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裂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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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镇魂诀如同最坚硬的甲胄，将云墨卿的情绪与感知一层层包裹、冻结。他重归九霄城的日常，处理堆积的庶务，接见附庸势力的使者，批复关乎一城乃至一方地域的决策。言辞依旧精准，判断依旧果决，甚至比以往更少废言，更显威仪。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具躯壳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又是何等冰冷空寂。
议事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几位负责外务的长老正禀报着与邻境几个宗派关于灵矿份额的争议，言辞间颇多计较与试探。
云墨卿端坐主位，玄衣墨发，面容被跳跃的烛光映得半明半暗。他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冰冷光滑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似在倾听，实则那经由冰心诀处理后的听觉，将所有声音都过滤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失去了原有的温度与情绪色彩。
长老们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冰层传来的水波震动，能分辨语义，却激不起丝毫心澜。
“……那青炎宗欺人太甚，分明是看准了潜龙渊之行我等略有损耗，便想趁机抬价！依属下之见，当强硬回击，以示我九霄城威严！”一位性急的长老说到激动处，声调拔高。
云墨卿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那位长老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他看着对方开合的嘴唇，看着那眉飞色舞的神态，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利益博弈中一种可供计算的情绪筹码，此刻表现出愤怒，是否符合九霄城利益的最大化？需要权衡，而非感受。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准。调集东卫戍三队，陈兵边境。另，以我的名义，给青炎宗宗主发最后通牒，三日内若不退让，后果自负。”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
没有杀意，也没有威慑，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然而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让殿中几位长老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领命。
那位性急的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触及云墨卿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人影的眼眸时，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莫名觉得，城主的眼神……有些空。不是疲惫的空洞，而是一种剔除了所有“人味”的、无机质般的空。
云墨卿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他只是在执行一道最优解。冰心诀让他剥离了个人好恶，只余绝对的利益权衡与逻辑推演。这很好，很高效。那些无用的情绪，只会干扰判断。
只是，偶尔在无人察觉的间隙，当他的指尖离开扶手，当他的目光掠过殿角阴影，当熏香的气味过于甜腻地钻入鼻端……心口那被冰封的空洞，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悸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下不甘地蠕动，试图传递某种冰冷而潮湿的信息。
更频繁的，是那些不期而至的“瞬间”。
有时是在批阅卷宗时，朱笔悬在某个名字上方，笔尖凝聚的一点艳红，会让他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更深沉、更粘稠的暗红色——不是朱砂，更像是……凝固的、浸透了某种液体的鲛绡？鼻端仿佛也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杂着咸腥的气息。
有时是在独自用膳时，侍从奉上的羹汤热气袅袅，汤面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会盯着那晃动的倒影，有那么一刹那，觉得水中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唇色也淡了些，像另一个人……当他凝神再看时，又只剩下自己冰冷清晰的轮廓。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毫无关联的感官错乱。
路过花园，看到一丛开得正盛的金盏菊，那浓烈纯粹的黄色撞入眼帘，本该令人愉悦。可他却突然感到舌尖泛起一股极淡的、类似于浸泡过海藻的苦涩。
触摸到新呈上来的、产自北地雪原的“冰蚕丝”衣料，触手冰凉顺滑，是上等的享受。可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却诡异地勾起了记忆深处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冰凉顺滑——是鳞片，是浸泡在灵泉中、失去光泽的鲛人尾鳞，带着生命流逝后的僵硬与死寂。
甚至，在一次听取属下汇报家族年轻子弟修炼进度时，听到某个少年因急于求成、灵力走岔伤了经脉的消息，他心中计算着损失与补救措施，口中却毫无征兆地，逸出一丝极轻极淡、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叹息。
那叹息的尾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汇报的下属诧异地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墨卿已恢复冰冷，仿佛那声叹息只是空气流动的错觉。
只有他知道，不是错觉。那是冰层之下，另一个灵魂残留的叹息，借由他这具躯壳，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泄漏了一丝气息。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检查”自己。
夜深人静时，他会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水镜前，长久地凝视镜中人。冰心诀运转到极致，眉目冷硬如雕，气息沉凝似铁。可偶尔，当心神因长时间维持冰冷而出现一丝极细微的疲惫或松懈时，镜中影像的边缘，会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扭曲涟漪。
那涟漪中，他的眉眼轮廓会模糊一瞬，似乎柔和了，眼尾仿佛沾染了深海的水汽，变得湿润而低垂。有时，甚至会觉得镜中人的唇色，在某个角度光线下，会泛起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淡蓝。
他伸出手，指尖冰冷，触上镜面。镜中的“他”也伸出手，指尖相抵。
没有温度传递。
可云墨卿却感到，自己的指尖，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光滑、带着细微鳞片纹路的……肌肤？
他猛地缩回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冰心诀全力运转，将那一瞬间荒诞的触感与心悸狠狠压回冰层之下。
镜面恢复清晰，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但心底的寒意，却更深了。
这魂印的侵蚀，远比他预想的更加诡异，更加无孔不入。它不仅在啃噬道基，侵扰神智，甚至开始篡改他的感官记忆，混淆他的本体认知，妄图从最细微处，将他“同化”。
同化成谁？
沈苏玄？
那个早已化作泡沫消散的鲛人？
云墨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毫无温度，只有讥诮。想用这种方式占据他？未免太天真。
他转身离开水镜，走向密室。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彻底的控制。既然冰心诀不能完全隔绝，那就寻找更霸道的功法，更绝对的意志，将这该死的魂印，连同那些不断涌现的错乱感官与记忆碎片，一起碾碎、冰封、直至彻底湮灭！
他开始翻找秘阁中那些更为艰深、也更为凶险的功法残卷，甚至动用势力，暗中搜寻流传于黑市或某些禁忌之地的、与镇压魂灵、磨灭意识相关的秘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共存”与“压制”，他要的是彻底的“清除”与“征服”。
然而，每一次尝试新的功法或秘术，无论起初效果如何，最终总会引动魂印更剧烈的反应。心口的绞痛会加剧，冰层下的空洞仿佛在扩大，那些不期而至的感官错乱与记忆碎片，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不降反增。
仿佛那魂印也在“学习”，在“适应”，在与他的每一次镇压对抗中，变得更具渗透性，更懂得如何在他心神最紧绷或最松懈的间隙，发起无声的侵蚀。
他开始减少与他人的直接接触，非必要不露面，大部分事务通过传讯玉符或心腹下属处理。饮食起居也愈发简淡，甚至近乎苛刻，摒弃了一切可能引发不必要感官刺激的东西。九霄城的下属们只觉城主愈发高深莫测，威严日重，却不知那巍然不动的表象之下，正在进行着一场何等惨烈而无声的拉锯战。
这日，他正在密室中尝试一种极为偏门的、源自西域魔教的“炼神化识”之法。此法凶险无比，旨在将自身神识锤炼到极致，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焚尽一切侵入识海的“杂质”。
秘法运转，神识如同被投入熔炉，传来尖锐的灼痛。云墨卿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牙坚持。他能感觉到，灵丹深处那幽蓝的魂印，在这“神识之火”的灼烧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变得更加不稳定，隐隐有被强行炼化的迹象！
有效！
云墨卿精神一振，不顾神识传来的剧痛，加大了对秘法的催动。
然而，就在那魂印波动最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散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潜龙渊中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悠长的嗡鸣，猛地在他识海最深处炸响！
紧接着，不是记忆碎片，也不是情绪洪流，而是一种……“存在感”。
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存在感”。
仿佛有另一个“他”，正透过自己的眼睛，“看”着这间密室；正透过自己的耳朵，“听”着秘法运转时灵力发出的微弱啸音；正透过自己的皮肤，“感受”着身下蒲团的冰凉与空气中凝滞的尘埃……
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躯壳，共享所有感官，却在最深处，隔着冰冷的灵丹与沸腾的神识之火，无声地对峙。
然后，云墨卿“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与……悲伤的平静。
【……疼……】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根淬了万年寒冰的针，狠狠扎进了云墨卿“炼神化识”所构筑的炽热熔炉核心！
“噗——！”
云墨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色暗沉，星星点点溅在身前的地面上，迅速□□燥的石板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迹。秘法被强行打断，反噬之力如同重锤砸在胸口与识海，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心诀构筑的防线瞬间出现无数裂痕，心口那被冰封的空洞骤然暴露，传来近乎痉挛的绞痛！
他捂住胸口，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而那个微弱的、悲伤的声音，似乎还在识海的废墟中，极其缓慢地、一遍遍地回响：
【……疼……】
【……好疼……】
云墨卿猛地抬起头，因反噬和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除了冰冷与暴怒之外的东西——
一种近乎骇然的……难以置信。
沈苏玄……
你竟然……还能“说话”？
那魂印……竟然还保留着如此清晰的……“意识”残留？！
剧烈的疼痛与这匪夷所思的发现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冰冷，却又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密室中，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那如同诅咒般、在他意识深处幽幽回荡的、另一个灵魂的……
悲鸣。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裂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