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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长大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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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长大这件事,完成得艰难又痛苦。
本来以为再不济可以干回老本行,去当鞋店导购,底薪四千八,一开始谈得顺顺利利,直到一位刚研究生毕业的女孩来面试了,那店主突然就改口说让我等待通知。
我当然知道店主什么意思,毕竟连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就赶人了。
好不容易在一个服装批发市场找到个理货员的试工,干了半天,老板娘用计算器按出半天工资:“55块,现金,明天不用来了。”
然后对旁边嗑瓜子的女儿说,“还玩手机?还不快回房间学习。”
老板娘的话和计算器的归零声一起钉进我耳朵里。我接过那五十五块钱,纸币被汗浸得有点软。
走出市场,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把我影子钉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原来在广州,我半天就值这么多。
天擦黑时我回到楼下。
井十宜在这一带呆久了,小餐馆的老板都认得她,连带着馄饨店的老板也眼熟我,没等我开口就朝里喊:“两份鲜肉云吞,打包!”
我点点头,靠在油腻的柜台边,看老板把我们的晚饭扔进沸水里,直到看见馄饨冒出的热气,才觉得身体活过来一点。
一回到家就看到井十宜在接电话,吃饭点打过来的,只有父母了。
井十宜的母亲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但每天到饭点都会给井十宜打电话问:“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有时候井十宜没有接到,再打回去显然时间不合适,就发消息:【吃了,勿念。】
今天,井十宜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每天都要问这么一句。”
母亲回复说:“就是惦记你,怕你在大城市受欺负了,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井十宜将微信麦克风关掉,蹲在出租屋里放声大哭,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电话那头,母亲继续传来叮嘱的声音:“你痛经,少吃点凉的,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啊......爸爸妈妈是帮不上你什么了,有没有棉服?爸妈给你寄过去。”
他们哪会寄快递?井十宜想,家里周围都是黄土田地,哪里能寄快递?
母亲接着说:“你张婶家的闺女,在县城考了老师,今年结婚请妈去吃席......妈不是催你,你一个人在那边,为了唱歌开个酒馆,到底图个啥呀?”
井十宜觉得愧疚,她还没出人头地,不敢回去见父老乡亲,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再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放心吧,这儿温度高,穿棉服也就那么一周,都三月了,不用折腾了,我这什么都有。”
我坐到她旁边,打开自己那份云吞,把井十宜那份往她面前推了推,抬头环顾着这座出租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说有没什么阳光,阴暗潮湿的,但这个价位能在一线城市租到地段不错的房子,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避风港了。
井十宜看着面前的云吞,收了收神,不想接着这个话题讲下去了:“放心吧,你们女儿本事大着呢.......不说了,今晚请员工吃大闸蟹。”
“好好好,我女儿就是有出息。”
挂断后,井十宜举着手机,笑容一点点垮掉,但没哭。
打开云吞,热气扑上来,井十宜摘下眼镜擦拭,就在摘眼镜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下来,直接掉进馄饨汤里。
然后她迅速戴上眼镜,埋头吃,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这十年,每次遇到困难,井十宜想的都是:“我一定要留下,一定要闯出一片天地。”
后来她处处碰壁,明明周围全是路,但她却模糊不清,看不见前路,又不能停下脚步,又觉得自己走了很多路。
好不容易站住了脚跟,有音乐陪伴着,但每天的疲惫却让她渐渐欣赏不来沿路的风景。
井十宜永远都是这样,她吃了很多苦,但她从来没有往外说,永远都挂着一副笑意面人。
二十岁后,才意识到长大这件事,完成得艰难又痛苦。
二十岁,既回不去家乡,又融不入城市;既不是纯粹的学生,又不是稳当的成人。
井十宜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问我:“找了什么工作?”
我挑开葱花到一旁盖子上,想起回去的路上联系了以前大四毕业实习岗的老大,便回井十宜:“回老地方,下周一入职,就不叨扰你了。”
尽管刚才井十宜哭的有多难过,但一碗云吞下肚后便都不是事。
井十宜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的衣柜前,开始换衣服,她把那身素净的T恤牛仔裤褪下,换上一件带着亮色的上衣,画上小烟熏,镜子里的她和刚才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然后说:“我走了,记得锁门。”
我应答:“好,注意安全。”
门关上,出租屋里只剩下云吞的热气,和两副空碗。
窗外的城中村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她小酒馆方向飘来的、被距离拉扁了的音乐声。
我靠在墙上,脖子发酸,和火车上看月亮追火车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