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狐朋狗友》卢一匹

19、第十九章

　　十九

　　“喂，同学，迟铠是哪个？”
　　“迟铠？”
　　“嗯。”
　　“什么迟？什么铠？”
　　“迟到的迟，铠……一个金字旁，一个白雪皑皑右边那个。”
　　“不认识。”
　　怎么都不认识这个人？陈敏秦环顾教室，妈的，这么多号人，鬼知道哪个是迟铠。
　　他好不容易查到那个拍照者的真实姓名，绝对不能放过。他们学校bbs实行实名制，每个id都需要用学号和真实姓名院系注册，这俩星期内他为了查那鸟人，找过bbs站长不下五次，起初那个软院大三的矮个子怎么也不肯答应，说他们要保护同学的隐私权，陈敏秦一听就火大，你们保护他的隐私权那我的隐私权怎么办？矮个子吞吞吐吐，反正规矩是这样，bbs上id的真实姓名不能随便透露。后来新生杯辩论，陈敏秦以他们系二辩的身份和队友一块儿打赢第二场比赛，顺带弄了个最佳辩手回去。晚上矮个子站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说陈敏秦吧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我们宿舍，你不是要查哪个id吗？然后陈敏秦就一头水雾的过去了。他坐在他们宿舍里，矮个子一面教他怎么操作，一面说，你辩论挺强啊，陈敏秦敷衍几句，他又说，你们系下场对我们院呢，陈敏秦抬头看他，是么？他说嗯，你看哥又要维护bbs，又要给我们院那几个小孩儿当教练，累啊。陈敏秦点头同意，是累。他笑着看了陈敏秦一眼，这次让你查那id，真是破例了。真谢谢站长，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哎不用不用，你要真想谢哥，应该知道哥想要什么。陈敏秦心里大骂，嘴上笑，莫非站长看上我们系哪女生了？没问题兄弟一定帮忙。矮个子盯他片刻，不再作声，好半天才干巴巴的说，陈敏秦，你这样没意思了吧?陈敏秦笑，站长你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别让我猜，我这人脑子里没装什么好东西，只会往歪路上猜。“那我就直说了，下场辩论，你别上。”“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得和我们队长商量，我们队的生杀大权在他手上。”“装傻，你要是感冒生病，他还能逼你上场不成？”陈敏秦转头打量矮个子，“站长啊你不会以为，我不上场你们院就能打赢吧。”“不敢说打赢，但打赢的几率更高。”“嘿嘿这话我爱听，站长你也觉得我在我们队水平算高是吧？”“岂止水平算高？简直独占鳌头。”“多谢多谢，我就爱听别人夸，而且我呢，我还特想出更多的风头让更多的人夸，所以嘛下场比赛，铁定得上。”“是吗？”“看来我是欠站长一个人情了，不嫌弃的话，将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叫我一声，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天陈敏秦把“迟铠”这个名字记下来，这个人曾偷偷摸摸拍下他和刘熙成的照片，后来又偷偷摸摸将照片贴出来，在照片事件过去后的两个星期中，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大改变，以前亲密无间的人现在都有一层隔膜，不论在班上、宿舍还是辩论队，他不能再肆无忌惮的和人交谈。他念了一遍，迟铠，然后在意念中把此人所有女性亲戚□□了千遍万遍。
　　迟铠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陈敏秦在查出他资料的第二天跑去他们宿舍，迟铠不在，他的室友说，“大概去听大一的课了，他大一时门门红灯，现在重修着。”
　　陈敏秦走进这间教室，中文系的老太太正在讲古代文学史，他坐在最后一排，问了好几个人，那些人都迷惑的看着他：迟铠？不是我们班的，不认识。古文老太太谈到吴越语系，大为兴奋，先后点名让几个苏州常州的学生用方言讲“我们的古文老师看起来很年轻”，那几个学生颇为尴尬的完成任务。第一节课下之后，老太太拎着茶杯去楼梯口打水，陈敏秦趁机跑到讲台上，大吼一声：“迟铠在吗？”底下学生无人响应。看来此人没来上课，他只好悻悻离去。
　　“陈敏秦。”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到一男生从座位上走过来，那个和辛政女朋友粘一块儿的男生，叫什么来着？
　　“你找迟铠？”
　　“是啊他好像没来？”
　　男生笑起来，“你搞错了啊，他大三，我们这是大一。”
　　“这我知道，”陈敏秦不太乐意搭理对方，他平生信奉朋友妻不可欺，虽然这人似乎不是辛政的朋友，但他那幅小白脸的模样依然让他很没好感，可是没办法，此人似乎对迟铠很了解，“他要重修这门课。”
　　“是吗？那他老兄强，我从来没见他来听过这门课。”
　　“你知道他手机号吗？”陈敏秦不抱什么希望，迟铠的室友都不知道，据他们说那人一向独来独往，什么都不和他们说。
　　“知道，不过不能告儿你，”男生笑，“这是他规矩，他既然没有告诉你他号码，你们肯定不熟，他管不熟的人的电话统统叫骚扰电话。”
　　这么牛？陈敏秦心里有点不耐烦，“是吗？”掉头就走。
　　“你找他干吗？请他给你们队拍vcr?”
　　“什么？”
　　“估计很难，他忙得很，他同时给两家杂志拍照片，你们要找他拍片怎么不让辛政出马？他有时说辛政是个牛人，说不定会买他的面子。”
　　“拍什么片子？”陈敏秦被对方说的犯迷糊。
　　“你们下场不是和软院打吗？他们院正在大造舆论你不知道？他们教练林一波请电视台的人过来给他们拍宣传片，你真不知道？妈的那叫一个兴师动众，昨下午把教学楼演讲厅给借了，本来学生会例会要在那儿开，都给推辞了。”
　　“靠。”那林矮子还真恶心，打个辩论还搞这些。
　　“我还以为你们系也给逼急了呢，那你找迟铠干吗？”
　　“你告我他手机号吧。”
　　“不行，他得杀了我，你真找他干吗啊？”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他啊？他三天两头到处跑的，你什么时候看到个脖上挂个sony单反，一手拎个DV箱，在学校里东张西望若有所思的，就他了。”
　　陈敏秦嗯了声，发现事情真有点难办，迟铠室友说他经常夜不归宿，最长纪录是一个月没见着他人影。
　　“要不你留个手机号，我什么时候碰他了让他找你？”
　　“大概要多久？”
　　“那可说不清。”
　　“成，你记下我号码，”陈敏秦把自己的号告诉对方，“那谢了啊，我走了。”
　　“好，”对方笑笑，“下场比赛好好打啊，杀进决赛好让你们系见识一下我们中文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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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敏秦坐在图书馆里，望着手机发呆。他已经把号码告诉那个中文系男生三天了，对方还没回应。这几天他又去迟铠宿舍找过他好几次，和他们宿舍那几个哥么儿都混熟了，可惜迟铠本人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他面前摊开一本玛丽莲.梦露的画传，他本来看的不是这书，起初他一本正经的准备钻研自个儿专业书籍，结果那书实在太抽象他无法接受，他把书退掉又在书架间转悠了几圈，拿回这本够形象的裸体画册，这婆娘风骚啊，他拿手把书页翻地架天响，使他旁边几个看书同学几度朝他头来愤慨的目光。真风骚啊，他用手戳画面上梦露的头发，同样是照片，两个穿戴整洁拥抱在一起的男人，难道比□□的女人更可耻？他合上书，感到兴味索然，他想回宿舍，但他讨厌宿舍里的气氛，自从那件事情后，李烨张浩真变得对自己毕恭毕敬，不再和自己打打闹闹，祖江倒是和从前一样，但他还是每个晚上都尽量不在宿舍。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怒气冲冲，想要杀掉一个名叫迟铠的中文系学生。
　　他突然想起来，辛政认识迟铠，那个被自己忘掉姓名的中文系男生说，“迟铠有时说辛政是个牛人，他说不定会买他面子”。是不是打个电话问问辛政？那天下午辛政把他搂在怀里，那天他还傻B似的哭了，后面他还更加傻B的告诉辛政自己起了反应，总而言之那天自己丢光了颜面，所以这两个星期，他尽可能的躲着辛政。他走出图书馆，夜晚的凉气洒在他身上，大概是线路出问题，这条路上的路灯全黑着，路旁的湖中飘荡一个痰盂般的月亮，另一边的草丛里有虫子瞎叫嚷，几架自行车停在夜里，扶手上的金属发光，比湖中的月亮还亮。他下了几个阶梯走到湖边，蹲下来看湖里的植物。他决定给辛政打电话，等到他打了，甜美的女声告诉他“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启用短信呼业务”。腿蹲得有些麻，他呆呆的看湖，身后通往图书馆的小路上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的说要借一本尼采，女的笑他说打赌他看不完，陈敏秦捏住手机，突然感到很想找人说话，他一页页翻电话簿，然后拨通了他弟弟陈灵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陈敏秦你搞什么啊？我刚好静下心做物理哪！”
　　陈敏秦嘿嘿笑了两声。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啊？是不是钱用光了找我支援？没门儿。”
　　陈敏秦觉得电话里头弟弟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带着磁音一拉一拉的，像个小孩子的声音，“你哥想你啦，才给你打电话。”
　　“你这个没良心的会想我？”陈灵楚夸张的笑起来，然后突然又扯到其他地方，“你反正打电话过来了，干脆给我讲个题，这题我怎么也做不来。”
　　“物理题？”
　　“没有，数学题，从下午就开始想，脑子都想炸了。”
　　“那你不去问老师？”
　　“妈的你别和我提，你不知道情况，我们班一女的特勤学好问，我几次去办公室都看到她在问，妈的数学老师被她一人霸了！”
　　“什么题哈你说。”
　　“一个立体几何题，你听着啊，一个六棱锥O-ABCDEF，O为顶点，OA与OB……”
　　“成了成了你别说了，听得我头疼，什么题不好弄个立体几何，你哥这几天想不得抽象的问题。”
　　“靠！”
　　“靠什么啊靠？你……”陈敏秦止住话头，身后有人在叫他，是辛政的声音，他对电话里说，“你别挂啊，等我一下。”
　　辛政站在路灯下，路灯没亮，所以他虽然站在路灯下，也和没站在路灯下没有区别，所以陈敏秦看不清他的脸。陈敏秦本来蹲着，现在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处有些酸疼，他右手拿手机，千里之外的家的声音在那头响着，他听见陈灵楚在放歌，一面听歌一面写作业的习惯是跟自己学的。他左手锤着膝盖，眼睛望着地面，“队长你过来借书？”
　　“没，我找你，他们说你在图书馆，”辛政声音里有点喘息，大概跑过来的，“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那会儿在充电。”
　　“哦，我是给你打过电话。”
　　“你有什么事？”
　　陈敏秦想了想，“你数学好吗？”
　　“啊？”
　　陈敏秦朝电话里说，“喂陈灵楚，哥这边有个数学高手，我让他来给你讲那题吧？”他把手机递给辛政，后者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他解释道：“我弟，有道题不会，你教教他。”
　　辛政迟疑的接过电话，“喂？好，你说，”他回头瞟一眼陈敏秦，“嗯，六棱锥……OB等于OA是吧？……N是DE中点知道了，嗯，然后呢？……”
　　陈敏秦在湖前的长椅上坐下，一边揉腿一边看辛政给他弟讲题。辛政蹲在湖边，拿手在地上画来画去，一面给那边讲，“嗯，你先延长DE至一点G，使DE=EG”，陈敏秦想，辛政抽象思维真强，手指随便在地上乱画画就能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充满符号的棱锥体，“不是OE，是OD，嗯，你求出OD边长没？好你再……”
　　辛政花了十分钟把题给陈灵楚讲明白。陈灵楚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哥，你跟人家学学，人家比你强多啦。”这小子居然还问陈敏秦要辛政的电话，说下回碰到难题还要问他。陈敏秦心里大为不平衡，“你下次问我！我就是今天头有点头晕脑子才不好使……”辛政坐在一边听，这时候就有点笑啊笑的。
　　挂掉电话之后，两个人好半天都没说话，干并排坐在长椅上，背后走过两个女生，在那儿热烈讨论本系男生之丑。
　　“我们系好像也没什么美女。”陈敏秦想着班上的女生。
　　“嗯。”辛政表示同意。
　　然后又没有话题了，只好继续干坐。过了会儿有蚊子咬了陈敏秦一口，他pia的拍过去，一掌血。他兴奋了，伸手给辛政看，“什么时候了还有蚊子！！”
　　“哪儿啊？”
　　“你看，血！看到了吗？太黑了……”
　　“没吧？”
　　“真有，你拿手机照照。”
　　辛政用手机一照，果然看到一滩黑血，“真的啊。”
　　陈敏秦本来想把一手血往辛政身上擦，这种缺德的事情他一向津津乐道。这晚他却没有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胆怯，他就像他弟弟想那道立体几何一样想了很久。他们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打电话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陈敏秦想了想，还是没把迟铠的事情说出来。
　　“那我，先走了？”辛政站起来。
　　“成，”陈敏秦笑笑。
　　辛政从他前面跨过，几下上了台阶，走了。陈敏秦靠在椅子上，往天上看，墨黑的云层在缓缓移动，他就那么看了好半天。后来，又被蚊子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