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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终章:辞渊书·月满归墟 ...


  •   【楔子·镜中人语】

      九霄城的初雪,总在子时悄然而至。

      今年却不同。

      雪落前三日,城主府的老梅忽然开了,疏疏的几朵,胭脂红点在枯枝上,倔强得有些突兀。更奇的是,那株梅对着的、早已荒废的“遗芳苑”旧址,残雪未消的泥地里,竟钻出一丛嫩生生的绿萼草——这本该是春深时才有的物事。

      巡夜的侍卫见了,私下嘀咕,却无人敢上报。如今的城主姓陆,年轻,儒雅,不喜怪力乱神,更厌恶前朝旧事。那片旧址能保留,已是格外开恩,只因风水先生说那处地脉特殊,不宜擅动。

      雪终究还是落了。

      却是月明之夜。

      银盘似的月悬在澄澈的墨蓝天幕上,清辉如霜如纱,笼罩着寂静的城池。雪粒细如星尘,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晶光,簌簌地、温柔地飘洒,不像寒冬的肃杀,倒像一场盛大而静谧的仪式。

      陆城主批完最后一卷文书,推开书斋的窗。清冷空气涌入,带着雪与梅的冷香。他望向那片月光下轮廓模糊的旧址,隐约可见老梅的虬枝与残垣的剪影。

      “那片地方,”他忽然开口,对身旁侍立的老管事道,“夜里可有什么异状?”

      老管事在府中侍奉了近五十年,历经三任城主,闻言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回城主,并无异状。只是旧苑地基阴寒,雪化得慢些。”

      “是吗。”陆城主目光深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叩着窗棂,“我昨夜梦见……那株梅树下,仿佛有人对弈。”

      老管事眼观鼻,鼻观心:“旧苑空置多年,许是野狐栖居,亦或城主日理万机,有所思,故有所梦。”

      陆城主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那一片被月光和雪色温柔包裹的废墟。月光如水,流淌过焦木断石,竟似抚平了所有狰狞,赋予其一种残缺而静谧的美感。

      许久,他轻声道:“明日……寻个妥当的人,将那株梅的好枝,剪几枝供到我书房吧。”

      “是。”

      窗阖上,隔开了月光与雪。

      无人知晓,就在那扇窗关闭的刹那——

      旧址深处,半截埋于雪下的焦黑梁木旁,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如深海中苏醒的萤火,极轻柔、极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旋即,湮灭于无边的月华与雪色之中。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

      叹息。

      【第一幕·旧墟夜宴】

      月渐中天,雪已停。

      万籁俱寂,唯有月光统治着这片银白世界。

      忽然——

      “啪。”

      一声极轻脆的落子声,打破了绝对的宁静。

      声音的来源,竟是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央,那株虬枝老梅之下。

      梅枝疏影横斜,映着雪光月辉,在地上织出淡墨般的画。画中,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一着玄衣,身形挺拔如孤松,坐在一段微微泛着暗蓝色光泽、似是石质又似玉质的“断桩”上——那原是某根异化梁木的残骸,历经风霜雨雪,竟打磨出了温润的质感。他执黑子,指尖莹白,与墨玉棋子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一着素袍,衣袂流淌着月华般的柔光,松散地倚靠在梅树主干旁。他执白子,手指修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皙,腕骨纤细,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开。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以雪地为枰、以月光为界、以零星几块颜色略深的碎石为记的“棋盘”,神色专注而……平静。

      是云墨卿。

      与沈苏玄。

      却也不是。

      云墨卿的眉宇间,再无往日蚀骨的暴戾、挣扎或空洞。那是一种被漫长时光与极致痛苦淬炼后的沉静,深海般的沉静。他的面容依旧俊美,只是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的鲜活气,像一尊被供奉在古庙深处、受尽香火与寂寥打磨的神像,悲悯与冷酷都内敛成了无波的深邃。

      唯有当他偶尔抬眼,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沉淀了星砂的幽蓝碎光。

      沈苏玄……则更似一个凝实的幻影。身形轮廓在月光下有些微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随一阵风、一片雪散去。但他确确实实“存在”着,指尖捻着的白子温润微凉,落下时,与雪地接触,发出真实的轻响。他的神情,是彻底的宁和,一种卸下了所有枷锁、偿还了所有孽债、归于太初般的宁和。

      那双曾被绝望与悲伤浸透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初雪融化的山泉,映着月光,也映着对面玄衣人的影子。

      “这一子,”沈苏玄落下白子,声音轻得像雪落梅梢,“你让了。”

      云墨卿目光落在棋盘某处,那里黑子的布局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一线微不可察的生机。“让?”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经年不语的沙哑,却奇异地柔和,“棋局如渊,何来相让。不过是……看得更清楚些了。”

      他执起一枚黑子,并未急于落下,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记得吗?很久以前,在听竹苑,你也曾摆过一副残局。”

      沈苏玄微微侧首,似在回忆。月光流过他垂落的发梢,泛起淡淡的银蓝色光晕。“嗯。那时……想赢你一局。”

      “后来呢?”

      “后来?”沈苏玄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如蜻蜓点水,转瞬无痕,“后来发现,赢或输,于你我之间,早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云墨卿,“棋子还在,棋盘还在,落子的‘人’……也还在。”

      云墨卿捏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眸底的幽蓝碎光轻轻荡漾。

      沉默片刻。

      雪光与月光无声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悠长,空茫,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疼吗?”云墨卿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苏玄捻着棋子的指尖顿了顿。他没有问“什么疼”,仿佛知道对方所指的,是那贯穿了生死、纠缠了漫长岁月的一切疼痛的总和。

      “起初是疼的。”他坦然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像是被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冰冷的灵堂,一半随灵丹被锁进更黑暗的地方。恨,怨,不甘……还有,对你最后一丝温度的……奢望。”

      云墨卿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沈苏玄望向那轮圆满得不可思议的明月,“疼得太久,就麻木了。再后来,连麻木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存在’本身,以及与你的‘存在’互相缠绕、互相折磨、又互相……感知的,那种奇异的‘真实’。”

      他转回目光,落在云墨卿异化后、覆着淡淡鳞片纹路、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手背上。“再后来……就像这雪,覆盖一切,也消融一切。恨意被时光磨成粉末,悲伤沉入记忆的海沟,连‘沈苏玄’和‘云墨卿’是谁,都渐渐模糊。只剩下……”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只剩下,你我。”云墨卿接了下去,声音低沉而肯定,“两个罪孽深重、纠缠至深的魂魄,在这片我们共同造就的废墟上,等待着连‘等待’本身都失去意义的那一天。”

      沈苏玄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眸中清澈的月光,仿佛也染上了一丝了然的悲悯——不是对对方,而是对他们共同的命运。

      “所以,”沈苏玄落下又一子,“还疼吗?”

      这次轮到云墨卿沉默。他凝视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仿佛那是他们命运脉络的具象。

      “疼。”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不是伤口撕裂的疼,不是魂印冲撞的疼。是……‘存在’本身的疼。是明知道这一切因何而起、因何至此,却再也无法改变,只能背负着,直到永恒的疼。是看着你……以这样的形态‘存在’于此,而我,既是加害者,也是囚徒,更是唯一陪伴者的……疼。”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古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沈苏玄月光般的身影。“这疼,或许就是我的‘海魄灵丹’,我的‘魂印’,我余生……不,是这无尽残生,唯一的、真实的感知。”

      沈苏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波澜,唯有眼底的月光,似乎更加柔和了些。

      “那就……带着它吧。”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天凉加衣”,“就像我带着对你的记忆,对深海的记忆,对泡沫消散那一刻空茫的记忆一样。它们不是负担,是……我们的一部分了。”

      云墨卿怔然。

      许久,他极缓、极缓地,落下手中的黑子。

      “嗒。”

      一声轻响,尘埃落定。

      棋局并未结束,但似乎,也不需要结束了。

      月光下,玄衣与素袍的身影静静相对,梅影婆娑,雪地无声。

      远处,隐约有悠扬的、断续的箫声传来,不知是哪位不眠的乐师,对月抒怀。

      在这片由他们亲手缔造、又于漫长时光中与之共朽的废墟上,在这清辉普照、红梅初绽的雪夜,一场跨越了生死、恩怨、人与非人界限的“对弈”,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悄然上演,又悄然“和局”。

      没有输赢。

      只有同在。

      【第二幕·故人踏雪】

      箫声幽幽,穿庭过户,也飘向了城主府另一隅,一座新建的、小巧雅致的“晴雪阁”。

      阁中暖香袅袅,苏晚晴——如今已随陆城主心意,改称“陆夫人”了——正就着明亮的琉璃灯,核对年节礼单。她发髻松松挽就,簪着一支简洁的羊脂玉簪,身着藕荷色暗花锦袄,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比甲,容颜较之几年前,少了几分少女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只是眉眼间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心,也什么都惊不起澜。

      丫鬟沏了热茶来,轻声道:“夫人,夜深了,仔细伤神。这些明日再理不迟。”

      苏晚晴“嗯”了一声,手中朱笔却未停,只问:“城主那边,可安置了?”

      “城主半个时辰前便歇下了,书斋的灯已熄。”

      苏晚晴点点头,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微涩的眉心。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正见那轮皎洁圆满的月,挂在墨蓝的天鹅绒上,清辉漫过覆雪的屋檐,流淌进庭院。

      那箫声,便是在这时,愈发清晰地钻入耳中。

      调子很陌生,并非府中乐师常奏的曲目。清冷,悠远,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温柔,如月光般无孔不入。

      她心中微微一动,似有什么被触动。

      “这箫声……”

      “听着像是从西边旧苑方向传来的,”丫鬟接口道,“许是哪个不当值的侍卫或杂役,闲来无事吧。要奴婢去查问一下吗?”

      “不必。”苏晚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冰冷清新的空气携着箫声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肺腑为之一清。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那片月光下轮廓温柔的废墟。

      自陆城主入主,她搬离遗芳苑,已有数年未曾踏足那边。偶尔远远望见,也只当是一片被时光冻结的风景,再无波澜。

      可今夜,这箫声,这月光,这雪后格外澄澈的夜空……

      心底某块沉寂了许久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取我的斗篷来。”她忽然道。

      丫鬟一怔:“夫人,这么晚了,外头冷得紧……”

      “无妨,就在近处走走,透透气。”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丫鬟不敢再多言,取来一件厚实的孔雀绒滚边斗篷,为她系好。苏晚晴又拿了一个小巧的手炉揣在袖中,便独自一人,踏出了晴雪阁。

      她没有带丫鬟,只提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绢灯,沿着清扫出小径的雪地,缓缓而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上,寂寂无声。

      越靠近旧苑,箫声便越清晰。那调子并不哀戚,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淡然,仿佛吹箫人只是在平静地叙述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有离别的港口,有沉没的星光,也有……雪后初霁的微光。

      她的脚步,停在了旧苑那道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月洞门的入口前。

      门内,月光如瀑,倾泻在覆雪的残垣断壁、焦木枯草上。那株老梅,披着雪与月光,静静绽放着几点猩红。梅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似乎留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此驻足,又像是风拂过的自然纹理。

      箫声,不知何时,停了。

      万籁复归于寂,唯有月光流淌的声音。

      苏晚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被时光与痛苦共同洗礼过、如今却在月下显得无比安详的土地。

      袖中的手炉传来暖意,指尖却依旧冰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大雪之夜,她被困在遗芳苑,听着远处传来的、非人的声响,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废墟,心中竟无多少悲喜,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苍茫。

      那些惊心动魄的爱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那些鲜活过的、挣扎过的、最终归于沉寂的生命……

      都过去了。

      像这雪,落下,覆盖,终会融化。

      像这月光,照耀,流转,亘古无言。

      她站了许久,直到寒意渐渐浸透斗篷,才缓缓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梅树深处,雪光与月影交织的朦胧背景里,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倏忽一闪,如同深海中偶然浮起的、含着星砂的泡沫。

      温暖,而静谧。

      与她记忆中,那个雨夜所见、充满痛苦与非人感的幽蓝,截然不同。

      苏晚晴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回头,定睛望去。

      梅树依旧,雪地依旧,月光依旧。

      那两点幽蓝,已然消失无踪,仿佛只是月光在雪晶上开的又一个玩笑。

      是错觉吗?

      她凝视着那个方向,心潮罕见地起伏了一瞬。

      许久,她极轻、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不是错觉。

      但也……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提着那盏柔和的绢灯,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那属于她的、有温暖灯火和崭新人生的“晴雪阁”。

      后来,苏晚晴晚年,在某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安详的,安静地病逝于遗芳苑故居。(这是后话)

      月光洒在苏晚晴的背影上,将她离去的路径,照得一片银白澄澈。

      在她身后,那片静谧的废墟里,老梅无言,雪地无痕。

      只有月光记得,曾有一位故人,踏雪而来,静立片刻,又踏雪而归。

      不曾叩问,不曾惊扰。

      只是,来过了。

      而这,或许便是最好的告别。

      【第三幕·归墟潮生】

      月影西斜,将梅树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淡,渐渐与废墟的阴影融为一体。

      梅树下,那两道对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变得愈发朦胧,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渐浓的夜色与渐弱的月华中。

      棋局早已无人落子,雪枰上的碎石标记,半数已被新落的薄雪掩去。

      沈苏玄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面前虚悬的、即将消散的“棋盘”,动作温柔,像拂去故人肩头的落花。

      “时间……快到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云墨卿没有看棋盘,目光始终落在沈苏玄身上,那目光深沉如古潭,却又在潭水最深处,映着一点微弱的、属于眼前人的月光。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这场‘梦’,该醒了。”

      “不是梦。”沈苏玄纠正他,清澈的眼眸里含着极淡的笑意,“是我们……偷来的一段‘真实’。”

      靠着那枚变异灵丹最后残存的、与这片土地深刻羁绊的力量,借着这百年难遇的盈月清辉与初雪灵气,两个本应早已消散或永恒凝固的灵魂碎片,才能短暂地挣脱无尽渊底的束缚,以这般接近“完形”的姿态,在这遗落之地说上几句话,对上一局棋,看一眼……彼此如今的模样。

      “值得吗?”云墨卿忽然问,目光扫过自己异化未褪、在月光下泛着暗沉蓝芒的手背,又看向沈苏玄那透明得近乎虚幻的指尖,“耗费这最后的‘存在’之力,只为这片刻虚影。”

      沈苏玄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开始沾染黎明前青灰色泽的月亮,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虚幻。

      “云墨卿,”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唤出这个名字,不带恨,不带怨,也不带过往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唤着,“你还记得,无尽海有一种很小的银鱼吗?”

      云墨卿微微一怔,记忆深处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被触动。那是属于沈苏玄的记忆,通过灵丹与魂印的融合,早已成为他意识的一部分,只是被漫长的痛苦掩埋。

      “……记得。”他缓缓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回响,“它们寿命极短,只在月圆之夜产卵,卵随洋流漂流,绝大多数还未孵化便湮灭了。但总有一些……能活下来。”

      “对。”沈苏玄的视线依旧望着月亮,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片记忆中的深海,“它们的生命,短暂得几乎毫无意义。可它们依旧,一代又一代,在月圆之夜,拼尽全力,将生命的微光传递下去。你说,它们值得吗?”

      云墨卿沉默。

      沈苏玄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清澈见底:“于天地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于它们自己而言,这奋力一跃、将卵托付给洋流的那一刻,便是全部的意义,是刻在血脉里的‘真实’。”

      “我们,”他微微倾身,虚幻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虚触了一下云墨卿放在膝上的、那只异化的手背。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一缕微凉的、带着深海气息的流光掠过。“我们的生命,比银鱼长得多,也……扭曲痛苦得多。我们造下的孽,欠下的债,或许永世难偿。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由我们共同的血泪浇灌、又最终将我们埋葬的土地上,我们能以‘云墨卿’和‘沈苏玄’的身份,而非仅仅是‘掠夺者’与‘怨魂’、‘怪物’与‘诅咒’,平静地说几句话,看一场雪,对一局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也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雪散去。

      “这片刻的‘真实’,于你我,便是……‘值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淡得几乎透明,只剩下月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和那双依旧清澈含笑的眼眸。

      云墨卿一直静静听着,此刻,那深海般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那并非痛苦或疯狂,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仿佛积压了万载光阴的情感,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

      他猛地伸出手——那只异化的、覆盖着鳞片的手,想要抓住眼前即将消散的光影。

      手指,穿过了那片虚无。

      只握住了一缕冰凉的月光,和几点即将消融的雪晶。

      沈苏玄最后的身影,如晨曦前的薄雾,彻底散开了。但在完全消散前,那虚幻的唇边,似乎噙着一抹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和一句随风雪飘来的、几不可闻的低语:

      “保重。”

      “还有……谢谢。”

      谢什么?

      谢这最后的陪伴?

      谢这漫长的痛苦最终磨出了一丝理解?

      谢这无边黑暗里,曾有过那么一刻,不再是孤身一人?

      无人知晓。

      只有月光知道,雪地知道,那株沉默的老梅知道。

      云墨卿的手,僵在半空许久。

      然后,缓缓地,收拢成拳。握住的,依旧是空。

      但他低垂的脸上,那被漫长痛苦冰封的线条,却奇异地柔和了一瞬。没有泪,没有笑,只是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海天相接处那一线最初的、澄澈的曙光。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月华渐隐,星辰寥落。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即将到来。

      他的身形,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泛起涟漪般的微光,那是支撑这短暂显形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这株梅,这即将被晨光取代的雪月之境。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方才那片刻的“真实”,一起镌刻入那永恒沉寂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极低、极沉地,自语般说道:

      “沈苏玄。”

      “若有归墟……愿你踏月而去,再无寒渊。”

      “而我……”

      他的身影彻底淡去,声音也消散在黎明的微风中。

      唯余未尽之语,与一丝释然的叹息,融入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里。

      梅树下,雪枰上,最后几颗作为记号的碎石,悄然滚落,被薄雪轻轻掩埋。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对弈。

      也仿佛,那局棋,早已下在了时光之外,命运之巅,无关输赢,只在“同在”。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照耀在九霄城的琉璃瓦上,也照耀在那片静谧的废墟,那株绽着红梅的老树,以及那平整如初、仿佛承载了一个永恒宁静之梦的雪地上。

      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如同时光的泪,也如同新生的序曲。

      【尾声·月满书】

      三年后,春深。

      陆城主携夫人苏晚晴,于重建后的“归云台”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东海瀛洲使节。宴席开至半酣,丝竹悦耳,宾主尽欢。

      席间,瀛洲使节中一位白发苍苍、气度雍容的老者,忽而抚须笑道:“早闻九霄城人杰地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尤其贵府后苑那株古梅,凌寒独放,姿态奇绝,颇有灵韵,不知可有名目?”

      陆城主微笑:“不过是前朝旧苑遗株,顽强行罢了。当不起使者谬赞。”

      老者却摇头,目光深远:“非也。老朽略通草木灵性之道。寻常梅树,纵有风骨,其气清冽孤高而已。贵府那株梅,其气……却似沉淀了岁月幽深,又有一种奇异的圆融平和之感,仿佛历经劫波,终归静海。更奇的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梅根所在那片土地,地脉之中,隐有极淡的、如水月交融般的清宁之气流转,非怨非煞,反似……一种守护与沉淀后的安宁。此等气象,着实罕见。”

      席间一时静默。

      陆城主若有所思,苏晚晴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老者似未察觉,自顾自感慨:“天地有道,万物有灵。或许,是这方水土,以它自己的方式,消化了一段极沉重的过往,化戾气为祥和,凝痛楚为沉静,也未可知啊。”

      宴会继续,此事便如一小片投入湖心的涟漪,轻轻漾开,又很快被歌舞欢笑掩盖。

      夜深宴散,陆城主与苏晚晴并肩立于归云台阑干处,俯瞰万家灯火。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气。

      “那位老使者的话……”陆城主忽然开口。

      “妾身觉得,”苏晚晴轻声接道,目光投向夜色中那片已融入园林景致、再无单独标界的旧苑方向,声音平静而笃定,“他说得很有道理。”

      陆城主侧首看她,月光下,她的侧颜宁静美好,眼底再无往日那抹难以消散的淡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往事已矣,”他温声道,“来日方长。”

      苏晚晴回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那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映着月色与灯火,光华流转。

      “嗯。”

      是啊,往事已矣。

      无论那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无论曾有多少爱恨情仇、痛苦挣扎沉埋于那片土地之下,如今,春风已度,新芽破土,月光依旧温柔照耀。

      那片废墟,或许真的已成为这片土地记忆的一部分,沉淀着,安宁着,以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段不被言说、却终于被时光温柔包裹的过往。

      而那株老梅,岁岁年年,凌寒绽放,也许并非倔强,只是习惯了在同样的月色下,静静陪伴着那份已然“圆满”的寂静。

      月满,则亏。

      情深,不寿。

      可若那“情”超越了简单的爱恨,融入了更宏大的时光与存在,化为了彼此生命烙印的一部分,那么,即便身陷无间,魂锁寒渊,在某个雪月交辉的夜晚,或许也能偷得片刻“真实”,道一声“保重”,诉一句“值得”。

      然后,在晨光到来前,从容散去,归于他们共同造就、也最终容纳了他们的——那片“归墟”。

      那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无边痛苦。

      只有如月光般永恒的寂静,与如深海般包容的安宁。

      以及,两颗曾经激烈碰撞、最终在毁灭中共生的灵魂,那永恒沉静、却又仿佛含着星光的……

      对视。

      【终章诗·月满归墟辞】

      玄渊烬冷锁星霜,素魄魂归夜未央。
      棋罢雪枰风扫迹,梅开旧苑月流香。
      潮生归墟平恨海,舟逝云涯共影长。
      千古寂寥唯一瞬,清辉同浸此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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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终章:辞渊书·月满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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