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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得俏郎君 他忙拉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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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徂暑,水涨上岸,天亮的很早,我在日头出来之前便背着荆筐去河边浣衣。
我挽起裤腿,撸起袖子,赤足站在水中青矶上,一件件捣濯粗布衣裳。
远处有一小舟泛水上,坐在舟中垂钓的老叟扯着嗓子慢悠悠地唱:“大江之水永也,不可方思……”
老者吟着歌远去,东方紫气渐明,我赶紧将衣裳拧干准备回去,刚背起衣篓,便见远处湍急水流中似乎有物浮沉,疑似是槎木,待漂近了再仔细一瞧看,竟是像人影!
河面忽浮上来一条人腿,被水泡得惨白。
我着实吓了一跳,半身跌坐在水中,刚拧干的衣裳全浸了水,差点背气过去。
那囫囵人浮出水面,露出一张明净清俊的脸,竟是一位面若冠玉的少年郎君,我凑近了看他全躯,虽经流潦之灾,犹存风仪。
我颤抖着俯身过去,托起他的头,伸指于他鼻息上探了一探。
原也该置之不理,如今连年兵燹,又逢大旱,这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
世道艰难,贫家百姓糊口都难,村中老妪夜掘新坟、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我家中虽人丁少,却也不富裕,只能勉强填饱肚子,救济不了别人……
可惜,他还存着一口气。
尽管那缕气微弱得好比丝拂,我亦不能自欺欺人,见死不救。
“到底还算是个活人……”我喃喃自语。
这男子形貌绝非凡人,只看他腰上那条金玉带,出身非富即贵,纵使落魄也比那些黔首贱民值钱得多。且他到底是个男子,不比老幼轻贱。救了他去充乡兵也好,或者卖与豪强为奴,到员外府中做个看家护院,便是最不济,也能帮我弟兄耕种地里那几亩薄田、做些家中活计……
我绝不是因为他面容姣好才救他。
莫要误会。
此人眼下只剩一口气,置之不理与害人谋命有何异。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才将他装在麻袋中,扛回了家。
路上碰见同村的徐牛子,问我麻袋里面装的什么,我说拾的干柴还有马粪牛粪,回家烧灶的。
他不信:“哪儿能捡来这么多好东西,也告诉告诉我,好叫我也去捡些。”
我道:“既有这地方,我怎能告诉你。”
徐牛子可不傻,麻袋里一点牛粪味儿也没有,自然明白我在诳他。
他低声叫我好姐姐,说:“二姐你就告诉我吧,里面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我勾了勾手指,半真半假道:“不骗你了,里面是只还未放凉的两脚羊,你若也想要,去北山后的乱葬岗扒一扒,兴许也能找个一婴半孩的。”
他见我煞有其事,吓得脸都白了,我不再看他,用力托了托死沉的“两脚羊”,回家去了。
我闺名隽娘,于家中行二,邻里称我徐二姐,父母双亲早年丧于疫病,我常年寄居城中绣坊,以十指谋生。凭借一手织绣功夫,倒也在此地小有名气。
这些年全靠我一针一线养家糊口,而今兄弟皆成家,兄长早就娶妻另立门户,幼弟也将迎新妇入门,剩下我年近双十,成了乡里有名的老姑娘。
幸在这衣篓底下有个装粮食的旧麻袋,才好将那男子装进来。
在草堂中将麻袋解开,男人一张清白的脸就露出来,我仔细打量,摸了摸他的脸,不禁咋舌。
这般龙章凤姿之貌,便是扬州瘦马巷的象姑馆里也难得一见。若将他卖与南郡王府,少说能得五十两雪花银。
然我转念思及,此人来历不明,只怕他身家不干净。或是逃奴,或是罪臣之后。万一惹上祸端,只怕银钱未得,先要吃官司。
乱世之中,像我这样苟且偷生的小民最怕牵连,到头来失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小郎君仍昏迷不醒,我见他腹胀如鼓,显是呛了不少江水。眼下救人为紧,我便依着土法子将他横陈于木凳上卧着,足下垫以青砖,褪去他身上残衣,用粗盐为他擦脐排水。
他身上衣裳虽早被乱石急流撕成条段,仍能看出是上等好料,触手生温,应是上好的吴锦。我织过绣过这样的好料子,却从没着身穿过。
我给他换了阿弟的衣裳,一边擦盐一边想,这男子的身份必定不一般,绝非寻常百姓。
不多时,他心口渐渐温热,启唇吐了不少浊水,见他气息稍匀,我便心里有数,这人差不多快活过来了。
谨慎为上,我先将他留在房中,打算等他醒来再仔细盘问,决定是留是杀。
过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一触他额头滚烫如火,怕是浸在寒水过久染了伤寒。
这般病痛我早就见熟了,遂取来平日做精细活才用的银针,刺其曲池、大椎诸穴,为他放血祛热。
可他仍昏沉不醒,屋内溽热难当,他身上更是灼手如触炭,几番放血也不见退热,再这样烧下去,恐怕凶多吉少,白将他扛回来这一趟。
我望着他俊美无双的脸叹了再叹,盘算为着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做这些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起曾在茶馆里听说书的老头讲周幽王为了美人连国土都败坏了,又听过多少男子为了瘦马花魁一掷千金,原是不信的,可是,眼前这男子仿佛画里生出来似的,哪怕没睁眼,也是肤白眉挺,鼻高唇红,更不必说那肩颈如何周正,腰腿如何修长,与我见过的那些面狰目狞,腰宽腿短的男子都不一样。
到底怪我菩萨心善,终是咬牙从梁上取出攒了多年的嫁妆本去给他抓药。
往医馆里叫先生抓些麻黄桂枝的药材,两碗清水煎成一碗浓汤,我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一匙递至他的唇边。
岂料他虽昏沉,却紧咬牙关,似乎有了些意识,抿着嘴不肯喝。
我强硬地掰开他的嘴,掐住他下颌强灌,又是气又是恨:“这药可是老娘垫了嫁妆钱换的,你敢吐半口,老娘立时扇烂你的脸!”
指尖忽地剧痛,竟被他咬出血来。
我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便是这双手,此时也顾不得了,我忍着怒意,硬掰开他牙关,抵住舌根将药灌下,怕他呕出,我死死捂住他的嘴。
男人闷咳挣扎,好一会儿才平静,我忧心他熬不过去,蹲在榻边不敢离开,每隔片刻拿着抹布给他擦拭身上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未点蜡,勉强借一捧窗外月光照明。
我打着哈欠,想起来该再喂他服另一副药,依旧是用勺子硬灌进去,立刻捂住他的嘴,教他咽下去。
不觉察榻上男子猛然睁眼,一把攥住我的腕。
四目相对,但见他一双凤目漆黑如墨,有种不怒自威的英气。
我一时怔忡,竟由他抓着腕子挪开捂住他嘴的手。
药汁自他唇角溢出,作死的!敢糟蹋老娘的药!
我想也未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谁允你吐的!”
我顶多用了三成力气,这郎君的面颊却霎时浮起红痕,眸光也清明起来。
他轻咳数声,蹙着眉,哑声道:“你是……何人?”
“原该我问你,你反倒先盘问起我来了?”我冷笑插腰,遂将如何于激流中救他性命细细道来。
他垂眸瞥见我手中汤碗,舌尖舔了舔嘴角药渍,似是嫌苦,眉头紧蹙。
我冷哼道:“莫摆这副不知好歹的脸子,若非我灌你这两碗汤药,此刻你睁眼见的便是阎王了!”
见我气势汹汹,他语气弱了些,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这还差不多。
“不必言谢,我从不做无用之功,今日施恩救你,来日自有计较。”
我将汤药碗抵至他的下巴上:“既然醒了,那便自己喝。”
他怔愣着接过碗,拾起碗中汤匙,盯着那瓷匙上的豁口,一脸嫌弃,似是难以下嘴。
我拧眉正要骂,他已经端起碗来将汤药一饮而尽,见他呛得咳嗽,我欲上前拿袖子给他擦拭唇边污渍,他却别过脸去。
我撇了下嘴,收回手。
先前便猜测到他出身必非寻常,也该料到那样出身的人嫌弃我这乡野村女也正常,我深吸了一口气,强抑住胸中拂郁,正色问道:“你是何方人氏,因何至于此地?”
“此乃何地?”
他剑眉微蹙,星眸灿然,竟让我这率先发问的人怯了场。
我说:“徐家村。”
“属何府何县?”他复问,言辞间颇具威仪,令我悚然不敢不答。
“娥州府,含丝县,清水乡……徐家村。”
待我言毕,男子沉吟良久,像是终于明白自己身陷何域,面上浮见怏怏之色。
见他黯然不言,我才再次问道:“你还未答你是何来历。”
我叉手而立,据高临下,故作主人家威容,厉声曰:“你这人来历不明,我要告之里正,将你交给官老爷。”
我作势要走,他忙拉住我的衣袖:“且慢,恩人娘子。”
这声恩人娘子总算说到我心坎上。
他闷声咳嗽几声,娓娓道来:
“我本是京都人氏,南行省亲,走水路遭逢大雨,舟被暴风骤雨毁坏,竟在中流覆没。幸在我尚通水性,坠河中后便乘夜随波凫游,不知漂了几百里,竟到了此地。幸蒙娘子垂救,待我寻回亲故,定当对娘子厚厚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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