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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荒野启程 ...


  •   凌绝背着宴尘踏进风雪时,听见身后传来嘶喊。

      不是秦苍的声音,是那些挣扎着爬起来的七曜剑卫,还有岩山裂缝里幸存的暗弓手。他们在喊什么,凌绝没有听清,风声太大,将一切呼喊都撕扯成破碎的音节。

      他也没有回头。

      斩妄剑还握在右手,剑尖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细而深的痕,痕里很快就被雪沫填满。左手反扣在背后,托着宴尘的腿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宴尘很轻。

      轻得像一具空壳,一捆即将燃尽的柴。他的头垂在凌绝右肩上,脸颊贴着他的颈侧,皮肤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却又在风雪中迅速流失。每一次呼吸都浅而急促,带着灰烬与血的味道。

      凌绝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冻土,踩碎表层的冰壳,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掩埋,仿佛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

      三百二十里。

      秦苍说的。

      往东北走,三百二十里,有一处冰裂缝,下面是地下暗河。

      凌绝调整方向,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微弧,指向东北。

      风雪迎面扑来,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脸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斗篷早已裹在宴尘身上,凌绝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剑袍,寒气透骨,却让他更加清醒。

      清醒地记得,宴尘倒下的样子。

      清醒地记得,炎壁崩塌时漫天流火如雨。

      清醒地记得,秦苍腰侧那块漆黑的令牌落地的声音。

      还有那句“对不起”。

      凌绝闭上眼,又睁开。

      眼底没有泪,只有比风雪更冷的决绝。

      他继续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北地的白昼短得可怜,尤其在这个季节。太阳早就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惨淡的橘红,像一道将愈未愈的伤口。

      暮色四合。

      风雪未停,反而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落下,很快就在凌绝肩上、发上积了厚厚一层。宴尘的呼吸变得更轻,轻到凌绝需要时不时侧头,用脸颊去感受他唇边那一点微弱的气流,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凌绝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去北域前,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绝儿,剑修的路,从来不是走给别人看的。你心里的那条线在哪儿,你的剑就该在哪儿。”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心里的那条线,不是宗门划定的戒律,不是师长灌输的正邪,甚至不是所谓的“大道”。

      是炎壁升起时,那个不肯退后一步的背影。

      是锁链反噬时,那双还在说笑的眼睛。

      是霜叶镇的糖葫芦,是山洞里的纸鹤,是冻土平原上那句“你让我很失望”。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成了凌绝此刻脚下正在走的路。

      一条背离宗门、背离师门、背离过往十八年所有认知的路。

      前方传来狼嚎。

      悠长,凄厉,在风雪中回荡。

      北地冰原的边缘有雪狼群,它们嗅觉灵敏,擅长在恶劣天气里围猎受伤的猎物。

      凌绝停下脚步,将宴尘轻轻放下,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又用积雪在周围垒起矮矮的屏障,暂时阻隔风雪。

      然后他站起身,握紧斩妄剑。

      剑身已经没有光泽,灵力耗尽后的斩妄像一截凡铁,冰冷而沉默。但凌绝握剑的手很稳,稳得仿佛还能再斩出千百剑。

      第一头雪狼从风雪中现身。

      通体雪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瘆人。它盯着凌绝,龇出森白的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一共七头,呈扇形散开,缓缓逼近。

      凌绝没有动。

      他在等。

      等狼群进入三丈范围,等它们扑来的瞬间。

      第一头狼动了。

      它后腿蹬地,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扑来,前爪直掏凌绝咽喉。

      凌绝侧身,斩妄剑斜撩。

      没有剑气,只有最纯粹的、千锤百炼的剑技。剑锋精准地划过狼腹,带出一蓬温热的血,在雪地上溅开刺目的红。

      狼哀嚎倒地。

      但第二头、第三头已经同时扑到。

      凌绝脚步轻错,剑随身转,斩妄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简练的弧。一剑刺穿第二头狼的眼窝,一剑削断第三头狼的前腿。

      血染红雪地。

      血腥味刺激了剩下的狼,它们咆哮着发起更疯狂的进攻。

      凌绝在狼群中穿梭。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灵力耗尽,经脉受损,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每一剑都靠肌肉记忆挥出,每一次闪避都靠本能完成。

      但他没有退。

      一步也没有。

      因为身后三丈外,岩石背后,宴尘还躺在那里。

      第四头狼咬住了凌绝的左臂。

      獠牙穿透皮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凌绝闷哼一声,右手斩妄剑倒转,剑柄重重砸在狼的鼻梁上。

      狼吃痛松口。

      凌绝趁机一剑刺穿它的喉咙。

      第五头狼从侧面扑来,凌绝来不及回剑,只能用左臂硬扛。狼爪撕开皮肉,深可见骨,血瞬间浸透衣袖。

      他咬牙,斩妄剑回扫,将狼拦腰斩断。

      还剩两头。

      它们迟疑了,在原地逡巡,绿眼睛里露出忌惮。

      凌绝拄着剑,□□。

      左臂的伤口血流不止,右手的虎口早已崩裂,每一次握剑都像握着一把烧红的铁。视线开始模糊,风雪在眼前旋转,天地颠倒。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宁折不弯。

      两头狼对视一眼,缓缓后退,终于转身没入风雪,消失不见。

      凌绝又站了一会儿,确认狼群真的退了,才踉跄着走到岩石后,查看宴尘的情况。

      宴尘还在呼吸。

      很轻,很浅,但还在。

      凌绝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左臂的伤口,又检查了宴尘身上的斗篷是否裹紧。然后他将斩妄剑插回鞘,重新背起宴尘。

      三百二十里。

      还剩三百里。

      他迈步,继续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夜色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风雪和黑暗。凌绝全靠直觉和秦苍指的方向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

      宴尘在昏迷中动了一下。

      他的脸在凌绝颈侧蹭了蹭,嘴唇微张,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凌绝侧耳去听。

      “……冷……”

      宴尘说。

      凌绝停下脚步,将宴尘又往上托了托,让他的脸贴得更近些。

      “很快就到了。”凌绝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宴尘,还是在安慰自己,“找到冰裂缝,下面有暗河,不会这么冷。”

      宴尘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又弱了下去。

      凌绝加快脚步。

      不能停,不能倒,不能死在这里。

      三百二十里。

      二百八十里。

      二百五十里……

      凌绝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千步,就休息一次。休息的时候,他靠坐在岩石或枯树下,将宴尘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

      宴尘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也有锁链反噬灼烧的疤痕。凌绝握着他的手,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也才二十出头。

      和他一样,本该在宗门里练剑、论道、看云卷云舒的年纪。

      却因为九道锁链,因为一场阴谋,因为所谓的“正道”,被迫走上这条风雪不归路。

      “宴尘。”凌绝在又一次休息时,对着昏迷的人低声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去江南。”

      “江南的春天很好看,桃花开满山,溪水是暖的,夏天还有萤火虫……师兄说过他老家有一种酒叫‘春风醉’,入口绵软,后劲却很足。你肯定会喜欢。”

      “还有塞北的草原,西域的沙漠,东海的海市……等事情了了,你带我去看。”

      “所以……”

      凌绝将宴尘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所以,别死。”

      宴尘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睁眼,但凌绝感觉到,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回应。

      凌绝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在风雪夜里转瞬即逝。

      他重新背起宴尘,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苍白的天空。光线很弱,但足以照亮前方的地形。

      凌绝看见了。

      东北方三里外,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缝边缘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像一张苍白嘴唇上的冻疮。裂缝深处黑黢黢的,有隐隐的水声传来。

      地下暗河。

      秦苍没有骗他。

      凌绝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三里路,在平时不过片刻即至。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过多让视线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但他还是走到了。

      站在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裂缝宽约十丈,深不见底。两侧冰壁陡峭光滑,隐约能看到深处有幽暗的水光流动。水声潺潺,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凌绝放下宴尘,解下斗篷系带,将两人腰身紧紧绑在一起。

      然后他拔出斩妄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剑锋刺入冰壁,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减缓下坠之势。凌绝单手抓握冰壁上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护着背后的宴尘,一点点向下挪移。

      冰壁湿滑,好几次险些脱手。

      但凌绝撑住了。

      一丈,两丈,十丈,二十丈……

      终于,脚下触及实地。

      不是冰面,是潮湿的岩石。裂缝底部比想象中宽阔,一条暗河贴着岩壁静静流淌,河水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的微光,照亮了四周。

      温度比地面上高许多,至少没有刺骨的风雪。空气里弥漫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味。

      凌绝解开系带,将宴尘平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在。

      虽然微弱,但还在。

      凌绝松了口气,瘫坐在宴尘身边,再也动弹不得。

      失血,脱力,伤痛,寒冷,疲惫……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涌上来,将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伸手握住了宴尘的手。

      握得很紧。

      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握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远处,凌霄宗的山门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沉入云雾。

      只有山风呼啸,如泣如诉。

      (第二十章完)

      【章末小剧场·关于“三百二十里”】

      后来百花谷扩建书阁,叶清羽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从冻土平原到冰裂缝,被人用炭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标注:三百二十里。

      叶清羽好奇:“这距离准吗?”

      宴尘凑过来看,笑了:“不准。我后来用飞行法器测过,实际是三百四十七里。”

      “那师伯当年……”

      “他背着个半死不活的我,左手重伤,灵力耗尽,在暴风雪里走了一夜。”宴尘轻轻抚摸那条线,“误差二十七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凌绝正在书架高处找书,闻言低头:“若没有狼群耽搁,误差会更小。”

      宴尘仰脸看他,眼睛弯起:“是啊,我的剑道天才。”

      叶清羽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忽然明白——

      有些距离不能用里数衡量。

      得用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绝境里走过的每一步。

      (第二十章小剧场完)

      第一卷:业火初燃·共生之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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