,我的师伯——”陆斩风一字一句,“玄寂真人,玄霄。”
凌绝呼吸一滞。
玄霄,百年前修真界公认的绝顶天才,三十岁结婴,五十岁化神,执掌凌霄宗四十年,却在鼎盛时期突然宣布闭关,从此音讯全无。宗门对外宣称他“感悟天道,闭死关寻求突破”,但私下有传言,他练功走火入魔,早已身死道消。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才是幕后黑手……
“不可能。”凌绝摇头,“玄霄师祖若在,宗门岂会容暗阁如此猖獗?”
“如果他不是‘在’,而是‘变成’了呢?”宴尘忽然道。
陆斩风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宴尘指着女人尸体:“禁制发作时,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愧疚。这不是对强权的恐惧,是对某种她曾经尊敬、后来却堕落之物的愧疚。”他顿了顿,结合之前的线索,提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傀心丹能控制心神,但如果控制的对象本身意志极强、甚至已经走火入魔,强行控制可能会导致反噬——施术者或被控制者的心性、记忆可能发生畸变混合。如果玄霄当年真的出了问题,有人试图用傀心丹‘救’他或控制他,结果却制造出了一个更可怕、更隐蔽的‘怪物’呢?”
“却把可能入魔的天才,变成了潜伏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恶魔。”陆斩风接完他的话,脸色难看至极。他回忆起一些旧事,“玄霄师伯闭关后,其闭关的‘静虚峰’时有异常纯净却又莫名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传出,看守弟子轮换异常频繁,且多是心腹。过去只当是闭关异象,如今想来……”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可怕。
但一切线索,竟诡异地串联起来:禁地古方失窃、高层被控制、青岩镇屠戮、宴尘被选为替罪羊和“材料”……如果背后是一个曾经德高望重、如今却堕落黑化的前任宗主,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们需要证据。”凌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玄霄师祖是否真的被控制,需要确凿证据。”
“证据在凌霄宗禁地。”陆斩风下定决心,“我回去查。你们……”
“我们去北域冰原。”宴尘忽然道。
凌绝和陆斩风同时看向他。
“醉仙楼那两人说,暗阁阁主需要噬业傀心丹‘渡劫’。”宴尘分析道,“化神修士渡劫,需要大量灵气和业力平衡之地——北域冰原深处的‘业火冰川’,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地方。阁主很可能在那里闭关,准备服用丹药。”
他看向凌绝:“而且你父亲当年去的也是北域冰原。如果玄霄真的有问题,你父亲的‘失踪’,可能也与此有关。”
凌绝握紧剑柄:“师尊,请让我们去。”
陆斩风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骄傲却正直;一个是背负冤屈的“魔头”,狡黠却坚韧。他们都伤痕累累,却都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蝇营狗苟的“正道人士”干净得多。
“好。”他最终点头,“我回宗牵制玄真,查玄霄之事。你们去北域,找暗阁阁主和寒声的线索。”他郑重嘱咐:“务必小心。若玄霄真是幕后之人,其势力盘根错节,远超想象。”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符:“这是‘千里传讯符’,遇到生死危机捏碎,我会感知。还有这个——”
又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宴尘:“苏谷主让我转交的。他说,若你决定去北域,再打开。”
宴尘接过锦囊,入手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物。
“事不宜迟,今夜就分头行动。”陆斩风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保重。活着回来。”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柴房里只剩宴尘和凌绝,以及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
宴尘打开锦囊。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地图,标记着北域业火冰川的路线;一瓶猩红色的丹药,正是焚心渡,但只有一粒;还有一封信。
宴尘展开信,师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尘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已决意赴北域。地图是为师当年游历时所绘,或可助你。焚心渡仅此一粒,慎用。另:凌霄宗水极深,玄字辈皆不可轻信。若遇绝境,可往冰川之底,寻‘斩业剑’遗迹——你身负之锁链,或唯此剑可解。”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像是写信人曾久久停顿。
宴尘将信递给凌绝。
凌绝看完,沉默良久,才道:“你师尊……一直在暗中助你。”
“所以他当年签了那份协议。”宴尘苦笑,指尖抚过信纸上那滴墨迹,“不是放弃我,是保住药王谷,才能继续在暗中周旋,为我留下这条生路和线索。”
有些真相,总是来得太迟。
但还好,不算太晚。
凌绝收起地图和丹药,看向宴尘:“走吗?”
“走。”宴尘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不过在离开前,得给玄真留点‘礼物’。”
他从女人尸体上搜出那枚暗阁执事令,又取出自己的业火余烬,在令牌背面刻下几个小字:
“青岩镇债,宴尘来讨。”
刻字时,他刻意将幻心草粉融入业火余烬,使其附着在字迹上。这不会立刻发作,但当玄真接触令牌、心神波动时,便会引动幻象。
然后将令牌端端正正摆在尸体胸口。
“他会看到的。”宴尘勾起嘴角,“希望他睡得着。”
两人离开百草堂,趁着夜色出镇,向北而行。出发前,他们简单商议了路线,决定先沿商道北行,避开可能有的追踪,再按地图指示转入冰原小径。身份则伪装成前往北域采药的散修兄弟,凌绝继续扮演沉默寡言的弟弟。
而在他们身后,柴房里的血字“玄”逐渐干涸,但那最后一笔拖出的血痕,依旧固执地指向东北方。
仿佛亡魂最后的指控。
夜还很长。
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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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礼物”的后续】
很多年后,问心阁。
叶清羽整理凌霄宗旧档时,翻到一份戒律堂的记录:“庆丰二十一年冬,执事玄真夜半惊悸,称见宴尘索命,心神受损,闭关三月。”
他好奇地问宴尘:“师尊,这‘夜半惊悸’是您的手笔?”
宴尘正在修剪盆栽,闻言头也不抬:“哦,那个啊。就是在令牌上刻了几个字,顺便加了点‘安神助眠’的小料——业火余烬混幻心草粉,点燃后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凌绝从书房走出,淡淡接话:“他出关后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道心出现裂痕,这才被陆师叔抓到破绽,一举拿下。”
宴尘得意地剪下一截枯枝:“所以说,报仇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让他自己吓自己,效率更高。”
叶清羽想了想:“那玄真后来招供了吗?”
“招了。”凌绝语气平静,“在执法堂刑架上,说了很多。包括如何复制丹方,如何与暗阁交易,如何陷害周衍……还有,他背后确实有人指使。”
“是谁?”
宴尘和凌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些答案,即便时过境迁,说出来依然沉重。
叶清羽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阳光明媚,早已洗去当年血迹。
但有些人留在世上的“礼物”,总会以某种方式,抵达该去的地方。
(第十五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