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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三:遗红 ...
三年后。
九霄城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第一场雪落下时,细细的,像是天上有人在筛盐。落在城主府的琉璃瓦上,积不起,很快就化了,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像永远流不完的泪。
栖云殿后边,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叫“遗芳苑”。名字雅致,地方也清静,就是太冷清了。常年不见什么人走动,只有两个老嬷嬷定时来洒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院里住着一个人。
云墨卿的道侣,三年前那场盛大婚礼的新娘,苏家的嫡女,苏晚晴。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挂着零星的雪沫。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新婚之夜后,她就再没见过云墨卿。
不是她不想见,是见不到。云墨卿把自己关在涤尘居和无间狱,后来更是几乎不出栖云殿的主殿。起初她还去请安,守在殿外,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殿门从不打开,只有侍卫面无表情地传达:“城主闭关,夫人请回。”
一次,两次,三次。
后来她就不去了。
不是死了心,是明白了。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云墨卿。是为了苏家和云家的联盟,是为了九霄城的稳固,是为了所有除了“幸福”之外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摆件,被安置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完成她作为“城主夫人”的仪式。
就像那场婚礼。
盛大,隆重,万众瞩目。
却冰冷得像一场葬礼。
她至今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红盖头下憋闷的视线,记得喜娘搀扶她时手上薄薄的茧,记得跨过火盆时裙摆擦过炭火的微热,记得拜堂时司仪拉长的唱礼声。
也记得,云墨卿松开她手时的毫不犹豫。
记得他说“你休息吧,我还有事”时的冷淡。
记得那扇在她面前关上的门。
记得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坐了整整一夜。红烛燃尽,天光渐亮,她头上的盖头,始终没有人来掀。
最后还是她自己,颤抖着手,一点点掀开的。
镜子里的人,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美得像个假人。只是眼睛是红的,肿的,空的。
从那以后,她就住进了遗芳苑。云墨卿没说过让她住这里,但也没说过让她住别处。主殿她进不去,其他地方她不想去。这里至少安静,至少还能假装是个“住处”。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偶尔,她会听到一些关于云墨卿的传言。起初是“城主闭关修炼”,后来是“城主受了暗伤”,再后来,传言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不安。
有人说,城主性情大变,暴戾无常,一点小事就动怒,处置人的手段狠辣得让人心惊。
有人说,城主常常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哭,有时笑,像个疯子。
有人说,城主身上出现了怪异的症状,眼睛会变色,皮肤上会长出奇怪的纹路,像是……鳞片。
还有人说,城主怕光,尤其怕阳光,白日里殿内也要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夜里才偶尔出来走动,身影飘忽,像个鬼魂。
苏晚晴听了,只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她记忆里的云墨卿,是婚礼上那个挺拔冷漠、眼神锐利的男子。虽然冷,但至少是正常的,是个人。
可这三年,她感受到的,只有从他所在的主殿方向传来的,日益浓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不是威严,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混乱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发臭的气息。
她也曾试图通过苏家安插在城主府的眼线打听。眼线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只隐晦地提及“城主确实有恙”、“情况复杂”、“夫人宜静不宜动”。
于是她更沉默了。
每日看书,绣花,对着窗外发呆。像一个最规矩的囚徒,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审判。
直到今天。
清晨,她刚起身,还没梳洗,就听见外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洒扫的声音,不是侍女低语,是一种……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还有器物碰撞倒地的闷响。
声音来自主殿方向。
她心跳漏了一拍。犹豫片刻,还是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遗芳苑离主殿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花园和回廊。她站在雪里,望向主殿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巍峨的殿宇轮廓,沉默地矗立在灰白的天幕下。
但那种混乱的、不安的感觉,却随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转身回屋。
一整天,那种混乱感都没有消散。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侍女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只用气声。侍卫的数量似乎增加了,面无表情地守在各个路口,眼神警惕。
傍晚时分,一个面生的老嬷嬷被派到了遗芳苑。说是“伺候”,但苏晚晴看得出,那嬷嬷眼神精明,举止沉稳,不像是普通的下人,倒像是来“看着”她的。
老嬷嬷话不多,做事利落。伺候她用过晚膳后,便垂手立在门边,像一尊雕塑。
“主殿那边……出了什么事?”苏晚晴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
老嬷嬷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回夫人,”老嬷嬷的声音干涩,“城主……今日情形有些不好。惊扰夫人了。”
“情形不好?”苏晚晴追问,“是旧伤复发?还是……”
老嬷嬷低下头:“老奴不知。只奉令来伺候夫人,请夫人安心在苑中休息,切勿外出。”
切勿外出。
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她不再问,挥挥手让老嬷嬷退下。
夜里,她睡不着。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洒下清辉。整个城主府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主殿方向,而是……从花园里。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不像。拖沓,缓慢,磕磕绊绊。
还有……歌声?
极低极低的哼唱,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悲伤得让人心里发堵。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声音越来越近。
是从花园那条通向遗芳苑的小径上传来的。
月光下,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摇摇晃晃地,从梅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一身玄色衣袍,在月光下黑得像是要融入夜色。头发散乱,披在肩上。身形……是云墨卿。
但又不完全是。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不习惯用腿,每一步都踩得虚浮不稳,身体微微向□□斜。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时不时抽搐一下。右手抬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又像是……捂着胸口。
他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声音嘶哑,破碎。
苏晚晴僵在窗边,手指紧紧抓住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云墨卿没有看见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着头,哼着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方向……正是遗芳苑。
越来越近。
苏晚晴看清了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泛着淡淡青灰的白。他的眼睛……右眼是闭着的,左眼却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嘴角歪斜,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沾湿了下巴。
这哪里还是那个睥睨天下、冷酷威严的云墨卿?
这分明是一个……失了魂的躯壳。
苏晚晴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
云墨卿走到了遗芳苑的月洞门前。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只空洞的左眼,望向院内。
苏晚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了窗后的阴影里。
云墨卿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一个扭曲的、怪异的笑容。不是喜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孩童般天真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抬起右手——那只一直捂在胸口的手——伸向月洞门的方向。
手指张开,在月光下,苏晚晴清晰地看见,他的指尖……是淡蓝色的。不是染了颜色,是皮肤本身透出的、一种非人的、半透明的淡蓝。指甲很长,弯曲,尖端也是蓝色的,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不是人的手。
那是……爪子?
苏晚晴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云墨卿的手在空中虚虚抓了几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抱回胸前,继续哼起那破碎的歌,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渐渐消失在梅树的阴影里。
歌声远了,最后一丝余音也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苏晚晴瘫软在地,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幕,像一场最恐怖的噩梦,烙印在她脑海里。
那不是云墨卿。
或者说,那不只是云墨卿。
那具躯壳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深海的东西,非人的东西,腐朽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传言。
明白了为什么府中气氛如此诡异。
明白了为什么云墨卿三年不见她。
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
那个曾经让她仰望、让她畏惧、也让她隐隐期盼过的男人,早在三年前那场婚礼时,或许更早,在他剖开某个鲛人脊椎取出灵丹时,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诅咒侵蚀、被异魂占据、在痛苦中慢慢腐烂的怪物。
而她,苏晚晴,九霄城的城主夫人,苏家的嫡女,这三年来,守着一个空壳,一个噩梦,一个笑话。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重归黑暗。
苏晚晴坐在地上,没有点灯。黑暗包裹着她,冰冷,安全。
她想起婚礼那天,她偷偷藏在袖中的一枚玉佩。那是母亲给她的,说是能保平安,佑姻缘。
她当时还偷偷幻想过,也许,也许这场婚姻,并不全是冰冷。也许那个冷漠的男人,心里也会有一点点柔软的地方。也许时间久了,他们也能像寻常夫妻那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多可笑。
多可悲。
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滑过冰冷的脸颊。
为那个死去的鲛人。
为那个变成怪物的云墨卿。
也为了她自己。
这三年的青春,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孤独,到底算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像谁的呜咽。
第二天,雪化了。
阳光难得地露了脸,照在遗芳苑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老嬷嬷一早送来早饭,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苏晚晴也表现得一切如常。梳洗,用饭,看书,绣花。
只是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只是绣花针扎破了手指,沁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午后,有侍女送来一个锦盒。
“夫人,这是从主殿整理出来的东西。”侍女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有些是……旧物。总管说,请夫人看看,若有需要的,便留下。”
苏晚晴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件。一枚失去光泽的玉佩,几卷普通的书册,一把用旧的玉梳,还有……一个贝壳。
白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些破损的贝壳。
很普通。
但苏晚晴拿起了它。
贝壳很轻,触手冰凉。对着光看,内壁有一层极淡的虹彩。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为什么会留在云墨卿的殿里。云墨卿那样的人,怎么会留着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拢手掌,将贝壳握在掌心。
冰冷的,坚硬的,小小的。
像一颗凝固的泪。
“这个,”她对侍女说,“我留下。”
侍女应了声,退下了。
苏晚晴摊开手掌,贝壳静静躺在掌心。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贝壳边缘镀上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云墨卿那只淡蓝色的、非人的手。
想起他空洞的眼神,扭曲的笑容,破碎的歌声。
想起三年前那场盛大而冰冷的婚礼。
想起盖头下,她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卑微的期盼。
都过去了。
像雪一样,化了,没了。
她握紧贝壳,尖锐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也好。
疼,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而有些人,有些事,早已死在那个雨夜,死在那把冰冷的锥下,死在无尽的深海与绝望里。
永远,回不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却照不进心里。
遗芳苑里,红颜未老,心已成灰。
而主殿深处,那个被深海诅咒缠绕的男人,依旧在哼着那首无人听懂的歌,在永恒的黑夜与噩梦里,一遍遍重温他的罪与罚。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泡沫散尽。
直到……烬海成尘。
——清弦拾珠——
珍珠蒙尘,红颜遗芳。三个人的悲剧里,她最无声,也最彻骨。若命运许你重选,苏晚晴,你是要那场盛大婚礼,还是要窗边一枚偶然拾得的贝壳?(妆匣轻锁,余香暗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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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番外三: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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