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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四:遗物 ...


  •   【沈苏玄的贝壳】

      在彻底化作泡沫消散之前,有那么一个短暂的、近乎凝固的瞬间。

      沈苏玄的意识,或者说,那尚未被死亡完全剥夺的“存在感”,悬浮在听竹苑冰冷潮湿的空气里。他“看”着地上那堆空荡荡的衣物,看着两个侍从沉默地将它们拾起,放入那口薄皮棺材。

      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恨。只有一片巨大的、灰色的宁静,像深海最底层,连水压都成为一种恒定的抚慰。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他刚被带到九霄城,关进听竹苑的头几个月。他整日蜷缩在角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警惕,绝望,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故土的眷恋。

      某个午后,云墨卿来了。不是来看他,是来检查他背脊上那枚正在缓慢生长的灵丹。例行公事般的触摸,探测,记录数据。结束后,云墨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外面的竹林。

      沈苏玄靠在墙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腕上。那里曾有过精致的鲛绡腕饰,是成年礼时母后亲手为他系上的,早已在逃亡中失落。

      然后,他看见了它。

      就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隙里,卡着一个很小的、白色的东西。他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

      是一枚贝壳。

      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并不完美,边缘有些破损,颜色也不是纯白,带着淡淡的黄褐色纹路。很普通,是那种在无尽海边随处可见的、被潮水推上沙滩的小贝壳。

      但它来自海。

      沈苏玄把它握在掌心。贝壳粗糙的表面硌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咸腥气。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忍住了。他早已学会不在云墨卿面前流露任何真实的情绪。那只会引来更深的探究,或者更残忍的忽视。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贝壳,指节泛白。

      云墨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手里是什么?”他问,语气平淡。

      沈苏玄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摊开手掌。

      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贝壳躺在掌心,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云墨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也没伸手去拿,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沈苏玄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一闪而过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苏玄一直握着那枚贝壳,直到掌心的温度把它焐热。后来,他把它藏在窗台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每天,当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时,他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看它内壁那层极淡的、彩虹般的光泽,看它边缘破损的痕迹,想象它曾属于哪一片海滩,哪一道洋流。

      那是他与故乡之间,唯一残存的、有形的联系。

      再后来呢?

      记忆变得模糊。

      是某一次云墨卿又来,发现了它,随手扔掉了?还是他自己在某次灵力被过度抽取、意识昏沉时,不小心弄丢了?或者,是他自己藏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具体的位置?

      记不清了。

      那枚贝壳,就像他在这听竹苑的三年时光,被一点点磨去了鲜明的轮廓,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关于“曾有过”的模糊印象。

      现在,他即将消散。

      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装着空衣的薄棺,沈苏玄的意识开始像风中沙堡一样崩解。

      在彻底归于虚无的前一刻,他忽然“想”:

      那枚贝壳,后来到底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他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意识彻底消散,化作千万个看不见的微尘,融入了九霄城冰冷潮湿的空气中。

      像从未存在过。

      而那枚小小的、白色的贝壳,无论它身在何处,是否早已化为齑粉,都永远地带走了某个鲛人,关于故乡的、最后一点温暖的触感。

      【云墨卿的暖玉】

      无间狱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云墨卿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又一次与魂印的激烈对抗刚刚平息,留下的是识海的废墟和浑身针扎般的幻痛。汗水浸透了玄色的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触到了腰间一个硬物。

      手指停住。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动作,解下了那块系在腰带上的暖玉。

      玉佩不大,椭圆形,色泽温润如羊脂,边缘雕着简单的云纹。入手微温,即使在无间狱这种阴寒之地,也似乎保留着一丝恒定的暖意。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不是什么稀世珍宝,甚至不算顶好的玉料。但这是那个女人——那个在他记忆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和一股淡淡药草香气的女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她还活着的时候,总喜欢把他抱在膝上,用微凉的手指摩挲这块玉,轻声说:“墨卿,玉能养人,也能护人。戴着它,就像娘陪着你。”

      后来她病了,日渐消瘦,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临终前,她只是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这块玉,塞进他小小的手里,眼神里有太多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不舍,担忧,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哀。

      再后来,父亲续弦,有了新的嫡子。他在云家的地位变得尴尬。这块暖玉,就成了他与那个早逝的、给予过他短暂温暖的母亲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他曾无数次在无人时摩挲它,感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在他双手沾满血腥往上爬的时候,这块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贴着他的心口,冰凉,又似乎残留着一丝余温。

      可现在……

      云墨卿将暖玉举到眼前。无间狱没有光,但他能凭借灵觉“看”清它的轮廓。

      温润的白色,简单的云纹。

      曾经,这暖意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有一点可以称之为“柔软”的地方。

      现在,这暖意却只让他感到……不适。

      一种生理性的、无法解释的不适。

      仿佛这块玉的温度,与他体内那日益深重的、来自深海的冰冷与死寂,格格不入。仿佛这象征着“守护”与“陪伴”的物件,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如今众叛亲离、被怨魂缠身的境地。

      更让他悚然的是,有时当他握着这块玉,恍惚间,竟会觉得掌心传来的不是玉的温润,而是另一种触感——冰冷,光滑,带着细微的鳞片纹路……

      就像……就像他曾在那个诡异的梦境里,触碰到的、棺材中沈苏玄肌肤的触感。

      他猛地松开手。

      暖玉掉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云墨卿盯着它,胸膛剧烈起伏。黑暗中,玉佩泛着微弱的、莹白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把它捡起来。

      手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伸出。

      就让它在那里吧。

      就像那些关于母亲的、模糊而温暖的记忆,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

      现在的他,不配拥有温暖,也不配被守护。

      他只能与冰冷为伴,与怨恨共生,在这无间地狱里,一点点腐烂,直到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东西。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块玉。

      但玉就在那里,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暖光。

      像一个温柔的鬼魂。

      一个他亲手杀死、却再也无法摆脱的过去。

      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的模样。

      【苏晚晴的珍珠】

      遗芳苑的夜,总是格外长。

      苏晚晴拥着锦被,靠在床头,没有睡意。窗外风声呜咽,刮过光秃秃的梅树枝桠,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她手里握着一颗珍珠。

      不是寻常的珍珠。这颗珠子不大,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也不算完美,微微有些扁圆。但它的色泽很特别,不是纯白,也不是常见的粉金,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对着烛光看,内里仿佛有流动的光泽,像是把一小片深海封存在了里面。

      这是她的陪嫁之一。

      苏家富庶,她的嫁妆单子长得能铺满半间屋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应有尽有。这颗珍珠混在满箱的珍品里,实在不起眼。负责清点的嬷嬷甚至嘀咕过一句:“这成色,也忒普通了些,怕是放错了吧?”

      但她一眼就看中了它。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抹罕见的淡蓝,让她想起母亲故乡江南的烟雨天空;或许是因为它不够完美,让她觉得亲切;又或许,只是因为它在一堆璀璨夺目的珠宝中,显得那么安静,那么……孤独。

      像她自己。

      于是她把它单独挑出来,放在妆匣最里面的小格子里。偶尔心情烦闷时,会拿出来,放在掌心,静静地看。冰凉的触感,细腻的光泽,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一些。

      新婚之夜后,她再没碰过那些华丽的珠宝。只有这颗淡蓝色的珍珠,她一直带在身边。

      此刻,烛火摇曳,珍珠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关于主殿那边的零星消息。

      云墨卿的情况似乎更糟了。不止是神智昏乱,身体也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异化”。有胆大的侍女远远瞥见过一次,吓得魂飞魄散,说城主的半边脸上,隐约有蓝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在阴影里会泛起幽光。

      传言越来越可怖。

      苏晚晴已经不再感到震惊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

      为那个变成怪物的男人。

      也为那个死在冰冷灵堂的鲛人。

      她转动着掌心的珍珠。淡蓝的光泽流动,像是活物。

      忽然,她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跟随母亲去江南外祖家省亲。外祖家临湖而居,夏夜,她偷偷溜到湖边,看满湖的荷花和萤火虫。

      湖面很静,倒映着满天星斗。

      她看见水中有影子游动,不是鱼,身形纤长优美。月光下,隐约可见银蓝色的鳞片闪光。影子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又有水波荡漾,她看不清面容。只记得那一瞬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惊艳与敬畏的感觉。

      后来她问母亲,母亲笑着说她定是看花了眼,那是月光下的水鸟影子。

      但她一直记得。

      记得那银蓝色的微光,记得那惊鸿一瞥的优美,记得心里那份莫名的悸动。

      现在,看着掌心这颗淡蓝色的珍珠,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鲛人……

      那个叫沈苏玄的鲛人,他的鳞片,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颜色?他在无尽海里游动时,是不是也那样优美而孤独?他望向掠夺他的人时,眼中是不是也有那样的……惊鸿一瞥的、绝望的美?

      苏晚晴握紧了珍珠。

      冰凉的硬物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这场悲剧里,从来都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她只是一个观众,一个被强行拉上台、却只能站在角落的旁观者。看着两个主角在命运的舞台上厮杀、纠缠、最终一同坠入深渊。

      而她,连发出声音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做的,只有握着这颗偶然得来的、淡蓝色的珍珠,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独自想象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埋葬了一个灵魂的深海。

      想象那里的冰冷,那里的寂静,那里的悲伤。

      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鲛人,在化作泡沫前,是否也曾握着某件来自故乡的小东西,在同样的寒冷与孤独里,等待永恒的黑暗降临?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苏晚晴惊醒,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手抹去,指尖湿润。

      是泪吗?

      还是只是窗缝里漏进的夜露?

      她不知道。

      她只是将那颗淡蓝色的珍珠,紧紧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从那冰凉的坚硬里,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在这座华丽的囚笼之外,在那片遥远的、想象出来的深海里,至少还有一个灵魂,与她共享着同样无望的、冰冷的孤独。

      夜,更深了。

      风还在呜咽。

      遗芳苑里,红烛泪尽,珍珠无声。

      而主殿深处,那非人的歌声,断断续续,穿透厚重的墙壁与夜色,隐隐约约,飘散在九霄城永恒的寒冬里。

      像挽歌。

      像诅咒。

      像三个被命运撕裂的灵魂,在各自孤绝的牢笼中,发出无人听见的、最后的回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四: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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