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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伴烛共编履 我喜不自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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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厚厚相报。
我实在爱听,我救人为的就是这个。
我忙道:“我这就去找来纸笔,你且向家中人修书,我替你送去驿站。”
他再次拉住我的衣袖,道:“不须急,不须急……在下能否得知娘子尊讳?”
“我姓徐,小字为隽。阿父尝言,‘隽’字从弓,以射肥美之鸟,故郎君可唤我隽娘。”
我阿父是秀才,亡故得早,不曾教儿女读书,家中后来也只出了小五一个读书苗子。
“徐娘子。”
他这般唤我。
我从未听过如此清越动耳的声音,他这样唤我,我心里不觉柔软。
外头天色渐昏,远际似有微雨生粼。
已至晌午,我便道:“郎君该饿了吧,我去将灶上温着的饭菜拿来,与郎君稍充饥肠。”
家中贫寒,盛一碗麦粥,切小一碟腌茄瓠,便是极好的夏饭了。我仔细挑用没有豁口的碗,家中所用竹箸皆已发黑裂开,怕他嫌弃,我现削了一双新箸,仔细磨去毛刺。
我端着饭菜入室,举目寻他,未及启口,先自莞尔一笑,想起来还不知道他的名姓,于是道:“敢问郎君高姓大名,庶便称呼。”
他道:“在下姓谢,名自河,取意于‘自河而来,清白而去’,慕先贤之志,知足而守清正。”
我听不甚懂,只觉得辞气渊雅,大有学问的样子,哪里想到他不过是信口拟了一个虚名诓骗我。
我那时只顾着笑,对他道:“家资所限,粗食薄馔招待不周,谢郎君勿责怪。”
我隐约耳闻谢氏乃是国姓,心忖他应当出身高门大族。便想着好生款留他几日,希望能得他来日厚报,将来家中弟弟读书赴举,若能蒙谢郎君念及我的救命之恩,稍加提携,京中大户门楣或可一攀。
想到这些,我心花怒放,越看这谢郎君越觉得欣喜。
谢自河撑着手臂下床,问我是否有靴子可用,他的鞋子早在水流中丢失,我告诉他家中没有合适他的男靴,因而他只能赤着脚下地。
阿弟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十分局促,露着半截手臂腿脚,纵使不着履,他依旧仪度端庄,举手动足清逸雅然,使人目不能移。
我打量着他,像看着一只待价而沽的货物,笑得合不拢嘴,见他端起碗只尝了一口便停下,不忘催促:“谢郎君莫客气,锅中粥仍有余,腌菜亦足,吃完再添便是。”
他蹙着眉放下碗,不肯再吃,问道:“为何这麦粥口感格外粗粝?”
我疑惑道:“如今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大麦小麦连着麦壳一同磨碎来吃粥,虽粗粝些,却能顶饿,郎君若吃不惯,只管说想吃什么,我去城中买。”
这话说着豪爽,心中着实虚怯,好在谢郎君也没再说什么,只慢慢吃完一碗麦粥。
我便又道:“郎君如今遭病初愈,宜善自养息,不必拘礼。凡有所需,但告知我便是。”
饭后我收了碗箸,坐在堂前檐下引针缀线做绣活。喂药时被他咬伤的指节隐隐作痛,我扯了个布条缠了几圈。
谢自河踱步出屋转了一圈,引得门下黄狗朝他大吠不止,只得讪讪进了屋,立在八仙桌前,上面摆着的香炉与我父母牌位,他看了片刻,扭头问我:“娘子夫君是做什么买卖的,家中为何不见别人?”
我一边分丝引针一边道:“我尚未出阁,没有夫君,父母早亡,兄弟各自分了家,这院子算是我五弟的,他而今正参加院试,不在舍下,平日我住在城中绣坊,只因家中有几头牲口,离不得人,我这才回来帮他看顾院子。”
我家是蚕户,田地并不多,故而养了几头牲口以佐生计,有鸡、羊各一,另有门前黄犬,眼下又多了他这一口人。
多一口人可不是那么轻易之事,我不忘关切:“我阿弟房中有纸笔,郎君若要修书只管取用。”
谢自河应声说好,我给他指了阿弟的卧房所在,他便去了。
怕他翻动阿弟的东西,我忙抱着绣筐随之入室。
谢自河在窗前的书案上铺展宣纸,问我何处取水研墨。
我帮他盛了水来,见他蘸墨落笔,垂腕运笔,姿态萧散,宛若行云,比阿弟的书迹更胜几分。
然而他一个字还未写完,忽抬眸注视着我。
我知非礼勿视,告诉他:“郎君宽心,我不识字。”
说罢我便去搬了个木几坐在门侧继续做绣活。不再看他。
见我头也不回,他便安心继续写。
不多时乌云移至门前,雨水如瀑,飞溅的水花打着窗轩门槛,我分着线絮絮道:“今日天雨淫淫,郎君要寄书恐怕须待明日,待明天,郎君若信不过我,我可送郎君去县城,郎君亲自将信投到驿使手中。”
他道:“多谢娘子。”
谢自河很快便写完了信,我见他将信叠起来收至胸前衣襟内。
谢自河又问我可否借读阿弟的书。
我应允了,不忘嘱咐道:“我家阿弟得书不易,十分珍爱,郎君翻读拿握且要仔细,勿使损污。”
他颔首说知晓。
或许是那书不合他的胃口,只见他随手翻了翻便放下了,左右无事,他便站在门口槛内同我一起看檐雨。
锦棚上的比翼鸟已绣成了大半,我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针线可有疏漏。布色殷红夺目,谢自河亦看出来这是个盖头,倚在门框问我:“徐娘子是将成婚了吗?”
我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县里员外家的小姐婚期将近,寻绣娘制办妆奁。我承下这绣盖头的活计补贴家用罢了。不过我五弟已聘定妻室,只等他取得功名便当完婚。”
天色渐暝,已经很难辨别细处绣线针脚。我垂眼瞥见谢自河踏在地上的赤足,足趾蜷屈,似乎甚是不适。
我早先便觑过,他手足光滑,全无茧痕,是未从劳作的贵胄子弟,想来赤足行走对他来说确实折磨,于是问道:“靴子家中的确没有,郎君可愿意穿草鞋?”
谢自河妥协道:“多谢娘子。”
我冒雨去庖厨拿了几束干草来,道:“我阿弟的足小,郎君难穿,不若现编一副草屦,倒能合脚。”
他眉目微挑,似有讶色,去挪来一个矮凳坐在我身侧,看我揉草搓索。
“娘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我笑他不谙乡间生计,戏言道:“郎君可愿意学这样的手艺。”
他道:“也好,两个人同时编,应当更快一些?”
听出来他是很不想继续赤脚了。
我已经将线搓出来,便教他编,本以为谢自河这样的贵介公子必拙手钝足,却不料他只看了几眼便学会照做,颇成体统,我惊讶至极,道:“郎君玲珑聪慧,实出意外。”
我让他抬起脚掌来丈量尺寸,他有些羞赧,脸都红了,我也觉得耳根发热,忙道:“好了,且放下。”
门外风急雨骤,声若牛吼。
我眼睛不好,天一黑便看不清东西,我在脚畔点燃一枝蜡烛。火苗摇曳,几度险些被风扑灭,我和谢自河两人就坐在明灭晃荡的烛光中,竟真编成了一副草鞋。
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这刚编好的草鞋,走了两步,跺了跺脚,微弱的烛火因他带起的凤噗嗤熄灭,我在昏暗中看不清,仰面问他:“可还合脚舒服?”
听见他说:“还是娘子编的那只更为适脚。”
我便打趣道:“今日草鞋之恩,郎君来日何以相报?”
“谢某必定结草衔环,不敢相忘。”
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候不早,郎君便在我阿弟房中歇息吧。”说罢,我收拢了脚边干草离开。
这夜我做了个好梦,梦见谢郎君离去后归家,同家中长辈诉说我的恩情,便遣人携着箱笼满盛金帛登我家门,还硬塞给我田契,给我安排婢仆数人伺候,说我此后不必嫁人,谢氏一门当为我养老送终。
我喜不自胜,笑不能禁,忽然听见急促的叩门声,猛然惊觉。
美梦乍醒,我的心口怦怦直跳,忙问:“谁?”
忽想起来这院子里也只有一个外人,便披衣走过去开了卧房的门,外间雨声喧豗,谢自河的声音我听不甚清:“何事?”
他不得已,近前俯身,贴在我耳畔低声道:“徐娘子,院外有人叩门,娘子且去看看。”
我这才探身,果然隐约听见院门那儿有人唤,对他道:“莫担心,似乎是里正的声音,你且待在我这房里,我去看看。”
我将他扯进屋中,不忘叮嘱:“切勿出户。”
毕竟他是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若令人知我和一个外男独处一院,于我二人清名皆有损。
里正举着水火棍,身后是两个穿着皂服的公差,一照面便亮出腰牌,问道:“近日可在此地见过什么异乡人?”
我摇头说没见过。
里正向我身后看了看,道:“小五在家吗?”
我道他去院试了。
“小五有出息,”里正点点头,道,“朝廷有个要犯在流配途中脱逃了。二娘若看见,定要速速报官,官中有赏。”
我道:“可知道这流犯长什么模样?”
两个皂隶展开一卷画像给我看,怕被雨淋湿了,略一展视便收起来。
我道记住了,问里正可要喝口热茶,三人说公务在身就此告辞,急匆匆去敲下一户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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