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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五:雪叩渊扉·寒烬书 ...


  •   【楔子·雪问】

      岁暮,天寒,九霄城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子夜开始落的,起初细密如盐末,簌簌地敲着琉璃瓦,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絮团,无声而汹涌地淹没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待到天明,放眼望去,唯余一片皑皑茫茫的纯白,将往日巍峨森严的城主府覆得柔软厚重,也掩去了诸多棱角与颜色,仿佛时光借此巨手,将一切动荡与疮痍轻轻抚平,只留下最素净的底色。

      遗芳苑内,炭火将熄未熄,铜盆里泛着暗红的余烬,暖意稀薄。苏晚晴拥着一袭半旧的灰鼠裘,倚在窗边。窗纸被雪光映得透亮,她却不推开,只静静望着那一片朦胧的光晕。丫鬟早被她遣去耳房歇着了,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雪落压枝偶尔发出的“扑簌”轻响,更显天地空旷。

      这样大的雪,似乎连记忆都能冻结。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在苍白的唇角。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物——并非那颗早已收起的淡蓝色珍珠,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得光滑的白色贝壳。触手冰凉,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

      雪光透窗,落在贝壳朴拙的曲线上。

      恍惚间,那光晕流转,仿佛不是雪,而是另一种清冷的光,自深海之底,幽幽折射上来。

      【第一折:残鳞记·寒夜独语】

      雪落无声,城主府深处,昔日禁地“无间狱”的断壁残垣,亦被厚厚的雪被覆盖,看不出本来狰狞模样。只几根烧焦的乌黑梁木刺破雪层,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然而,在那片废墟之下,极深、极暗、早已被遗忘的密窟石室中,却并非绝对的死寂。

      石室中央,玄晶墙的裂纹已被厚厚的、泛着幽蓝微光的霜晶填满,如同一张巨大而诡异的蛛网。网的中心,靠着墙壁,蜷坐着一个……难以名状的身影。

      他已几乎失去了“人”的轮廓。

      长发——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发——是灰白与幽蓝交杂的绺状物,干枯如深海腐朽的藻,委顿在地,与同样覆盖着蓝灰色角质鳞片、遍布诡异纹路的躯干几乎融为一体。衣衫早已朽烂成絮,粘在异化的皮肤上。他的脸庞深深埋在臂弯里,看不真切,只露出小半侧颊,那里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灰蓝,依稀可见底下暗色脉络的缓慢搏动。

      最醒目的,是那只完全暴露在外的左臂。自肩至指尖,已被完整、细密、排列精严的淡蓝色鳞甲完全覆盖。鳞片在石室固有的、不知来源的幽蓝微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死寂的光泽,美丽得令人心悸,也非人得令人胆寒。五指蜷曲,指尖锋利的蓝色指甲深深抠进石地,留下几道经年的划痕。

      他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只是凝固。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间隔长得令人窒息。

      忽然,那蜷曲的指尖,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覆盖着细霜般幽蓝冰晶的眼睫(如果那层半透明的薄膜还能被称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

      并非苏醒。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扰动”。

      石室内的“光”似乎波动了一瞬。那并非实体光线,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的微弱外显。这“存在”的核心,就在这具躯壳的丹田深处——那枚早已与宿主生命本源、神魂印记彻底交融、难分彼此的海魄灵丹。此刻的它,光华内敛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混沌的、银蓝彻底融合后的暗沉色泽,如同宇宙初开前最原始的星云,缓慢旋转,死寂中蕴藏着无法言喻的庞杂信息与……执念。

      雪。

      外面在下雪。

      这个“认知”,并非通过视觉、听觉这些寻常感官获得。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感应”。雪的“冷”,雪的“静”,雪的“覆盖一切”的纯粹之意,如同最细微的波纹,穿透了厚重的山岩、废弃的殿基、尘封的禁制,触动了这混沌存在最边缘的一丝“知觉”。

      寒冷……

      覆盖……

      纯白……

      几个模糊的“概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在这涟漪触及的混沌深处,那些被漫长时光和终极痛苦研磨成齑粉、早已分不清彼此的记忆尘埃,被极其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冷……’

      一个碎片浮起,带着深海特有的、无光之处的永恒寒意。

      ‘……白色的……像海底的沙……’

      另一个碎片,属于更久远的、关于无尽海某些僻静海湾的记忆,月华下的白沙,细腻冰凉。

      ‘ ……要盖住了……都盖住……也好……’

      第三个意念,更模糊,更疲惫,带着终结与解脱的意味。

      这些碎片没有清晰的归属,它们来自“云墨卿”对寒冷的感知,来自“沈苏玄”对故乡沙砾的记忆,也来自这具躯壳在长久折磨后对“湮灭”的本能渴望。它们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非喜非悲的“感知”。

      然后,在这片混沌感知的底层,一个更顽固、更尖锐的“印记”,被雪的“覆盖”之意隐隐触动。

      ‘ ……盖不住……’

      这意念冰冷而清晰,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偏执。

      ‘ ……血是盖不住的……灵堂的红……海水的咸……泡沫破灭的光……’

      ‘ ……还有……痛……’

      “痛”这个字眼,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骤然刺入混沌!

      “嗬——!”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一声抽气。埋在臂弯里的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要挣脱什么无形的钳制。覆盖着鳞片的左臂肌肉骤然绷紧,蓝色指甲在石地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迸溅出几点细碎的石屑和……冰晶。

      石室内的幽蓝微光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风暴将至的海面。那枚混沌灵丹的旋转陡然加速,银蓝交织的暗沉光晕中,骤然迸发出几缕尖锐的、属于不同“本源”的色彩——一抹属于掠夺者的、暴戾不甘的银芒,一缕属于被掠夺者的、冰冷悲伤的幽蓝,还有一丝……更古老、更宏大、属于整个鲛人族湮灭血脉的、暗沉的血色悲鸣!

      “痛……啊啊……”

      嘶哑的、不成语句的哀嚎从喉咙深处滚出,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打磨着锈蚀的金属。他(它)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

      右半张脸,尚能看出些许人类的轮廓,只是皮肤灰败干瘪,眼窝深陷,一只眼睛紧闭,眼皮上覆着厚厚的、冰蓝色的晶状物。左半张脸,则已彻底异化!颧骨以下的肌肤完全被细密的、颜色更深的靛蓝色鳞片覆盖,鳞片顺着脸颊的弧度紧密排列,直至下颌边缘,与脖颈处蔓延的角质斑块连成一体。

      左眼——那只眼睛是睁开的——却没有瞳孔,整个眼眶内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幽暗漩涡,漩涡深处,偶尔有极细微的、冰蓝色的星点一闪而过,如同沉船坠入海沟前,最后一点破碎的反光。

      此刻,这只非人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前方布满霜晶裂纹的玄晶墙。墙面上,倒映着他(它)扭曲可怖的影像,也仿佛映出了此刻在他(它)那混乱破碎的识海中,因“痛”之共鸣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灵堂的烛火!惨白,摇曳。

      戮鲛锥切入脊椎的触感!冰冷,滞涩,然后是崩裂般的剧痛。

      力量被抽离的虚无感!身体变得透明、轻盈、即将消散的恐惧。

      最后一眼,那决绝离去的鲜红背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最深处。

      还有……更早更早……无尽海的战火,族人的哀嚎,父皇推向他的力量,那句“活下去”的嘶吼……逃亡路上的寒冷、饥饿、绝望……听竹苑日复一日的孤寂与灵力被抽取的虚脱……窗台上那枚小小的、来自故乡的贝壳……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情绪……属于两个人的,属于一个族群的……如同被炸碎的琉璃瓶,亿万片锋利的碎片在狭小的识海空间里疯狂冲撞、切割、迸溅!每一片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不……不是……我……恨……海……冷……回家……疼……”

      语无伦次的嘶吼、呜咽、破碎的音节,从那张半人半鳞的嘴里迸出。他(它)用那只尚且属于人类的右手,死死抓住自己异化的左臂,指甲掐进鳞片的缝隙,试图用□□的疼痛来压制灵魂层面的风暴。淡蓝色的鳞片坚硬冰冷,掐之不动,反而在指尖留下反震的痛楚。

      左臂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猛地一挣,竟将右手甩开!蓝色的指尖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挠,划出几道幽蓝的残影。

      “闭嘴!都是你!是你——!!!” 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与疯狂的指责,那是属于“云墨卿”残余意识的最后反扑,对着体内另一个“存在”,对着这无尽的痛苦源头。

      然而,下一刻,声音又陡然低了下去,变得哀戚而茫然,带着浓重的水汽:“……为什么……带我回来……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海上……”

      这是“沈苏玄”的悲鸣,穿越了死亡与时光的屏障,借由这共生的喉咙发出。

      两股意识,两个早已破碎的“我”,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里,借着“痛”的引信,再次展开了惨烈而无声的厮杀。没有胜利者,只有共同的毁灭,以及将这毁灭过程无限延长的酷刑。

      石室内的幽蓝光芒随着他(它)情绪的剧烈起伏而狂乱波动,忽明忽灭,映得墙上的霜晶裂纹如同活物般蠕动。那枚混沌灵丹旋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撕裂这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内里的风暴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时——

      “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水滴坠落的声音。

      在这死寂与喧嚣交织的混乱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它)所有的动作、嘶吼、挣扎,骤然停滞。

      那只幽暗漩涡般的左眼,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他(它)自己的……下颌。

      一滴浑浊的液体,混合着暗红的血丝和某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粘稠物质,正从异化鳞片与残存肌肤的交界处,缓缓渗出,汇聚成珠,不堪重负,最终坠落。

      “嗒。”

      落在积着薄薄一层幽蓝冰晶的石地上。

      声音很轻。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了那场疯狂的内战风暴中心。

      所有的碎片、嘶吼、怨恨、悲伤……都在这一刻,被这滴落的轻响,奇异地……“冻结”了。

      不是平息,是凝固。

      像喧嚣的浪头,在拍上礁石的前一瞬,被绝对零度瞬间定格。

      他(它)就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姿态,右手虚抬,左臂痉挛,头颅微偏,幽暗的左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一点迅速被冰晶吸收、只剩淡淡污痕的落点。

      石室内的光芒停止了狂乱的闪烁,稳定在那片死寂的幽蓝。灵丹的旋转也慢了下来,恢复成那种缓慢而沉重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海洋重量的转动。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冰渣摩擦声响的叹息,缓缓溢出。

      “……雪……还在下吗……”

      声音嘶哑,微弱,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不再是两个人的声音,也不是怪物的嚎叫,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激烈情绪后的、极致的疲惫与空洞。

      没有回答。

      只有石室外,那冥冥中传来的、覆盖一切的、寒冷的雪意。

      他(它)慢慢收回目光,重新将头埋进臂弯。

      紧绷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重新蜷缩成最初那个凝固的姿势。

      只有那只覆盖着鳞片的左臂,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刮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细响,在这绝对的死寂中,成为唯一证明时间尚未完全停滞的、微弱的痕迹。

      雪,透过层层阻隔,带来的“冷”与“静”,似乎暂时压过了那永恒的“痛”。

      但也只是……暂时。

      在这具躯壳深处,那混沌的灵丹里,那交融的魂印中,所有激烈过的碎片,并未消失。它们只是再次沉入了那更深、更暗、更冰冷的“渊”底,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扰动”。

      或许是一阵风。

      或许是一场雨。

      或许,只是另一片雪花,带着相似的寒冷,飘落在废墟之上。

      【第二折:烬痕述·旧苑遗音】

      遗芳苑内,苏晚晴不知何时,已伏在窗边的小几上睡着了。手中仍握着那枚贝壳,几缕发丝垂落,贴在苍白的面颊。

      炭火已彻底熄灭,余温散尽,室内的寒冷渐渐浸透衣衫。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梦中也承接着那份无边的清冷。

      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一片茫茫的雪白。雪无声地下着,落在她的肩头,发上,睫毛上,冰冷彻骨。她独自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里,廊外是漫天风雪,廊内却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嗒,嗒,嗒……像更漏,也像……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

      忽然,那脚步声变了。不再是她的。变成了另一种更沉重、更拖沓的步调,还伴随着……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猛地回头。

      回廊尽头,风雪弥漫处,隐约有一个高大的、佝偻的玄色身影,正慢慢向她走来。走得很慢,很艰难,左腿拖在地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一只紧闭,另一只,在风雪中幽幽地泛着……淡蓝色的光。

      没有恐惧。梦里,她竟奇异地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冻彻骨髓的悲哀,如同这漫天风雪,将她淹没。

      那身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海腥与腐朽的冰冷气息。

      就在她即将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

      “夫人?夫人?”

      轻微的呼唤和推搡将她从梦境边缘拉回。

      苏晚晴倏然惊醒,抬起头,眼前是贴身丫鬟担忧的脸。窗外,雪光刺目,原来已近正午。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仔细冻着。” 丫鬟连忙将一件厚绒披风裹在她身上,又去拨弄将熄的炭盆,“这炭怎的灭了也不晓得知会一声?奴婢这就去取新的来。”

      苏晚晴摆摆手,止住她的动作。梦中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握着贝壳的手心却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不起眼的白色小物。

      “不必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倦意,“这雪,怕是要下上几日。炭火省着些用吧。”

      丫鬟应了声,又小心道:“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苏家老夫人指了人来,问夫人年下是否得空回去小住些时日……送了些年礼并御寒的衣物来,已收在厢房了。”

      苏家……母亲……

      苏晚晴眼神微动,旋即又归于平静。回去?回到那个繁华依旧、却早已将她当作一枚安置妥当便无需再费心的棋子的地方?去看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或早已遗忘的目光?

      “替我回话,多谢母亲记挂。雪大路滑,我身子也有些乏,今年便不回去了。礼物……挑几样时新的,给各房姐妹送去便是。”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丫鬟似乎想再劝,但见主子神色淡漠,终究咽下了话头,低声道:“是。”

      丫鬟退下后,室内重归寂静。雪光映着窗纸,亮得有些晃眼。苏晚晴将贝壳收回袖中,起身,走到那口搁在墙角、许久未动的樟木箱子前。箱子上落了薄灰,她也不拂,只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件。几件未出嫁时常穿的旧衣,颜色已有些黯淡;一匣子少女时收集的花签和干枯的花瓣,香气早已散尽;几本翻旧的诗词集子;还有……一个用素锦包裹的狭长木盒。

      她的手指在那木盒上停留片刻,终是轻轻揭开锦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把剑。

      一把未曾开刃的、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女子佩剑。剑鞘是乌木的,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青玉,做成兰草的模样,是她及笄那年,父亲请名匠所制,寓意“蕙质兰心,文武兼修”。曾几何时,她也曾对着庭院里的花木,笨拙地比划过几下,幻想过江湖远阔,诗剑风流。

      后来,这剑便成了嫁妆之一,随着她来到了九霄城。三年来,从未取出过。

      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鞘,触感细腻,却激不起心底丝毫涟漪。文武兼修?蕙质兰心?多么美好的祝愿,又多么遥远的幻梦。她的“武”,未曾保护过任何人,包括自己;她的“心”,早已在这无尽的孤寂与冰冷的真相中,磨损成了灰烬。

      她合上盒盖,重新用锦缎覆好,放回箱中。如同将那个曾经对命运怀有微弱期待、对自身价值尚存些许幻想的“苏晚晴”,也一并封存了回去。

      转身,目光掠过妆台。台上空空,只有一面蒙尘的菱花铜镜,倒扣着。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那铜镜翻转过来。

      模糊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却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失了鲜活气。眼神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映着窗外的雪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这就是如今的她。九霄城的城主夫人,苏家的嫡女,一个活在精美笼中、日渐被遗忘的影子。

      忽然,镜中她的影像,边缘极其轻微地模糊、荡漾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苏晚晴一怔,凝神再看,镜面已然清晰,并无异样。

      是眼花了吗?

      她蹙了蹙眉,正要移开目光,却蓦地瞥见,镜面映出的窗户一角,那被雪光晕染的窗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极快地掠过?

      像是一截……拖着长长尾迹的、淡蓝色的……流光?

      她倏然回头,看向真实的窗户。

      窗外只有白茫茫的雪,和庭中那株覆满积雪、纹丝不动的老梅。

      什么也没有。

      是雪光反射的错觉?还是……

      她想起了刚才那个梦。梦中的蓝色幽光,和那股冰冷的、海腥的气息。

      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寒意,比室内的低温更甚,悄然爬上脊背。

      她缓缓转回身,再次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镜面。

      镜面倒映着她的指尖,苍白,纤细。

      恍惚间,那指尖的影像,似乎……朦胧了一瞬,边缘泛开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感?

      就像……即将消散的……

      泡沫。

      苏晚晴猛地缩回手,指尖冰凉。

      她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铜镜再次翻转,扣在了妆台上。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窗外的大雪。只是走回窗边,重新坐下,将灰鼠裘裹紧了些,目光投向虚空。

      袖中的贝壳,依旧冰凉。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仿佛要这样一直下到地老天荒,将所有的前尘旧事、爱恨痴怨、鲜活生命与腐朽存在,都彻底掩埋,归于同一片纯白。

      也好。

      她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白色的雪,覆盖红色的血。

      冰冷的静,吞没所有的声。

      这或许,便是这座城池,以及卷入其中所有人,最好的归宿了。

      只是……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她平静如死水的眼底最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悸动,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留下了细微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那镜中的恍惚。

      那窗外的流光。

      还有梦中,那只幽蓝色的、仿佛沉淀了整个深海悲伤的眼睛……

      真的,都只是错觉吗?

      【第三折:雪叩扉·渊寂无声】

      雪接连下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雪势渐收,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冰蓝色的晴明。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给银装素裹的九霄城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金红。积雪反射着天光,整座城池亮得有些刺眼,却也冷得更加彻骨。

      城主府的仆役开始清扫主要路径上的积雪,铁锹与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呵出的白气迅速凝结成霜,挂在人们的眉梢鬓角。

      前庭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笑语——那是某位客卿或长老家眷带来的孩子,趁着雪霁,在堆雪人,打雪仗。那清脆而无忧无虑的笑声,穿过重重院落,飘到遗芳苑这边,已变得微弱模糊,却越发衬得此地的寂静与清冷。

      苏晚晴坐在室内,听着那隐约的笑语,手中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刺着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墨线勾勒的枝干嶙峋,几点朱砂染就的红梅瑟缩在角落,大片留白,仿佛在等待着更多的冰雪覆盖。

      丫鬟端了热汤进来,见她神思不属,小心翼翼道:“夫人,外头雪停了,天色尚好,可要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仔细伤了身子。”

      苏晚晴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一片耀眼的洁白,摇了摇头:“雪光太刺眼,罢了。”

      话音刚落,前庭方向的笑语声忽然拔高,夹杂着几声惊呼,随即又快速低了下去,仿佛被大人制止。隐约传来几句压低的、带着惊疑的议论。

      “怎么了?” 苏晚晴随口问。

      丫鬟侧耳听了听,不确定地道:“像是……像是孩子们说,在那边假山后面,雪地里看到了……蓝色的东西?会动?许是眼花了,或是谁家养的稀罕鸟儿吧。”

      蓝色的……会动的东西?

      苏晚晴捻着绣花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镜中的恍惚,窗外的流光。

      “是吗。” 她淡淡应了一句,不再追问,重新低下头,仿佛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丫鬟见她无意深谈,便也噤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哔剥一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扫雪声。

      苏晚晴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针尖悬在绣绷上方,迟迟未落。那“蓝色的东西”几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连日来强行维持的平静。

      她放下针线,起身,缓步走到门边,迟疑片刻,终究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股凛冽清新、带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庭院中的积雪未经踩踏,平整如素宣,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辉,晶莹剔透。那株老梅的枝桠上堆着厚厚的雪,偶尔不堪重负,便“扑簌”滑落一团,在树下摔成细碎的琼玉。

      一切都纯净,安宁,仿佛与世隔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庭院矮墙,投向更远处——那片位于府邸最深处的、已被列为禁地、如今更被大雪彻底覆盖掩埋的废墟方向。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恰好斜斜地掠过那片区域的边缘。覆雪之下,断壁残垣的轮廓模糊难辨,只有几处较高的焦木尖端刺破雪层,在逆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暗影,如同蛰伏巨兽的脊骨。

      就在那光影交错、明暗对比最强烈的一刹那——

      苏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似乎看见,在那片纯白积雪的某处,靠近一块半埋雪中的巨大残石阴影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倏地一闪!

      快得如同错觉,如同雪地上阳光反射出的最后一点顽皮的跳跃。

      但那颜色……那幽蓝……冰冷,深邃,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仿佛来自极寒海底的质感……

      绝非阳光所能形成。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紧紧抓住了冰冷的门框。

      是眼花吗?还是雪光与夕照造成的视觉幻象?

      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那片雪地重归平静。只有风吹过雪面,拂起极细的雪尘,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微光。阴影依旧浓重,废墟依旧沉默。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幽蓝,只是她过度紧绷的神经,在纯净雪景与夕照光影共同作用下,编织出的又一重幻影。

      许久,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光迅速黯淡下去,转为一种沉静的、带着寒意的深蓝。星辰未现,四野苍茫。那片废墟彻底隐入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与阴影之中,再也看不清任何细节。

      寒意从敞开的房门侵入,苏晚晴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才惊觉自己已在门边站了许久,手脚都已冻得有些僵硬。

      她缓缓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指,指尖冰凉麻木。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然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废墟方向,她沉默地转身,掩上了房门。

      将那片令人心悸的纯白、那可能存在的幽蓝、以及所有翻腾的疑惑与寒意,都关在了门外。

      室内,炭火提供的暖意微弱地包裹上来,却驱不散心底那缕骤然升起的、更深沉的寒冷。

      她走回桌边,并未重新拿起针线,只是怔怔地坐着。

      袖中的贝壳,贴着腕部的肌肤,传来恒定不变的冰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家,听一位游历归来的老修士提起过的、关于深海鲛人的零星传说。

      其中有一则,说的是鲛人死后,若执念极深、或遭遇极不公的对待,其魂灵不会立刻归于天地,而是可能依附于某件与其羁绊极深的物体,或是一处特定的水域,徘徊不去,形成所谓的“海怨之地”。

      那地方,常年阴冷,会有异象,比如……在特定时刻,泛起幽蓝的、非自然的光。

      当时只当是志怪奇谈,听过便罢。

      如今……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

      如果传说是真。

      如果那魂灵未曾散去。

      如果那幽蓝的光,并非错觉……

      那么,这覆盖一切的皑皑白雪,真的能掩埋过去吗?

      这看似平静的废墟之下,真的已是死寂的终结吗?

      还是说,那无尽的痛苦与诅咒,早已以另一种形态,渗透了这片土地,与冰雪同寒,与夜色共寂,成为了这座城池永恒的背景,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未曾真正结束的悲剧?

      无人能给她答案。

      只有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再起,卷起檐角残存的积雪,洒下细碎的、冰凉的粉末,叩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如同谁在低语。

      如同谁在叩门。

      叩问着被雪覆盖的往事,也叩问着每一个深夜,无法安眠的灵魂。

      雪终会融化。

      春或许会来。

      但有些东西,一旦沉入渊底,便再也不会浮起。

      它们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冰冷着,寂静着。

      与时光同朽。

      【尾声:烬雪辞】

      许多年后的另一个冬天,九霄城依旧矗立在云山之巅,琉璃瓦反射着亘古不变的阳光与寒月。

      只是城主已换了姓氏,殿宇也重修了规制。关于云墨卿、关于鲛人、关于那场诡异悲剧的所有记载与传闻,都已在岁月的河流中沉沙折戟,零落成模糊难辨的碎片,只在官修正史中语焉不详,只道其闭关时遭遇不测,身陨道消。而那些更隐秘的、口耳相传的碎片,则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扭曲、淡化,最终变成了云雾缭绕的山巅又一个似是而非的传说。

      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化作了山间一缕不散的怨气;有人说他得罪了不可言说的存在,被拖入了无尽深渊;只有极少数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酒后浑浊的眼底,或许会闪过一抹深藏的惊悸,喃喃吐出“海……泡沫……”之类的呓语,随即被晚辈不耐地打断。

      苏晚晴在某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安静地病逝于遗芳苑。她的一生,如同她珍藏过的那颗淡蓝色珍珠,初时光泽温润,终被岁月蒙尘,锁在无人问津的匣底,直至与尘埃同朽。苏家派人来接回了她的遗骨,葬礼简单,很快,九霄城中再无人记得曾有这样一位城主夫人。她留下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几卷翻烂的诗书,妆匣底层,空空如也。

      遗芳苑后来被拆除,原址上起了新的楼阁。那株老梅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倔强地活着,或许早已枯死,无人知晓。

      而那枚曾搅动命运、承载着无尽痛苦与诅咒的海魄灵丹,连同它那异化的宿主躯壳,最终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或许在某个灵力彻底涣散的夜晚,那具半人半鲛的躯体终于停止了最后一丝微弱的脉动,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化为了一摊带着咸腥味的粘稠水渍,慢慢渗入冰冷的石缝,什么也没留下。

      又或许,那融合的魂印与变异的丹体,以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陷入了更深沉、更永恒的“沉寂”,如同沉入马里亚纳海沟最底部的石块,在亿万钧重压与绝对黑暗中,等待着连时间本身都失去意义的未来。

      而只有在每年大雪封山之时,若有心绪沉静、灵感敏锐之人,独自徘徊在府邸深处那片被特意保留、却无人敢轻易深入的“旧墟园林”附近,或许能在万籁俱寂的雪夜,听到一些奇异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

      像是极远处,深海暗流的呜咽。

      又像是极近处,冰晶凝结又破碎的微响。

      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恍若叹息,又似呢喃的、破碎的音节,混杂在风雪中,难以分辨。

      更有人说,曾在雪后初霁、月华如练的深夜,看到那片废墟的积雪上,泛起过转瞬即逝的、幽蓝色的微光,清冷如磷火,寂寥如寒星。光中,仿佛有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人非人,似鲛非鲛,只一瞥,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月光与积雪开的又一个冰冷玩笑。

      真耶?幻耶?

      无人深究,亦无人敢深究。

      只有那首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流传在极少数人口中的、词句残缺不全的《烬雪辞》,或许在某个同样寒冷的冬夜,被不知情的旅人轻轻吟出,其声苍凉,其意渺渺,随风雪散入莽莽群山,沉入永夜:

      ‘玄冰锁朽骨,幽鳞蛰岁寒。’

      ‘绛衣委尘烬,素雪覆旧盟。’

      ‘魂寄渊渟永,舟沉海雾横。’

      ‘叩扉唯雪落,终古寂无声。’

      雪,年年落下。

      覆盖,融化,再覆盖。

      如同遗忘,循环不休。

      而那深埋于冰雪与时光之下的“渊”,始终沉默。

      寂静着。

      寒冷着。

      如同一切未曾发生。

      也如同,一切从未结束。

      【终局诗·烬海沉渊】

      玄鳞朽骨缚荒庭,
      绛衣空裁旧盟。
      魂寄寒渊舟自锁,
      余生尽处是烬海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五:雪叩渊扉·寒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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