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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借生 目光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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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
第二十一章借生
二十六岁的许绵,生活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温润,通透,没有一丝裂痕。
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顺遂。程野的工作稳定上升,她自己也在一所重点研究院找到了心仪的研究岗位。新家的装修在夏天完工,那栋城郊的小别墅,真的成了一个有落地窗、有大院子的家。
变化是从那个闷热的午后开始的。
许绵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嗜睡,胃口也变得古怪。早上明明喝着豆浆好好的,到了公司,闻到同事桌上的咖啡味,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她以为是换季感冒,直到例假推迟了一周还没来。
那天程野出差,在高铁上。
许绵一个人去了楼下的药店,买了验孕棒。
洗手间里,她盯着那两道刺眼的红杠,脑子一片空白。喜悦、慌张、无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给程野发了一条微信:“老公,回来路上买点排骨。妈说想喝玉米汤。”
程野秒回:“好。还有呢?”
许绵咬着嘴唇,打字:“还有,顺便买个新的牙刷架。这个坏了。”
“许绵。” 程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有些急,“你不对劲。说,怎么了?”
许绵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
“哭了?”程野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背景是高铁进站的广播声,“是不是不舒服?我马上改签,我现在就回去。”
“不是……”许绵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是……是有两道杠。”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许绵甚至以为信号断了。
“程野?”
“……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堵了棉花,“两道杠?真的是?”
“嗯。”
“我操。”他爆了句粗口,随即意识到不对,立马改口,“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老婆,你等我,我马上到家。”
那天程野是怎么回来的,许绵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到四十分钟,门锁转动,那个高大的男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连鞋都顾不上换,满头大汗地跪在她面前,紧紧抓着她的手。
“哪里不舒服?吐了吗?头晕吗?”他语无伦次,眼底全是红血丝,手在她身上乱摸,像是要检查她有没有少块肉。
“没有,就是有点困。”许绵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反而笑了。
“困就睡。”程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然后笨拙地帮她盖好被子,“我守着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是说买排骨吗?”
“不买了,外卖!”程野拿出手机,手指都在抖,“我查查孕妇不能吃啥……螃蟹不能吃,山楂不能吃,咖啡也不能……老婆,以后咱家禁咖啡了。”
许绵看着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学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程野,你还没恭喜我。”
程野动作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颤抖:“恭喜你,老婆。辛苦了。”
“不是恭喜我,”许绵纠正他,“是恭喜我们。”
那一刻,新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那是一个新生命的律动,也是他们爱情的延续。
怀孕这件事,对程野来说,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战争”。
他买了一整套厚厚的《孕期百科大全》,每天睡前雷打不动地研读两小时。他把家里的地板铺上了防滑垫,把所有的锐角都用防撞条包了起来,连浴室里的挂钩都换成了圆弧形。
许绵有时候觉得他太夸张了。
“程野,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她看着被他堆满半个客厅的母婴用品,哭笑不得,“这些东西,等生了再买也来得及。”
“不行。”程野正在组装一张婴儿床,手里拿着螺丝刀,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攻克国家级科研项目,“万一早产呢?万一明天就生了?我不能让你和孩子没有准备。”
他把婴儿床组装好,又蹲在地上,一遍遍测试护栏的牢固度。
许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程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
“老婆,”他低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爸爸。”他转过身,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我爸当年对我挺粗暴的,我怕我也遗传了他那一套。我怕我凶孩子,怕我教不好他,怕……怕给不了你和孩子最好的。”
许绵心里一酸。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程野,你记得十六岁那年吗?”
“记得。”
“那时候你也是这么怕。怕我受伤,怕我疼,怕我不开心。结果呢?你做得很好。”
许绵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你不需要做完美的爸爸,你只需要做那个像现在这样,愿意蹲在地上,一遍遍检查护栏的爸爸就够了。”
程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老婆,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孕吐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是在冬天。
许绵瘦了一大圈,吃什么吐什么。程野看着心疼,每晚半夜起来熬粥,熬得稀烂,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有时候刚喂进去,许绵一转头又吐了。
程野从不嫌脏,也不烦躁,只是默默地收拾干净,然后再去厨房重新熬。
“要不……这孩子咱们不要了吧。”有一次,许绵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趴在马桶边哭,“太遭罪了,我不生了。”
程野跪在她身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
“好,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要你不难受,什么都行。明天我们就去医院,听医生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握着她的,指节泛白。
许绵知道,他比谁都想要这个孩子。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程念,女孩叫程安,寓意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骗你的。”许绵虚弱地笑,“再坚持坚持,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奇迹般地,孕吐真的减轻了。
程野喜出望外,像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给双方父母挨个打电话报喜,又请假带她去看了第一次B超。
诊室里,黑白屏幕上,那个小豆芽一样的小点,有力地跳动着。
“听到了吗?”医生指着屏幕,“这是胎心,很有力。”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咚,咚,咚。
像战鼓,敲在许绵的心上,也敲在程野的心上。
程野死死盯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个曾经在球场上骨折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此刻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他抓着许绵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哽咽着说:“老婆,你听到了吗?他在喊爸爸妈妈。”
许绵笑着流泪。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得了。
因为他们借来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一个生命的延续。
临近预产期,程野请了陪产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报了一个新手爸爸培训班,学会了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怎么给婴儿洗澡。他在家里演练了无数次去医院的路线,甚至计算了从卧室到车库需要几秒。
三月初的一个凌晨,许绵羊水破了。
程野当时正在睡梦中,听到动静,一秒钟弹起来。他甚至没顾得上穿鞋,光着脚就把早就打包好的待产包扛上了肩,一把抱起许绵就往楼下冲。
去医院的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
车停在急诊门口,他抱着她冲进去,声音都在抖:“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了!”
那一晚,程野在产房外守了七个小时。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被护士赶出吸烟区。他不敢坐,不敢闭眼,脑子里全是许绵疼得苍白的脸。
早上七点,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医院的宁静。
护士抱着个红彤彤的小家伙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程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生命。
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睛,皱巴巴的,丑得可爱。
可程野看着他,却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完美的杰作。
“老婆呢?”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许绵。
“在里面缝合伤口,很快就好。”护士笑着说。
程野把儿子交给护士,转身又冲回了产房。
许绵躺在推床上出来,脸色惨白,却笑得温柔。
程野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辛苦了。”他一遍遍重复,“老婆,你辛苦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程野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程念,把他放进车后的安全座椅里。
许绵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父子俩,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回到家,程野把程念放在婴儿床里。
小家伙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程野趴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像你。”他对许绵说,“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那你不喜欢吗?”许绵逗他。
“喜欢。”程野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只要像你,我都喜欢。”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手。
程念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刻,程野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许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借给我一个家,借给我一个孩子。”程野低下头,亲吻儿子的额头,又亲吻妻子的唇角,“我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就是十六岁那年,借了你的光。”
许绵笑了,眼角泛起细纹。
是啊,这就是借来的幸福。
从一束光,到一个家,再到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借用了彼此的青春,也创造了属于他们的永恒。
窗外,春暖花开。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