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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弦 ...


  •   从藏经秘阁出来后,云墨卿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仆从侍卫远远见到他便躬身垂首,屏息凝神,连一丝多余的气喘都不敢发出。城主府往日井然有序的运转,似乎都因他步履间带出的那股无形寒意,而滞涩了几分。

      他没有回栖云殿,也没有去任何一处惯常处理事务的场所,而是径直去了府邸深处一个更为偏僻的院落——涤尘居。此地是他早年清修之所,布有重重隔绝内外的阵法,一砖一瓦皆选用能宁心静气的特殊材料,本是涤荡心魔、巩固境界的绝佳所在。

      此刻,却更像一座自我囚禁的牢笼。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所有光线与人声彻底隔绝。涤尘居内无烛无火,唯有穹顶镶嵌的几颗“定神星砂”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清辉,勉强照亮四壁光滑如镜的玄色石墙。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干燥的、类似檀灰冷却后的微涩气味。

      云墨卿盘膝坐在居室中央的寒□□上,双目紧闭,眉峰紧锁。他没有立即运转功法疗伤或修炼,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内视,一寸一寸,极其苛刻地检视着丹田深处那枚海魄灵丹。

      定神星砂的微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如石刻的轮廓,也照见他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灵丹依旧温润,光华流转,与他的本源灵力缠绕交融,不分彼此。任谁探查,都会惊叹于此丹与宿主契合无间,乃是天赐的机缘。

      唯有云墨卿自己知道,在那看似纯净无瑕的丹光深处,潜藏着何等令人心悸的“异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凝练到极致的神识,如同最细的探针,刺向灵丹的核心。没有粗暴的冲击,只有极致的耐心与隐忍的痛楚——随着神识的靠近,心口那熟悉的空洞绞痛便骤然加剧,仿佛那魂印感知到了探查,本能地释放出抗拒与……悲伤?

      神识终于触及丹髓。

      刹那间,更加清晰、也更加混乱的碎片冲击而来!

      不再是潜龙渊中那种被外界怨念激发的、相对完整的记忆画面,而是更加零散、更加情绪化的感知片断——

      是冰冷池水浸泡着伤痕累累的鲛尾时,那种刺骨的寒与火辣辣的疼交织的感觉……

      是每一次灵力被强行抽取时,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般的虚脱与恐惧……

      是长久仰望听竹苑四方天空时,那几乎要将灵魂也凝固成石头般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寥……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被无数次重复、几乎刻入骨髓的期盼?期盼脚步声响起,又在那脚步声真正临近时,化为更深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这些感觉杂乱无章,却都浸透了同一种底色:冰冷入骨的悲伤,和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疲惫。

      “唔……” 云墨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强行感知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碎片,如同将灵魂投入冰海之中反复浸渍,那种寒意与绝望几乎要顺着神识反噬他的本心。

      他猛地撤回那缕神识,仿佛被烫伤一般。

      不行,不能再用这种方式深入探查。那魂印与灵丹结合得太紧密,或者说,这灵丹本身就是以沈苏玄的血肉神魂为基铸成,探查灵丹,就等于不断唤醒、刺激那沉睡的怨恨与悲伤,只会让侵蚀加剧。

      他必须找到方法,将其剥离,或者……彻底镇压。

      云墨卿睁开眼,眼底血丝未退,却燃起两簇冰冷的、偏执的火焰。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丹田内灵力汹涌而出,却不是疗伤或修炼,而是在他掌心上方寸之地,开始模拟、推演各种可能的解决途径。

      首先,是正统的净化之法。一丝淡金色的、至阳至刚的“纯阳真火”虚影在他掌心浮现,缓缓靠近那枚由他自身灵力模拟出的、带着一丝幽蓝“杂质”的灵丹虚影。当真火虚影触及“灵丹”的刹那,“灵丹”猛地一颤,内部那缕幽蓝骤然变得剧烈不稳定,隐隐有爆开、反噬“真火”乃至侵蚀整个灵力模型的趋势!

      云墨卿脸色一白,立刻散去了推演。不行,古籍记载无误,强行以纯阳真火煅烧,极可能引发魂印怨念的剧烈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是封印隔绝。他尝试在灵力模型外围,构建一层层繁复的、蕴含镇魂安神符文的灵力禁制。禁制落下,起初似乎有效,那缕幽蓝的躁动被压制下去。但不过片刻,幽蓝的光芒便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渗透那些禁制符文,不是暴力破坏,而是一种诡异的“同化”与“侵蚀”,使得禁制的效力迅速衰减,最终那幽蓝的光芒反而比未加禁制前,显得更加“醒目”。

      云墨卿的眉头锁得更紧。这魂印如同拥有灵性,与他的本源灵力同根同源(皆出自沈苏玄),又浸透了沈苏玄临死前的强烈执念,寻常封印根本困不住它,反而可能被其利用,加深融合。

      他又尝试了数种或刚猛、或阴柔、或诡谲的秘法推演,甚至模拟引入外部某些特殊能量进行中和。结果无一例外,要么收效甚微,要么风险巨大,可能伤及自身根本,要么就是如同隔靴搔痒,无法触及那魂印的核心。

      每一种失败,都像是一记冰冷的嘲讽,嘲笑他的徒劳,也印证着那古籍记载的残酷——这魂印,一旦沾染,便如跗骨之蛆,难以摆脱。

      “砰!”

      一声闷响,云墨卿终究没能压制住心头的暴戾与烦躁,一掌拍在身旁光洁的玄石地面上!坚逾精铁的石头顿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眼中寒光四射,却又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力量,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可这力量的核心,却盘踞着一个日夜啃噬他道基、侵扰他神智的诅咒!这让他如何甘心?又如何能忍?

      难道真要如那古籍隐晦提及的某些邪道之法,去寻找更残忍、更极端的途径?比如,以生灵血祭滋养灵丹,试图“喂饱”或“污染”那魂印?或者,寻找某种能彻底湮灭魂魄本源的禁忌之物?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并非出于道德顾忌,而是风险难以估量,且极有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涤尘居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定神星砂恒定的微光,冷漠地照耀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云墨卿慢慢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的暗流。他缓缓收拢掌心,散去了所有灵力推演的痕迹。

      既然暂时无法根除,那便只能先设法“共存”,并严格控制其影响。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一门极其艰涩、对心志要求极高的“冰心镇魂诀”。此诀并非攻击或防御之术,而是专门用来稳固心神、镇压杂念、隔绝外魔侵扰的辅助功法。运转之时,需将自身情绪与感知降至冰点,以绝对的理智与冷漠构筑心防。

      丝丝缕缕冰寒的意念随着功诀流转,试图包裹住心口那处空洞与绞痛,也试图在灵丹周围,构筑起一层纯粹由“冰冷意志”形成的无形屏障。

      这屏障无法消除魂印,也无法阻止灵丹力量的运转,它的唯一作用,是“隔离”——将他自身的意识感知,与魂印可能散发的情绪波动、记忆碎片,尽可能地隔绝开来。

      渐渐地,云墨卿脸上的神情变得真正平静下来,甚至透出一种非人的淡漠。眉宇间的躁意与痛苦被抚平,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空洞。心口的绞痛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变得迟钝而遥远。灵丹深处偶尔泛起的幽蓝涟漪,在触及那层冰寒意志时,也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悄然吸收或折射开去,不再能轻易撼动他的神智。

      他成功地将自己“冻”了起来。

      然而,这种状态绝非长久之计。“冰心镇魂诀”极度消耗心神,且长期维持这种绝对理智与情感隔离的状态,本身就会让人性逐渐流失,最终可能走向另一种意义上的“癫狂”——冰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理性之狂。

      但云墨卿别无选择。至少在找到真正解决魂印的方法之前,他必须如此。

      不知运转了多久,直到心神传来阵阵枯竭的隐痛,云墨卿才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也要冰冷。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澜,却像两口凝结的冰湖,映不出丝毫光亮,也倒映不出任何人影。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精准而刻板。走到涤尘居角落的一面巨大的水镜前——这水镜并非用来照影,而是监测修炼者气息与神魂状态的辅助法器。

      镜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玄衣墨发,身形挺拔,面容依旧俊美无俦,甚至因为那份冰冷的淡漠,更添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威严。

      可云墨卿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却落在眉心之间。

      常人肉眼无法看见,但在水镜的特殊映照下,他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眉心识海深处,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自身气息融为一体的……幽蓝水汽。那水汽极其微弱,却如同活物,随着他的呼吸与心跳,极缓慢地流转、渗透。

      这是魂印侵蚀道基、渗入神智的外在显化吗?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力,轻轻点在眉心那缕无形的水汽之上。

      没有触感。

      但就在指尖落下的瞬间,水镜中的影像,极其诡异地模糊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镜中他的面容,在那涟漪中产生了刹那的扭曲——眉梢眼角似乎柔和了半分,眸色也似乎浸染了一丝深海的暗蓝,连紧抿的唇角,都好像微微下垂,泄露出一点近乎悲戚的弧度。

      那扭曲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镜面很快恢复清晰,映出的依旧是他那张冰冷淡漠、毫无表情的脸。

      云墨卿的指尖,却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手,背在身后,用力攥紧。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是错觉。

      沈苏玄的魂印,不仅仅侵蚀着他的道基与身体感觉,甚至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形貌气质?或者说,是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比如他主动触及,或者心神剧烈波动时),会短暂地“覆盖”或“折射”出属于原主的某些特征?

      这个发现,比单纯的疼痛与幻觉,更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不再是内在的折磨,而是连外在的“自我”都可能被侵蚀、被篡改的威胁!

      他盯着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睛,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的鬼火,在冰层下无声燃烧。

      良久,他转身,不再看那面水镜,步履平稳地走向石门。

      厚重的石门再次开启,外界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守在涤尘居外的侍卫察觉到动静,立刻躬身:“城主。”

      “嗯。” 云墨卿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传令下去,即日起,本座闭关。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打扰。”

      “是!”

      他迈步走入廊下渐深的暮色之中,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背影依旧挺拔孤峭,却仿佛背负着无形的、越来越重的枷锁。

      眉心那缕看不见的幽蓝水汽,随着他步入光暗交织的庭院,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像深海中一缕不甘沉寂的孤魂,悄然跟随。

      而云墨卿在走过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下时,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几片边缘微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其中一片,擦着他的脸颊飘过。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叶子带来的、极其微弱的、属于植物汁液与尘土的气息……

      却让云墨卿舌尖,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

      咸涩。

      如同海水干涸后,残留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错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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