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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一:泡沫说 ...
我变成泡沫的那天,九霄城正在下雨。
不是缠绵的春雨,也不是狂暴的夏雨,而是那种细密、冰冷、无孔不入的秋雨。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听竹苑的竹叶被打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鼓掌,又像在窃窃私语。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戮鲛锥刺入脊椎的瞬间,剧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我,可那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刀锋触及灵丹的根基时,所有的痛感都变得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海水。我听见骨头被划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贝壳破裂。我看见云墨卿的手——那只曾经抚摸过我脸颊、也曾扼住我喉咙的手——稳定得可怕地转动着刀柄。
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全在那枚即将出世的灵丹上,狂热而专注。就像三年前,他在无尽海边的礁石上发现我时一样专注。只是那时的专注里,还有一丝我以为是真的关切。
真可笑,直到此刻,我还会想起“那时”。
灵丹离体的瞬间,我感到自己在上升。不是□□的上升,是某种更轻的东西——我的意识,或者说是残存的感知,正从这具即将腐朽的皮囊中脱离。我低头,看见“自己”倒在地上,素白的衣衫后心晕开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云墨卿正捧着那枚灵丹,他的指尖在颤抖吗?还是只是烛光在晃动?
我看不清了。
视觉开始模糊,像是隔着荡漾的水波。听觉却异常清晰。我听见雨打竹叶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喜乐,听见云墨卿低沉地说:“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原来到最后,我也只是一件需要“处理干净”的东西。
然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消失的是指尖。我看着它们从苍白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珍珠般的光泽,然后像晨雾一样散开。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接着是手臂,胸口,双腿……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光点。
这个过程并不快。我有足够的时间“看”着自己消失。
我想起小时候,祖母给我讲过的故事。她说,鲛人死后,若灵丹被夺,血肉魂魄不会归于尘土,而是会化作海上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片刻,然后永远消失。“那是我们一族最后的尊严,”祖母说,“宁可干干净净地散于天地,也不愿尸骨被人利用,炼制那些肮脏的法器丹药。”
那时我不懂。我以为那只是个悲壮的神话。
现在我懂了。
我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融化的冰,又像是蒸发的水。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血,没有骨,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只有那身素白的衣衫,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证明我曾存在过。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眼睛。
在彻底失去视觉前,我看见云墨卿转身离开。他握着那个装着灵丹的玉盒,大步走向门外。喜服的下摆拂过门槛,鲜红得像血,又像我们初见那日,无尽海上燃烧的晚霞。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然后,黑暗降临。
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暗。我变成了一片破碎的感知,漂浮在空气里。我“感觉”到自己正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我变得很轻,很薄,仿佛可以穿过任何缝隙。
我飘出了听竹苑。
雨丝穿过我——或者说,我穿过了雨丝——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凉意,遥远的凉意。我飘过城主府的回廊、亭台、花园。我看见仆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没有表情;我看见侍卫按着剑柄站在雨中,盔甲上水珠滚落;我看见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烛光透过红纸,投下暧昧的光晕。
然后我飘到了正厅。
这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落,宾客如云。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衣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他们举杯,交谈,祝贺。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虚假的热闹。
我看见她了。
云墨卿的新娘。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绣金线的盖头,安静地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端庄优雅。即使隔着盖头,我也能想象出她的容貌——一定是美丽的,高贵的,门当户对的。
不像我。
我只是一尾卑贱的鲛人,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云墨卿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我“气息”的喜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依旧威严挺拔。宾客们纷纷向他行礼,说着恭维的话。他点头,微笑,接受祝福。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疏离,也不显热络。
完美得像一副面具。
他在新娘身边坐下。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他们起身,对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拜下。
我飘到他们面前,很近很近。近到可以看见云墨卿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堂上供奉的云家先祖牌位。
我就在他们之间,在他们弯腰时留下的空隙里。新娘身上传来淡淡的兰花香,清雅高贵。云墨卿身上……是他惯用的冷松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我无法形容的气息。
是我的灵丹吗?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缓缓弯下腰。
就在他们的额头即将相触的瞬间,云墨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察觉。但我看见了。
他的目光下垂,落在地面上。那里铺着大红的毡毯,绣着并蒂莲和鸳鸯。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然后他直起身,表情恢复了平静。
礼成。
宾客们欢呼,道贺声此起彼伏。侍女端上合卺酒,他们各执一杯,手臂交缠,饮下。云墨卿仰头时喉结滚动,一杯酒饮尽,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辣吗?
还是苦?
我不知道。我已经尝不到任何滋味了。
仪式结束了。新郎该牵着新娘入洞房了。云墨卿伸出手,新娘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很稳,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后堂。
我跟着他们。
穿过长长的回廊,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叮叮咚咚,像谁在弹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终于到了新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房内红烛高烧,锦被绣枕,处处透着喜庆。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云墨卿松开新娘的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丝立刻钻了进来,烛火摇曳。
“城主?”新娘轻声唤他,声音温柔。
云墨卿没有回应。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浑然不觉。
良久,他说:“你休息吧。我还有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甚至没有掀开她的盖头。
新娘独自站在新房中央,红盖头下的脸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她的手缓缓握紧,嫁衣的袖子起了皱褶。
我跟着云墨卿。
他穿过雨幕,没有打伞。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他不在乎。他走得很急,仿佛要逃离什么。
他回到了栖云殿。
不是新房,是他自己的寝殿。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点亮烛火。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寒玉盒。
打开。
海魄灵丹静静地躺在里面,温润的光芒将他的脸映亮。他盯着灵丹,眼神复杂。有渴望,有狂热,还有一丝……不安?
他取出灵丹,握在掌心。
闭上眼睛,开始运功。
灵力在殿内涌动,烛火疯狂摇曳。灵丹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刺眼。云墨卿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炼化它。
炼化我的灵丹,我的命核,我最后的存在。
我就在他面前,飘浮在空中。看着他一点点吸收那原本属于我的力量,看着他因为力量增长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紧闭的眼皮下转动的眼球。
我想恨他。
可是我连恨都感觉不到了。
恨需要力气,需要一颗还会跳动的心。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是一个正在消散的泡沫,一个即将消失的念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三百年的囚禁,三年的煎熬,最后这一刀的痛楚……都结束了。
也好。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力量,权势,飞升的可能。还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我,将干干净净地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不,也许我会留下一点什么。那枚灵丹里有我的魂印,我的怨恨,我的悲伤。他会带着它们,直到永远。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云墨卿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有惊骇,有不解,还有痛苦。
他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灵丹深处,那个不肯散去的怨魂?
他擦去血迹,眼神变得凶狠。更加用力地催动灵力,试图压制、炼化那点“杂质”。
没用的。
祖母说过,鲛人王族的灵丹,是心血神魂所化。夺丹者,必将被其诅咒。这不是威胁,是事实。是镌刻在我们血脉深处的、最后的反击。
他会带着我,永远。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隐隐,电光划破夜空。
云墨卿还在运功,脸色越来越难看。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裳,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不肯停下,也不能停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只能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通向地狱。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飘向窗外。
雨丝穿过我,风托着我,我越升越高,飘出了栖云殿,飘出了城主府,飘向了九霄城漆黑的夜空。
下面,万家灯火。有温暖的,有冰冷的,有热闹的,有孤寂的。
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从来没有。
我继续上升,穿过云层,雨幕,直到九霄城变成脚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我开始消散。
真的消散。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走。记忆开始模糊,情感开始淡去。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期盼过的,绝望过的……都在远去。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灰色的宁静。
像深海,像夜空,像死亡本身。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是在听竹苑,一个夏日的午后。我靠在窗边打盹,他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我面前。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拂开我额前一缕碎发。
他的指尖很暖。
那是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如此温柔的触碰。
是真的吗?
还是我濒死前,为自己编织的一个幻梦?
我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因为下一刻,最后一点意识也消散了。
我化作千万个微小的泡沫,在雨夜的空中无声破碎。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从未存在过。
而九霄城里,那场盛大的婚礼还在继续。宾客们饮酒作乐,欢声笑语透过雨幕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新房中,新娘独自坐着,红盖头还没有掀开。
栖云殿里,云墨卿吐出一口黑血,手中的灵丹光芒大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
雨,一直下。
下了一整夜。
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彻底洗净。
——清弦溯影——
以消亡之眼,回看红烛高烧。喜乐越喧闹,寂静越震耳。若你也是天地间一粒将散的泡沫,最后想“看”的,会是掠夺者的背影,还是故乡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海?(露水沾睫,瞬逝无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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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一:泡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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