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狐朋狗友》卢一匹

18、第十八章

　　十八

　　那天李烨被问起陈敏秦看过照片的反应，有点支支吾吾，还没具体描述，他就向辛政他们透露自己的推测：我估计他是装的。苏喜晴推了他一把，“他到底什么反应啊？”
　　“其实，他毫无反应……”李烨翻了个白眼，“那个镇定啊，好像照片是他自个儿贴上去的，演技也真绝了。”
　　辛政在下午看见了陈敏秦，那会儿他已经在陈敏秦床上躺了半个上午加一个中午，开始昏昏欲睡。早些时候，陈敏秦床头贴的巴乔海报，枕头下压的一本汽车杂志，他都一一观摩完毕，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细节，他也有留意以打发时间，比如搁凉席上的一瓶六神花露水，已经用了大半瓶，这瓶花露水让他想起陈敏秦身上常有的那个味道，陈敏秦总是跟他抱怨南京蚊子多，一边说一边找个可以架腿的地方（比如一张桌子，如果是路边可能是一棵随便什么树），他就那样把腿架得高高的，捞起裤脚，露出一片红包，这时候总有路人叵测而视，辛政只好随便瞟他腿一眼一把抓住他，“好了，走吧。”陈敏秦就大为不满，“你好好看看啊，你就那么看真没劲儿。”这个细节让辛政沉入更多的琐碎细节，而且总为了某个细节中的更小细节较真儿，这就好像一只大脑袋狗熊梗着脖子猛钻白蚁洞，钻着钻着脑袋就晕起来，辛政和狗熊感同身受，他一头落在陈敏秦的枕头上，闭上眼睛，觉得睡意来袭，又觉得自己比不上那头傻熊，后者钻白蚁洞是在打美味的主意，他老牵挂着那些细节，他还真不知道为什么。
　　陈敏秦推开门，看见一条长腿。他大吃一惊，这条长腿居然是从他自己的床上伸出来的。如果床上躺的是他自己，那他就比较纳闷这个站在门口的是什么东西，那条腿当然也不属于他的任何一个室友，他们几个都比较认床，从来不随便沾别人的床。他站在那里愣了老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有人要害他，昨天刚贴一张“同性恋”照片，今天就往他床上弄了个真人当活证据，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得罪了哪些人，别人说他口舌恶毒、伤人无数，那是否意味着全国人民都对他怀恨在心，那么昨天那张照片代表全国人民对他的惩罚，今天这条修长好看的腿，就是全国人民给他的一个任务。对于这个任务，也就是那条腿，他有三个选择，可以冲上去试探一番，也可以装作置之不理、扭头离开宿舍，当然也可以假装离开其实潜伏门口，等着看他的另一位室友替自己遭殃，第三个选择比较卑鄙，第二个选择虽然不卑鄙但等于辜负了人民对他的期望，于是也卑鄙了，所以他只有第一个选择，这个选择等于傻乎乎的自投罗网，可在道德上比较不卑鄙，他也没办法。
　　他就去摸那条腿。
　　辛政感到腿被人捉住登时睡意全无，回头一看，陈敏秦傻愣愣的站在前头。
　　辛政从床上坐起来，等陈敏秦问自己，可是陈敏秦没问。他本来已经准备了一下，如果陈敏秦问你干吗啊在我床上挺尸，他就回答啊这你床啊？表情当然是相当惊愕，还得配上拍衣服的动作，表现自己想要立马去洗澡的心情。陈敏秦踢掉鞋子，蹭蹭爬上床。辛政问：“你上来干什么？”“这我床我当然上来。”然后陈敏秦就不再搭理他，倒头往后一靠，脑袋刚好落在枕头上。辛政被陈敏秦挤到墙边，他有点担心床会垮，就说出来了，你看我俩这么挤。结果陈敏秦却说，你是个同性恋吧？辛政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开始还打算绝口不提“同性恋”这三字免得刺激陈敏秦，搞错没有陈敏秦居然还倒打他一耙？“你猜对了，我就想问你这个。”“你是个同性恋，可惜一直找不到兄弟，昨天一看那帖子顿时感到路子来了，这不现在就直接床上伺候了。”
　　陈敏秦那么说完全出于瞎侃的惯性，他当然知道辛政不是同性恋。
　　上午他在学校走来走去，为了碰到足够多的人以窥探他们看到自己的反应，结果他很满意，他还以为那张帖影响深远，实际上能认出他的人寥寥无几，他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各个角落的人都面色如常，并没有反应出他就是照片里的“GAY”。迟一点的时候，他脚步欢快的往回走，遇到一个辩论队的队友，后来在11栋楼下又碰到好几个同学，遇到这些人后他转身离开11栋，这个时候他才醒悟，那个恶作剧没有必要影响整个社会，只要影响到他的交际圈就大势已去，他毕竟生活在熟人的圈子里，无论辩友还是同学，都对他投来尴尬而玩味的目光，他知道真正影响自己生活的不是大多数陌生人的目光，仅仅是这几道目光。
　　他不能说自己不在乎，他的爱好是瞎侃，他不能想象没有听众的瞎侃；除了瞎侃他还爱好各种球类，偏偏这些都是多人运动，早知道他就该去爱好举重，他琢磨被他举的那根杆子应该没那个智商嫌弃他；除了球类他还爱好和女生说话，从前女生都以和自己暧昧过而骄傲，现在情况大概会反过来；除了和女生聊天他还爱好在众目睽睽下自恋，可是现在要自恋他只能暗中搞搞，就像意淫自己多么受女生欢迎，而这种意淫也让他自己隐隐恶心难抑。总之他觉得玩笑开大了，除了爱好在众目睽睽下自恋，他现在又有点爱好去操那个拍照者的母亲。所以……他其实非常在乎。
　　辛政跟陈敏秦说，你别瞎说啊，我看你今天有点不正常，谁同性恋啊？我在你床上是想给你做点思想工作。
　　陈敏秦看也不看他，那你做完了没有？没看出来是吧？你反正迟钝，说你同性恋因为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就不想和人说话，直接让你滚蛋又不太好是吧？所以就那样了，现在知道了吧，我不想说话，管你是不是同性恋都不想说话，走吧走吧，别这儿呆着。
　　那成，你明白我不是同性恋就好，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呢？你是不是？
　　陈敏秦一阵反胃，滚远点，你管我是不是！说了不想说话。
　　你说话别冲啊我跟你说，少来劲儿。
　　老子冲怎么着？不搭理你吧你又要嚷嚷，搭理你了还嫌老子冲，你早滚不就得了。
　　成成那你冲点就冲点，能开口就行。辛政有点无奈的看着陈敏秦，在他们刚刚对话的过程中，后者一直眼睛盯着天花板，始终没有朝自己看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烦躁，眉毛拧着，说话咬牙切齿，辛政觉得很奇怪，他以前就老觉得陈敏秦的脸部漂亮的像个女孩儿，刚刚他见陈敏秦发脾气，听他脏话乱飞，却被他那个样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陈敏秦那样子特别招人。
　　你走吧我现在没心情说话。陈敏秦说完就闭上眼睛，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那我想和你说话成吗？还挺凶，别没事儿就撒气成吗？辛政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陈敏秦撒气，他主要没有其他好说的。
　　陈敏秦睁开眼，没事儿？这叫没事儿？我都成为一个公认的同性恋者了！
　　没事儿的。
　　没事儿？
　　嗯，没事儿。辛政回忆着一些安慰的话，回忆了半天没有什么成效，只好反复说着，没事儿。
　　陈敏秦终于把目光转到辛政身上，成了你赶紧走人吧队长，谢谢你来安慰我，不过你实在是不能胜任这工作，别恶心我了你那是安慰我吗？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儿啊，你想开点儿就成。
　　就是想不开啊，妈的老子也太背了吧？
　　那你是不是想哭？
　　哭什么？陈敏秦被辛政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好笑。
　　你不是想不开哈？
　　想不开就要哭啊？
　　我不是想安慰你哈，你瞧你又不哭，安慰工作无从下手啊。
　　陈敏秦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我哭了你能怎么安慰我？你就想我现在在哭，你要安慰。
　　就跟你说别哭了呗。
　　就这个？成了成了，真谢谢了。
　　然后帮你擦擦眼泪。
　　也就是说，一句“没事儿的”，一句“别哭了”，这俩就是你安慰人的杀手锏。
　　还有帮你擦眼泪。
　　陈敏秦眼睛盯一边，队长你走好不好，我今天真没心情陪你聊。
　　辛政瞪着陈敏秦，你少来，说了我来安慰你的，没安慰好不走。
　　适可而止啊队长，就你那安慰伎俩？
　　我的伎俩怎么啦？你觉得有事儿我就告诉你没事儿，你觉得想哭我哄你别哭，万一真哭了还给你擦眼泪——说不定还得连带鼻涕一块儿——我实在觉得这已经非常仁至义尽了。
　　然后陈敏秦就不出声了，本来仰卧着，现在转身背向着辛政。他觉得辛政这人还真罗嗦，以前都没发现，另外他还真有点想哭了，突然就背上这么个大黑锅真冤死了，真他妈越想越心酸，意识到这一点他连忙分散注意力。辛政在后面推他一下，喂，你转过去干吗？转过来，喂，让你转过来。
　　陈敏秦没动静。
　　辛政想他八成是哭了，不想让人瞧见。就说，我知道你不是，刘熙成才是。
　　陈敏秦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光你知道我不是有个屁用啊。陈敏秦停顿片刻，不过还是谢谢你。
　　大家都会知道的。
　　是么？
　　你不信？
　　鬼才信。
　　真的，不信你走着瞧吧。
　　哦。
　　那我走了啊？
　　哦。
　　那你让开啊，你挡我前面我怎么下去啊。
　　嗯。
　　你嗯什么啊，又不动，我怎么下去啊？辛政一把扳过陈敏秦的身子，陈敏秦没反抗，被他这么弄了下，刘海就剧烈一抖，亮闪闪的往后洒去，辛政看到陈敏秦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里渗出来，有些快速的沿着脸部轮廓下滑，到了下巴处减缓速度，陈敏秦的下巴尖尖的，眼泪就滚到最尖的地方，再落下去滴在凉席上，还有些沾在睫毛上，那些睫毛本来有点往上翘，现在被泪水往下压，就失去了平衡，所以辛政看到的就是陈敏秦长长的睫毛在轻轻的颤动，他觉得不能多看，目光顺着陈敏秦的鼻梁下滑，又看到后者的唇，他呼吸一窒，又闻到陈敏秦身上的花露水味。
　　陈敏秦觉得自己很衰，他本来已经忍住眼泪了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辛政老在那儿说，就怎么忍也忍不住了。他紧紧闭上眼睛，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辛政望着陈敏秦，就那么干看了一会儿他怎样流眼泪，辛政感到自己一辈子都没有现在这么不知所措过。他犹豫了半天，拿手去擦陈敏秦下巴上的泪水，陈敏秦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去擦后者脸颊上的泪水，他想真他妈荒唐得很心居然跳得特快，过了好久，他觉得陈敏秦好像睡着了，怎么弄他都没反应。莫名其妙的，他又隐隐有些高兴，他挨着陈敏秦侧躺下来，情不自禁的慢慢抚摸着后者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陈敏秦当然没睡着，但辛政的动作让他有些害怕，忍了半天他终于说，队长你手老往我脸上晃来晃去干嘛呢？
　　话一出口，他感到背后的辛政僵了半天，他不敢再出声儿，又等了半天，他又听见辛政腾的坐起来，对他说：陈敏秦我今天有点不对劲儿，我得回去了，你让开一下我好下床。
　　陈敏秦侧身坐起来，突然他也感到负荷两个人的床拥挤起来了，他甚至不太敢看辛政，垂眼只瞟到辛政捏成拳头的手，他往后挪了一下，辛政还是不好下去，他觉得脑子很混乱，四肢僵硬不知道怎么放。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然后他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我可能真是同性恋。话说完他自己都吓一跳。
　　辛政可能也被他吓着了，半天才回应：为什么突然那么说？
　　他顿了顿：你刚刚为什么摸我脸？你是不是怀疑我是同性恋故意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反应？
　　不是，我就，真不是，我只是……，反正真不是试探你，想都没往那方面想。
　　可我，……起反应了。
　　什么？
　　辛政望着陈敏秦，后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他禁不住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起反应了？
　　嗯。
　　什么反应？
　　脸发烫，心慌……
　　辛政猛地把陈敏秦搂进怀里，低头问他：现在还有反应吗？
　　陈敏秦感到晕乎乎的：嗯。
　　什么反应？
　　头晕，还有……耳鸣……
　　辛政喃喃道：你可能是感冒了吧。
　　哦。
　　辛政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流在身体内窜来窜去，“我好像也起反应了。”
　　你也感冒了？
　　也许吧。
　　我们都感冒了？
　　好像。
　　那怎么办？
　　躺一会儿吧。
　　辛政把陈敏秦摁在怀中，一块儿重新倒在床上，紧贴着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