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芷拾禾

16、借眠 目光所

　　目光所及
　　第十六章借眠
　　大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整个校园的灰墙黛瓦。期末周也随着冷空气一同降临，图书馆里通宵自习室的位置变得一座难求。
　　许绵最近很焦虑。
　　不是因为考试难，而是因为程野。
　　他接了个校外项目，是给一家初创公司做算法优化。据他说是为了赚点“老婆本”，但代价就是他变得异常忙碌。白天要在实验室调试设备，晚上要赶代码，常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宿舍，第二天一早又要爬起来陪她去图书馆占座。
　　这天晚上，许绵在图书馆刷了一套高数真题，走出大门时已经是十一点半。
　　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搓着手站在台阶上等程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
　　手机震动，是程野发来的消息：“楼下，出来。”
　　许绵跑下台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停在路灯下。程野没戴头盔，额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他把车撑好，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给她。
　　“趁热吃。”他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忙完了？”许绵接过红薯，暖烘烘的热度烫着她的手心。
　　“嗯，刚交完稿。”程野摘下手套，露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走吧，送你回宿舍。”
　　回去的路很安静，只有机车引擎的低吼和风声。
　　许绵坐在后座，环着他的腰。隔着厚重的羽绒服，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后背紧绷的肌肉线条。他把车速放得很慢，尽量不让冷风灌进她的领口。
　　到了宿舍楼下，许绵刚要下车，程野却突然按住她的手。
　　“别动。”他说，声音低哑，“让我缓两分钟。”
　　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整个人松懈下来，向后靠了靠，后脑勺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借着路灯的光，许绵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他太累了，累到连这几分钟的路程都支撑不住了。
　　“上去睡吗？”许绵小声问，“宿舍阿姨还没锁门。”
　　程野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大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扶着车，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她走进宿舍楼。
　　幸好是周末，宿管阿姨不在前台。许绵刷卡开门，把他带进了自己那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寝室（因为她是单人申请的特殊床位）。
　　暖气开得很足。
　　程野一进门，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倒在她那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他连鞋都没脱，侧身蜷缩着，脸埋进她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安定的力量。
　　许绵关上门，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那张平日里桀骜张扬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许绵蹲下身，帮他解开鞋带，把他的鞋子脱掉，又拿来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刚想转身去倒杯水，衣角却被拉住了。
　　程野闭着眼，手下意识地收紧，含糊不清地嘟囔：“别走。”
　　“我不走。”许绵心头一酸，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就在这。”
　　程野似乎真的睡熟了。
　　许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产生的失落感，此刻全都化作了心疼。
　　她知道，他不是在逞强。
　　他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想存够钱带她去看海，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为她筑起一个安稳的家。
　　哪怕是借来的睡眠，他也想分一半给她。
　　第二天清晨，许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圈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看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好了很多，眼底带着初醒的慵懒和温柔。
　　“早。”他声音沙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许绵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他没有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昨晚睡得好吗？”许绵问。
　　“嗯。”程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老了。”他低声笑，“你坐在摇椅上织毛衣，我在旁边逗猫。阳光很好，你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想吃你煮的排骨面。”
　　许绵没说话，只是伸手回抱住他。
　　“许绵。”程野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这个项目结了，我们去旅行吧。”
　　“去哪？”
　　“海边。”他说得毫不犹豫，“去借个假，去看看你说的那片海。”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雪终于停了。
　　程野的项目也顺利交付，他拿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
　　他没有食言，拉着许绵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时，是另一个城市的黄昏。
　　海风咸咸的，带着潮湿的水汽，吹乱了许绵的头发。她赤脚踩在细软的白沙滩上，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蔚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涨得发疼。
　　程野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的鞋，看着她奔跑的背影。
　　夕阳把大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许绵回过头，朝他挥手：“程野！快来！”
　　程野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在海浪拍打声中转了一个圈。
　　“喜欢吗？”他问，呼吸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
　　“喜欢。”许绵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特别喜欢。”
　　程野放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求婚，只是一个普通的、装着贝壳的小玻璃瓶。
　　“送给你。”他把瓶子塞进她手里，“这里面装的是这片海的呼吸。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听听海浪声。”
　　许绵打开瓶子，里面果然有细微的沙沙声。
　　她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程野抱着她，任由海浪打湿了裤脚。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混在海风里，却清晰无比：
　　“许绵，以前我觉得这世界挺无聊的，除了打架就是飙车，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
　　“后来遇到了你，我才发现，原来借来的光，也能照亮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能不能借我一个拥抱？不用还的那种。”
　　许绵踮起脚尖，用力抱住了他的脖子。
　　“不用借。”她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也是送你的。”
　　暮色四合，灯塔亮起。
　　两道长长的影子在海滩上重叠，被潮水一遍遍冲刷，却始终没有分开。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
　　是在疲惫时借来的一个拥抱，是在寒冷时借来的一个吻，是在漫长岁月里，借来的每一个有彼此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