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芷拾禾

2、噪音 目光所

　　目光所及

　　第二章噪音

　　周六的劳技课，地点设在那栋红砖砌成的旧实训楼。

　　这节课是金工实习，教室里充斥着砂轮摩擦的尖锐啸叫，还有铁锤敲击金属的闷响。许绵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钢锉，对着那块怎么也磨不平的铁坯发愁。

　　她的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沾了几道黑乎乎的机油印。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痒。

　　“咔哒。”

　　旁边一台闲置的车床突然转动起来。

　　许绵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倚在那台巨大的机床边。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转着一支螺丝刀，眼神却没在机器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玉兰树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师正忙着指导另一组学生，没人注意到这个“逃兵”。

　　许绵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程野，这里不能随便碰开关的。”

　　男人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怕我炸了这机器？”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把螺丝刀往台面上一扔，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放心，这点东西我还搞得定。”

　　说着，他竟朝她走了过来。

　　劳技教室不大，两台机器之间的过道很窄。程野走过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压过了空气中的机油味。他停在许绵的操作台前，目光扫过她那块歪歪扭扭的工件。

　　“你这切面，歪了三度。”他下了定论。

　　“我知道……”许绵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边缘的毛刺，“怎么磨都不对。”

　　程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了她握着锉刀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许绵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往前推了一把。

　　“用力要匀，别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耳边，气流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许绵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任由他握着手，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金属边缘。原本刺耳的噪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几秒钟后，程野松开了手。

　　“自己试试。”

　　许绵回过神，学着刚才他带自己用的力道，果然，那粗糙的边缘开始变得平整。她惊喜地抬头，刚想道谢，却见程野已经从旁边的废料箱里捡起一块砂纸。

　　“手伸出来。”他说。

　　许绵下意识照做。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砂纸，轻轻裹住她的指尖，帮她磨掉那些细小的毛刺。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似的，与传闻中那个嚣张暴戾的程野判若两人。

　　“以后别干这种粗活。”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弄伤手，写字会疼。”

　　许绵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干。

　　这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老师那句“关掉电源，收拾工位”，整个车间瞬间喧闹起来。

　　程野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走了。”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融入了拥挤的人群。

　　许绵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摊开手心，那道昨天被勒出的红痕还在，但在刚才那一刻，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走出实训楼时，夕阳正好洒满台阶。

　　许绵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程野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