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呆鱼Air

27、薄荷

　　沉默的死寂在兄弟二人蔓延，宁薄舒将检讨折好顺手拿塞进口袋，抬手轻轻擦拭手背上的那滴泪。
　　他们站的位置是在操场的侧边，偏居一隅，连操场上的灯都只有浅浅的光辉。

　　凄冷的白光打在宁巧荷的脸上，泄出的这丝光映照着他眼底的那张清泪，浸满水的黑眸像是鱼缸里的黑石子，让人莫名的心悸。
　　宁巧荷就这么仰着头盯着宁薄舒，薄唇颤抖，哭的无声无息。

　　“你哭什么？”
　　宁薄舒现在不爱和宁巧荷说话就这样，上了高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光长个子不长心智，性格越发诡谲阴郁，待在一起，二人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宁巧荷只会静静看着他，看的人心里发毛。

　　他有时候都在想，可能宁巧荷在性格上的真的长歪了。
　　认真想的话，这和他还分不开关系，谁让宁巧荷都是粘着他，他当时也没多加阻止，只觉得人还小，养着小狗似的觉得好玩任其发展，随后宁巧荷就这样修修剪剪成了根正苗红的一颗歪脖子树。

　　宁薄舒左右看看，见到没人注意到这里，小情侣带羞涩的笑走在跑道上说说笑笑，跑步的人目不斜视，像是一阵风溜走，他翻找口袋，打算那张纸巾出来给宁巧荷擦擦。

　　好不容易才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宁巧荷，但宁巧荷却没动，只是眼圈微红看他。

　　宁巧荷的肤色很白，生物学上说这是人体色素浅的缘故，所以，他如果有任何过激的情绪波动，都会轻而易举的表现出来。

　　知道自己开玩笑开过头了，宁薄舒知道自己理亏，心虚微微抿着唇，心里的情绪也不是多好。

　　傻啦吧唧的蠢样子让宁薄舒不耐烦上手，不得章法地擦着他的脸，几下就把眼泪擦干净，他靠近宁巧荷，影子被灯光拖长，打在对面人的脸上，他嫌弃道，“你现在怎么这么脆弱，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不是。”
　　宁巧荷见到宁薄舒收回手，因为哭过的缘故，鼻子微堵，声音也有些艰涩，他伸出手拿走宁薄舒手上的那张废纸巾，“哥，你给我吧，我等会拿去扔掉。”

　　宁薄舒将纸巾递给他，看着宁巧荷低眉顺眼拿着纸攥在手心没有任何怨言反驳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我袖口那里的雪花你什么时候绣的？”
　　他干巴巴出声。

　　二人虽然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但因为宁薄舒说的遇见只当是陌生人，所以交际压根不多。

　　宁薄舒现在有心想和宁巧荷说点话来挽救刚才一时恶语带来的伤害，但也想不到哪些是彼此可以聊的东西。
　　学习、人际交往、吐槽……他和宁巧荷都不在一起，说来说去彼此也不可以互相理解，好像哪个都不太合时宜。
　　想来想去，最后也只能选个最近的校服袖口的发现作为突破口来讲。

　　宁巧荷抬头看他，“这学期开学领到校服那天，我担心又有人把你校服拿了。”

　　宁薄舒的校服在高一的时候曾经丢过好几次，也不知道是谁拿走的。有次还正好赶上了学生会抽查，给他扣了分，后来还去了一次小洋人的办公室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为此，宁薄舒养成一个习惯，校服不离手，实在不行，平时放在抽屉里，走的时候一定会带走。

　　宁巧荷的话让宁薄舒一时语塞，他张张嘴，为了让自己语气显得没那么敷衍，还上手拍拍宁巧荷的肩膀，“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行了，我真得走了，你也赶紧回宿舍洗漱吧。”

　　宁薄舒看看宁巧荷，和他对视。

　　现在和宁巧荷面对面站着，宁薄舒这才发现，宁巧荷长高不少，整个人像是抽条的青竹，连眉宇都多了几分硬朗冷淡。

　　“哥哥，你还在怪我吗？”
　　宁巧荷骤然发问，像是一滴浓稠的水滴在宁薄舒的心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弟弟的成长宁薄舒刻意的远离，冷漠地不去在意，但现在措不及防的察觉他和之前不一样，截然相反的关于宁巧荷的成长像是一滩凶猛的潮水将他卷携。

　　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也知道宁巧荷想问这个问题不只是一天两天了，宁薄舒第一反应是抵触，他连语气无端多了几分不自然。
　　“……都这么久了，我当然没怪你了，而且，宁巧荷，我没怪过你，既然我当初答应好了，我自然会实现。”

　　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谎撒哥哥你为什么要撒谎？哥哥你骗我。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宁巧荷直勾勾看向哥哥。
　　心里却想自己应该去死。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上的那片雪花有些发烫，穿孔那天浸出的血珠堵在他的喉管从未消失，血腥味弥漫口腔，让他重复无数遍痛苦的回忆。

　　似乎连宁巧荷的肩膀都像是蛰伏的石块，宁巧荷很瘦，他的骨头很硬，摸到那骨头的轮廓让宁薄舒感到浑身不舒服。

　　他转身想走，背后却再一次传来宁巧荷的声音。
　　"哥。"
　　像是粉笔剐蹭在黑板上。

　　刚才已经有几道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这边，宁薄舒对于其他人的视线很敏感，他知道，自己得早点离开，但背后宁巧荷的呼喊让他有些气短，他再一次回头。
　　宁薄舒想，这一次，如果宁巧荷再说什么废话，那真的得让他滚远点了。
　　“嗯？”

　　“这个月你还回家吗？”
　　宁巧荷沉寂地看着他，身后的影子被光拖长，脸上的五官被沁着一汪白，逆光下，宁薄舒微微眯眼，想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却被那层面纱遮挡。

　　蒋心念在外面做生意搞得风风火火，赚了不少钱。
　　她发财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北苑给宁薄舒买房子。
　　在上了高中后，宁建设对着宁薄舒的管理也弱了不少，所以宁薄舒在高一下册的时候就已经搬走。
　　他看情况才考虑回去。
　　反正在新家没人管，他的日常很自由。
　　但宁薄舒的三餐也变得不规律，宁建设勒令宁薄舒得回家吃饭，但他也是三天撒网两天晒鱼的性格，有机会才回去，不想动也不去。

　　“再说吧，可能要回去，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宁薄舒挥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宁巧荷一言不发看着他的背影，随后跟在宁薄舒的身后。
　　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会让宁薄舒发现，也不会让自己看不到宁薄舒的背影。他默不作声地成了宁薄舒的第二道影子。

　　当天夜里，宁薄舒躺在床上，他闭眼却有些睡不着。
　　他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白天在学校饱受学习的摧残，一碰到床就只剩下自己好累早点的想法，但这次却辗转反侧。
　　手心一直留着自己碰到宁巧荷胳膊的那一瞬间的触感，膈得他手疼。

　　苏林正在打着台灯看恐怖小说，他的对床就是宁薄舒，见到宁薄舒突然诈尸似的靠在墙上，一道黑影在床上，吓得他够呛，“你怎么了，现在都熄灯多久还不睡。”

　　"睡不着。"
　　宁薄舒将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向苏林，“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妹妹吧。”

　　“嗯，怎么了？”
　　宿舍里这四个，除了李豪是独生子，其他人都不是。

　　苏林有个妹妹，余泽恩有个哥哥，他们只知道宁薄舒不是独生子，但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
　　因为宁薄舒很少主动提起这些私事，但从日常开销什么的，还有穿着打扮，都可以知道他家里很有钱。
　　苏林他妹就比苏林小一岁，也在长礼就读，高一开学那天，他们还和苏林他妹一起吃过饭。

　　其他两个人都没睡，一个缩在被子里听歌，一个正拿着mp4玩俄罗斯方块，见到宁薄舒主动提到苏林他妹，纷纷从床上探头，“薄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林看这情况，第一时间以为宁薄舒对他妹什么想法，“薄哥，你对我妹可不能有想法，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哎呀，苏林，你当薄哥的大舅哥不好吗？”
　　李豪哈哈笑起来。

　　“滚，想什么呢，我只是想问，你和妹妹感情还不错吧？”

　　“还行，怎么了？”
　　苏林想起自己妹妹，放下小说，“她就是话多，在学校表现不出来，在家里天天叽叽喳喳的，还爱在我爸妈面前告我的状……”
　　提到妹妹，苏林的话也多起来，见到宁薄舒安静下来，他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宁薄舒要突然提到他妹妹，“你今天去了一趟操场真的好不一样，不会真的遇见我妹了吧？”

　　见到苏林这么提心吊打，宁薄舒做个打住的手势的，“我对你妹没有别的想法，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我看你和你妹妹感情这么好，觉得有些不知道怎么和我弟弟相处……”

　　“薄哥，你弟弟多大了啊？”
　　余泽恩来了句，他对于宁薄舒口中的弟弟好奇起来，“你之前也没说过关于你弟的事情哎。”

　　“小我三岁。”

　　“还在读初中吗？”

　　“……差不多算吧。”

　　宁薄舒不能说的太具体，只是含糊一笔带过。

　　“现在青春期的小孩想的都挺复杂的，而且弟弟和妹妹不一样吧，这个你得问余泽恩，问他对他哥是什么想法。”

　　“我初中那会对我哥就是言听计从啊，我哥对我也挺好的，但现在他去读大学了，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现在在家里见到还得花个十几分钟来适应一下。”
　　这件事说起来还有几分戏剧性，李豪听完还不相信，“真的假的，你们不是兄弟吗？怎么会不熟悉呢？”
　　没有经过和兄弟姐妹相处的人真的很难想象到这些事情，但苏林却表示理解，“我有时候 回家，见到我妹坐在客厅我都会愣一下。”

　　余泽恩想想，比起现在和哥哥的冷淡，他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已经在慢慢接受，“现在年纪越大，又不可能像是小孩似的待在一起玩，而且以后我和我哥还得各自组建家庭呢，以后的关系估计会冷淡。薄哥，你弟听你的话吗？”

　　“……听。”

　　“那还不好啊，有时候我喊我妹他都不听我话。”
　　苏林插嘴，有些羡慕看向宁薄舒，“我有时候跟我妹打架，我就觉得她像狗一样。”

　　宁薄舒顿了顿，也难得操心自己和巧荷现在的兄弟情谊，“我现在吧，和他相处挺少的，因为不太自在。”

　　“怎么了？”
　　李豪作为宿舍唯一一个独生子，他不太懂兄弟姐妹的相处方式，见到宁薄舒这么纠结，“你弟现在叛逆期到了，那你打他一顿不就行了？”

　　“不是叛逆期……他性格不错，就是不爱说话。”
　　宁薄舒摇头，宁巧荷哪里来的叛逆期。

　　“那是什么啊？”
　　苏林挨个问着，“觉得你弟现在成绩不好让家里操心？”
　　“他成绩特别好，年级第一那种。”
　　“觉得你弟现在早恋了？然后你不能跟他沟通？”
　　“他没有这个趋势。”
　　“你弟现在长丑了，你看着不顺眼？”
　　“不是。”
　　“不帮你干事？”
　　“没。”
　　“天天不着家，沉溺网络？”
　　“他很自律，而且早在小学就不抢着玩电脑了。”
　　“那就是觉得你弟不像小时候那样挨着你了，你觉得不适应？看不出来啊，薄哥，你还是个弟控。”
　　苏林挨个说着，被宁薄舒挨个反驳，苏林到最后也问得口干舌燥，“薄哥，听你弟那情况，品学兼优，人长得又不错，脾气也还行，甚至连叛逆期都没有，你到底哪里觉得有问题？”越说越到后面，苏林匪夷所思，“这种好弟弟，你居然还觉得他有问题。”

　　宁薄舒脸黑，“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讲。”
　　本来自己只是想问错过了弟弟成长怎么弥补？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到这个地步。
　　他难道能告诉苏林他们，自己进长礼就是因为宁巧荷，自己沾了他的光，而且倒反天罡还要被他管。而且，宁巧荷根本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宁薄舒避着宁巧荷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宁巧荷。他怎么说呢？说了他成什么人了？

　　“算了。”
　　宁薄舒倒下，躺在床上，他拉着被子，心里越发愤愤不平，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应该想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给自己惹了一肚子火。

　　宁薄舒倒下，其他三人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

　　宁薄舒闭眼，虽然有气，但慢慢也来了睡意。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宁薄舒竟然梦到了宁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