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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多雨又多病 娘子莫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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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绪不宁地折返房中,没仔细看,竟一头撞在男子坚实的胸膛上。
急退两步,我揉着发痛的额头嗔道:“郎君立在门首做什么,竟也不出声!”
回到室内,我吹燃火折子,在桌案上点了一支蜡烛,男人俊朗的面孔在悠悠烛火中更显深邃,竟与方才看见的画像渐渐融合为一。
我深吸一口气。
谢自河开口问:“方才何人登门?”
我道:“朝廷正追查逃犯,你可有什么话想要向我交代?”
男人沉默着,眸间隐隐有凶光。
见此情状,料想他必然是因为怀罪心虚,欲生歹意,果然是亡命之徒。
我喟然一叹,心如冷灰,颓然栽坐在椅子里。不期美梦未温,竟变成了噩梦。
他或许曾是什么贵族子弟,而今不过是一罪奴。荣华富贵不敢再妄想,该想想如何摆脱了这烫手山芋才是。
无奈对他道:“郎君可知,我将你藏匿在家中,若知而不报,事发之日保甲连坐,我家一门老小、族中亲眷,皆难逃干系,性命难保。”
“你已经向他们告发我了?”
我摇了摇头,好言相劝:“无人知道你在我家中,我不愿多生事端,但也不能继续留你,数日之内,郎君尽快自觅去处离开此地。我不需你报恩,只望你走后也别再提起我的名字。”
我极快地做下决断,早该明白天底下从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不能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顺遂便足。
他面色凝重,盯着我思索了片刻,却道:“我不走。”
我几乎要气结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翩翩公子,而是个无赖!
我怒斥:“你这人怎能恩将仇报!”
曾听人说斗米恩升米仇,没想到我这无米之家也能遭此劫。
谢自河道:“娘子信与不信,谢某实在并非罪人,乃是被人陷害。现今出城入驿、投宿关津都需要路引,我的身帖等文书皆丢了,眼下若是贸然出去必定落入仇家之手。”
他这被仇人陷害的理由只是听着新鲜,可世道艰难,光是饿死的人病死的人比比皆是,他的死活说到底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想怎么办?”我气恼,恨不得朝他那张俊脸啐上一口,又怕逼急了他不择手段。
“还望娘子收留,容我暂避数日,待外头风头过去,那些贼人见我久不现身,定以为我早就溺死身亡,到时候我与亲信之人联系上,便立即离开。”
我一面思索,一面问道:“害你之人是谁?你还有什么可信的亲故能够依仗吗?”
若他惹上了什么权贵巨室,我还是快些撇清关系的好。
谢自河道:“东南府平江将军与我有血肉之亲,我欲投靠之。”
东南府距此地可不算近,走水路倒是半个月也能到,只是关津盘诘,符验查核,他现在是一介逃犯,如何能轻易混过去。
我说这事难办,简直异想天开。
谢自河负手对我言:“娘子不闻,《中庸》有言‘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史中亦有范雎几死魏庭,终为秦相。天下事,惟患无志,不患无成。”
知道他是个读过书的了。
我朝他翻个白眼:“我不过一个村姑,不闻书墨,听不懂郎君所言。”
他又说:“娘子只需知道世上无难事,人定能胜天。”
我心中暗哂,他不过多读几卷书罢了,便满口“人定胜天”的迂腐道理。
前年临县遭遇洪患,村中庐舍全都倾颓,人难道能逆水之势吗?还有去年盛夏亢旱,赤地千里,人又怎么能呼雨而来?
天威一怒,饿殍载道,他这样生来就是膏粱子弟的人,未曾尝过饥馑之苦,所以能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我知道这些道理,却无意与他辩驳,因为辩驳无用,到了生死关头自然教人明白真道理。
我思索片刻,道:“罢了,你先躲藏在我家中,别让人知道了,过几日避开风头就送你走,还有你那信,要送去何处,你可要想好,千万别让人抓住把柄,莫要连累了我。”
谢自河听了我的话,道:“娘子所言极是,此时万不能轻举妄动。”
天色依旧暗,雨声催梦,我疲惫地推他,道:“出去,我要继续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我一夜乱梦纷纭,刚开始梦见自己富贵逼人,忽然官兵来到门前,以窝藏逃犯的罪名将我押走,连同我的兄弟都落了大狱,我嚎啕大哭着冤枉,跪在堂上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一抬头,那穿朱袍戴乌纱帽的官人竟然长得与那逃犯一般模样。
不知何时雨声已经歇停。
醒来时恍恍惚惚,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却听见房屋敲门声,我穿好衣裳下床,却见昨日捡来的男人正站在我门外,问我是否有粥食可用。
我盯着他仔仔细细地看,踮脚撩开他的额前头发,去看他脸上是否有黥刺的痕迹。
谢自河挥臂挡开我的手,问我想要干什么。
我问:“你身为流放的逃犯,为什么面上没有刺字?”
难道昨夜种种只是我的梦?
他愤愤道:“我已经再三说过,我是被人构陷,娘子还是不信我吗?”
我想问个明白:“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人要害你,昨夜你没有对我说明这些。”
男人目色沉黯,低声附耳对我道:“娘子当知,无知者无罪,我若全都告诉你,你就要与我同生共死了。”
呸呸呸,谁要与他同生共死!
富贵勿要忘了我,死就自己悄悄地死,讣告也不必告诉我!
我捶胸顿足,真是悔不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惹上这么个大麻烦?真真糊涂!
我去厨房热饭,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忽然压在我的背上。
“怎么?”我忙回头去看,他强撑着直立身子,微微佝偻着腰。
我扶住他的腰再仔细一看,他面色赤潮,眼下隐隐青痕,探手入衣一摸皮肉,果然灼热如炙。
应当是风寒未愈,昨夜思虑过甚,又没有休息安稳。
我让他快坐下,道:“昨日抓的药还有的剩,我去给你煎药。”
谢自河坐在胡床上,看我拿来豁嘴的陶罐烧水:“可否将药方给我看看?”
我道:“哪儿来的药方?又不曾给你请大夫,不过是我随意抓的几味药。”
他血丝遍布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这样用药是想置我于死地吗!”
我忿忿地给炉子鼓风点火:“昨日服药两碗,也没见郎君中毒而死,我阿弟自小便是这样来治风寒的,你若处处嫌恶,此刻便请出去,倒也省了我许多麻烦。”
谢自河双手抱头,指尖掐着眉头,缄默不语了。
过了片刻,他又道:“我会想办法尽早离开。”
汤药沸腾,陶罐中溢出一股辛涩之气。我到屋里拿来一根针,在炉火上烧了烧。
见我注目打量,谢自河遽生警惕,惊问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刺一针,放些恶血,热便退得快了。”我举着针等它变凉。
他不信地盯着我:“这种医法,我从未听闻,娘子莫不是想趁我病,将我扎死,以绝后患吧?”
我恨不能当下便扎他两个窟窿,咬牙道:“我若想要让你死,方才何必浪费那些草药。”
“娘子莫要诓骗我。”
“你扎还是不扎?”我威胁道,“我没有钱给你请大夫,你若拖着病体死在我这院子里,我立刻将你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时岁艰难,家家拮据,他多吃一口饭多喝一碗药我心口都发痛。
他终于低声:“你要扎哪里?”
“垂头。”我命令道。
脖子后面有个穴位名大椎,从发际慢慢往下摸,有一处骨节高耸,其下即是。
谢自河虽瘦,却筋骨结实,颈后肌肉也紧实有力。我用指腹循着他的骨节,按定穴位,往那处迅速扎了两下,掐着皮肉挤出少许恶血。
他咬牙忍痛,两颊鼓突,涔涔出了汗,沾我一手潮湿。
“好了。”
我用帕子拭去血迹,收了针,给他看。
“你在这儿看顾炉火,一会儿药煎出服用好了自己倒,我去煮饭。”
缸中粟米所剩不多,我探手抓了一把,又放回去半把,可他到底是个病人,还是个金贵娇养的,下午去河里捞条鱼吧,给他补补元气。
我思忖着。
正烧着灶火,谢自河进了厨房。
“这么快就喝完药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太烫了,放凉再喝。”
他从手中抖开一条帕子,道:“上面的血迹我已洗净,还给娘子。”
我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搁外头晾着便是。”
只因为昨日用袖子给他擦唇边药渍遭来嫌恶,我才在身上带了条麻布帕子。
等他喝完汤药,我们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发生了昨夜的事,我对谢自河不再那么热络,他像是病的比昨日还重,恹恹的,也不怎么有精神说话。
待用完饭,收拾碗筷,我告诉他自己要出去一趟,将昨日绣好的盖头送到员外府上,叮嘱他若有人叫门莫要应声。
临走前,谢自河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我垂眸看他。
“娘子……我流落异乡,身无分文,外头更有仇家相逼,若娘子弃我,谢某便只剩死路一条了!恩人娘子,你……”
他说着说着,目中渐渐含泪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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