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芷拾禾

1、借光 目光所

　　目光所及

　　第一章借光

　　九月的烈日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焦灼的味道。蝉鸣声嘶力竭，透过半开的窗户，搅得正在做题的许绵心浮气躁。

　　她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纠正卷子上一道低级错误，出来的时候，怀里不仅多了那摞要送去隔壁楼的作业本，手里还被塞了个额外的任务——去老器材室看看新到的铅球到了没有。

　　许绵抱着那堆摇摇欲坠的本子，走在通往旧教学楼的神偷小径上。这里少有人走，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传出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少年特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喘息声。

　　“程野，你又躲这儿偷懒？老张说下个月模拟考你要是再掉出前十，他就亲自去你家拜访。”

　　“随便。”隔着门板，那个被称为“程野”的男生声音低哑，像是刚睡醒，“他要是敢去，我就敢翻墙出去住。”

　　许绵的脚步顿住了。

　　程野。

　　这两个字在二中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是年级榜上永远稳压一头的天才，也是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常客。传闻他骑机车炸街，传闻他打架狠戾，传闻他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从未和他说过话。

　　深吸一口气，许绵轻轻推开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切进来，无数尘埃在光束里浮沉。靠墙的垫子上，一个穿着黑色运动T恤的男生正单膝跪地，手里转着一个哑铃。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带着点天生桀骜的锐利。可在对上她的视线时，那股锐利忽然收敛了几分，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许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小声说：“打扰了……我是高二（3）班的许绵，我来拿铅球。”

　　“在那边。”

　　程野没动，只是下巴微扬指了个方向。他的目光在她怀里那摞快挡住视线的作业本上停留了一瞬。

　　许绵赶紧走过去。角落里的铅球装在网兜里，看起来就很沉。她试着提了一下，没提动，脸颊微微涨红。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将那个几十斤重的网兜拎了起来。

　　紧接着，她怀里一轻，作业本被抽走了一半。

　　“带路。”程野把作业本叠得整整齐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不用麻烦程同学，我自己……”

　　“少废话。”他已经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长腿一迈，直接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外面的阳光刺眼。许绵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他很高，背脊挺得很直，黑色的衣料贴在腰际，透出一种随性又疏离的力量感。

　　一路无言。直到快到教学楼门口，许绵因为怀里东西太重，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那一瞬间，许绵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汗水蒸腾后的热度。

　　“走路看路。”程野松开手，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嫌弃，却又把那摞本子重新扶正，“这么瘦，拿不动不会叫人帮忙？”

　　许绵站稳，脸烫得厉害，小声说了句谢谢。

　　程野没再接话，一直把她送到教室门口。他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红的手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

　　他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丢进她怀里。

　　“补补脑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错觉。

　　许绵握着那颗还没拆封的薄荷糖，站在九月的阳光里。

　　她知道，在这个喧嚣吵闹的校园里，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目光似乎第一次，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