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冰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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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墨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片黑色结晶平台笼罩的范围。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深海潜流的呜咽，眼前偶尔闪过的幽蓝水光幻影，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从未如此狼狈，即便是当年争夺九霄城大位、与数位强敌生死相搏时，也从未有过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所幸，远离了那几根诡异的石柱后，潜龙渊的环境似乎又恢复了“常态”——依旧是翻涌的灰黑雾气，不稳定的空间裂隙，以及偶尔从暗处袭来的凶物。只是这些“寻常”的危险，在经历过方才那番神魂层面的诡异冲击后，显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不再尝试主动净化那些侵袭而来的煞气怨念，只是用最基础的护体灵光将其隔绝在外，尽量减少灵力与这些外来能量的接触与冲突。同时，他将绝大部分心神都用于压制体内那枚开始显露“异常”的海魄灵丹，以及随之愈发汹涌的心口绞痛与空洞感。
那感觉，像是一个冰冷的、不断扩大的漩涡，正在缓慢吞噬他体内的温度与某种……坚实的存在感。
他依仗着强横的修为与过人的方向感，在复杂险恶的地形中艰难穿行，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险地，终于在一个多时辰后，抵达了预先约定的汇合点——一片位于潜龙渊边缘、相对稳定的小型石林。
石林中已有四人在等候，正是队伍中修为较高的两位化神客卿和两名元婴后期的核心长老。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但比起云墨卿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这些外伤与消耗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城主！”见到云墨卿出现，四人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上前见礼。但当他们看清云墨卿的脸色时，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云墨卿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眉宇间惯有的冷峻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压抑的躁意取代，额角鬓发被冷汗浸湿，紧抿的唇角线条僵硬。更重要的是，他周身的气息虽然依旧渊深强大，却隐隐透出一股不稳定的波动，仿佛平静海面下暗流汹涌。这绝不仅仅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城主，您……”一位客卿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与疑惑。
“无妨。”云墨卿打断他，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遇到些空间乱流与煞气冲击，调息片刻即可。其他人情况如何？”
见他无意多谈，那客卿也只能按下疑虑，回道：“另有三人在途中失散，已发出联络信号，暂无回应。此地不宜久留，空间仍有不稳迹象，且有强大凶物活动的痕迹。”
云墨卿略一点头，目光扫过石林外依旧浓重的雾气，果断道：“不等了。即刻撤离潜龙渊。迟则生变。”
“是！”
无人有异议。此次探索出师不利，秘境入口尚未真正触及，便已损兵折将，连城主本人都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当下最要紧的，是安全撤回九霄城。
撤离的路程比来时更加沉默而压抑。云墨卿走在队伍最前，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如昔，但跟在他身后的四人，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城主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与冰冷疏离。那不仅是惯常的威严，更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与……厌烦？仿佛对这趟铩羽而归的行程，对这潜龙渊的一切，乃至对周遭的所有，都失去了耐心。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当灰黑色的雾气终于逐渐稀薄，久违的、属于外界的正常天光穿透进来时，所有人都感到精神一振。唯有云墨卿，在踏出潜龙渊范围、重新呼吸到清冷但洁净的空气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
外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竟让他感到一丝不适的刺目。而体内，那枚海魄灵丹在脱离潜龙渊那充满怨念煞气的环境后，似乎重新“安稳”下来，温润的灵力流转，开始主动修复他□□的些许损伤，滋养经脉。
可心口那空洞的绞痛，并未因此减轻半分。
反而，在摆脱了外部环境的剧烈干扰后，那源自内部的不适感，变得愈发纯粹，也愈发难以忽略。就像一枚深深嵌入血肉的倒刺，平时被繁忙与危险掩盖，一旦静下来，便丝丝缕缕地散发着存在感，提醒着它的存在，以及它带来的、持续的隐痛。
回程的飞遁法器上，云墨卿独自占据一间静室。他盘膝而坐，试图入定调息，将潜龙渊一行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彻底驱除。
然而，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破碎的画面与情绪便如潮水般涌来——幽蓝的深海微光，苍白指尖的蹼膜，黯淡脱落的鳞片，池边那只带着薄茧、按在鲛尾秘窍上的手，以及那冰冷话语带来的、冻结灵魂的绝望……
尤其是最后，那股混杂了鲛人族血脉悲鸣的意念冲击。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胸膛微微起伏。
不行。这样下去，别说冲击更高境界，就连维持现有的心境修为都成问题。这绝不仅仅是“心魔”或“幻象”那么简单。那枚海魄灵丹……一定有问题。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沈苏玄临死前，是否知晓这灵丹的“真相”？他那最后的平静与古怪表情，是否意味着……他早就预料到了什么？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全”？
这个想法让云墨卿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混合着愤怒、惊疑与被愚弄感的邪火直冲顶门。他云墨卿算计一生，岂能反而落入一个已死鲛人的彀中？
必须弄清楚！
回到九霄城后，他第一时间屏退所有人，甚至没有去见那位新婚不久、几乎被他遗忘的道侣，直接进入了城主府最深处、也是防护最严密的“藏经秘阁”。
秘阁并非简单的藏书楼，而是一处独立的小型洞天，里面收藏着云家数百年来收集、掠夺、传承下来的各种功法典籍、秘闻札记、上古残卷，其中不乏许多不容于正统、诡异阴私的记载。关于鲛人族的资料，大多便尘封于此。
云墨卿挥退守阁的傀儡，径直走向专门存放异闻杂记与妖族秘辛的区域。高大的玄木书架鳞次栉比，散发着陈年纸张与特殊防腐香料混合的沉闷气味。空气凝滞，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阁内回响。
他目标明确，很快便找到了那些与鲛人相关的卷宗。大部分是他早年便翻阅过的，内容无非是鲛人的习性、价值（泣珠、织绡）、弱点，以及一些捕猎、驯养、乃至取用其血肉筋骨炼丹炼器的方法。其中关于“海魄灵丹”的记载，也多强调其乃鲛人王族血脉凝聚的精华，蕴含磅礴灵力与生命本源，是助益修为、突破瓶颈的无上至宝。
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要找的，是那些边缘的、模糊的、被认为荒诞不经或者无关紧要的记载。是关于鲛人“死后”，关于灵丹“之外”的东西。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秘阁内没有昼夜，只有镶嵌在穹顶的明珠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光线。
终于，在一册虫蛀严重、以某种深海植物纤维鞣制成的古老皮质书卷的末尾，几行几乎褪色、字迹也因材质变形而略显扭曲的记载，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并非正统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类似于祭祀铭文的符号，旁边有人以稍晚近些的墨迹做了简略的注解。云墨卿辨认着那些晦涩的符号与潦草的注解，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点变得铁青，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森寒。
“……海魄者，非丹也，乃魂契之凭，命核之寄……王族鲛人，心血浇灌，与神魂共生……离体则命绝，然其魂印不散，附于丹髓……”
“……得丹者，承其力，亦承其念……怨深者，印显，如蛆附骨，蚀道基，乱神智……尤以龙血煞气、至阴怨念为引，可醒残魂……”
“……欲净其力，需以纯阳真火煅其髓，辅以……然魂印若深，煅之恐引其怨爆，反噬其身……”
“……古有载，鲛王殒于夺丹，丹成而夺丹者癫狂自戕，周身浮现鲛鳞虚影，口吐深海之言，终化血水，腥咸如海……”
“啪！”
云墨卿猛地合上书卷，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秘阁内格外刺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握着书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坚韧的皮质封面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海魄灵丹，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天地精华！它是鲛人王族以心血神魂浇灌凝聚的“命核”，是魂契的凭依！夺取灵丹，得到的不仅是力量，更是原主死亡时最强烈的情感印记，尤其是……怨恨与绝望！
沈苏玄……他果然知道！他知道灵丹离体自己必死，也知道这灵丹被夺走后，会像最恶毒的诅咒一样，缠上夺丹之人！他最后那一眼，那平静之下的空洞，不是认命，是了然的绝望，也是……冰冷的报复！
“怨深者，印显，如蛆附骨，蚀道基，乱神智……”
“尤以龙血煞气、至阴怨念为引，可醒残魂……”
潜龙渊的经历，瞬间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那并非简单的环境干扰或心魔，而是他体内属于沈苏玄的“魂印”，被龙血怨念激活了！那些幻觉，那些情绪冲击，那些不属于他的悲伤与绝望，甚至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都是沈苏玄残留的魂印在作祟！
而“蚀道基，乱神智”……他心口日益严重的绞痛与空洞，灵力流转时那隐隐的不协与滞涩，不正是道基被无形侵蚀的征兆吗？方才阅读时心头翻涌的暴戾与惊悸，不正是神智被扰乱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条记载——“煅之恐引其怨爆，反噬其身”！
这意味着，他想用常规方法（比如纯阳真火）彻底炼化、净化这枚灵丹，抹去沈苏玄的魂印，极有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那“鲛王殒于夺丹，夺丹者癫狂自戕，周身浮现鲛鳞虚影，口吐深海之言，终化血水，腥咸如海”的描述，如同最血腥的预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云墨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他算计百年，不惜代价，以为得到的是登天之梯。却原来，得到的是一道索命的符咒，一个来自深海怨魂的、不死不休的纠缠！
沈苏玄……你好的很！死了还要用这种方式，让他日夜不得安宁，让他即便拥有力量，也要时刻品尝被侵蚀、被窥视、甚至可能被“取代”的恐惧！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从云墨卿喉咙里挤出，在空旷的秘阁中回荡，充满了自嘲、愤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阴冷。
他缓缓松开紧握书卷的手，那册古老的皮卷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肌肤光洁，指骨修长有力，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强大力量。
可在这力量深处，却蛰伏着一个冰冷、悲伤、充满怨恨的“异物”。
他抬起头，望向秘阁高处冰冷的明珠，眼神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各种激烈的情绪——被愚弄的暴怒，对未知反噬的忌惮，对沈苏玄那决绝“报复”的恨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对于那深海孤魂最后时刻究竟承受了何种痛苦的……极其细微的刺痛。
他得到了力量。
却也背负上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那记载中“蚀道基，乱神智”的过程，恐怕会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魂印被一次次刺激，而逐渐加深。
云墨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与决绝。
无论这是什么，是诅咒也好，是魂印也罢，他云墨卿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被一个已死之人的执念拖垮。既然常规净化之法有反噬之危，那他便去寻找别的途径！这天下之大，奇功秘法无数，总会有解决之道。
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状态，绝不能再让那魂印有可乘之机。
他弯腰，拾起那册皮卷，将其重新塞回书架深处，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秘密也一同掩埋。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藏经秘阁。
只是那背影，在明珠冰冷的光线下，似乎比来时更加孤峭，也更加……沉重。
心口处，那枚温润的灵丹依旧在缓缓转动，提供着浩瀚的灵力。可云墨卿知道，从那幽蓝的丹髓深处，正有一双属于深海的、空洞而悲伤的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如蛆附骨。
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冰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