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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沫 ...
雨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最深沉的时刻。
肆虐了整晚的暴雨,终于耗尽了力气,淅淅沥沥地收尾,最终只剩下屋檐残存的积水,间隔许久,才“滴答”一声,落入廊下的石槽,空洞的回音在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厚重的云层散开些许,裂开几道缝隙,露出一弯惨淡的、被水汽晕染得毛茸茸的下弦月。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勉强勾勒出庭院中遍地狼藉的轮廓:积水的反光,被打落碾碎的花叶残骸,以及泥泞中一道道拖拽的痕迹,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古井边,像某种巨大而痛苦的生物爬行过的轨迹。
主殿深处,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低吟、摩擦、碰撞声,不知何时也彻底停了下来。一种更深沉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静取而代之,如同暴风雨眼中心那反常的平静,底下酝酿着更可怕的能量,或是……彻底的虚无。
涤尘居——不,如今那里已不再是修炼静室,更像是某种活体囚笼——最内侧,完全屏蔽了外界光线的密室内。
云墨卿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身下是冰冷光滑、能倒映出模糊扭曲影子的玄石地面。湿透的、沾满污秽的玄色内衫紧贴着他异变的躯体,像是第二层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针砭般的湿冷寒意。
但这外界的寒冷,与他体内那日夜不休的、源自深海灵丹与魂印的冰冷相比,简直微不足道。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冻结血液,凝滞思绪,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都变成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
又一轮剧烈的头痛刚刚过去——那感觉无法用语言确切描述,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颅骨内野蛮地搅拌,试图将脑浆与某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彻底混合;又像是冰冷刺骨、带着盐分的潮水,以毁灭性的力量反复冲击着他意识仅存的那道脆弱堤坝。
每一次这样的冲击,都伴随着更清晰、更具侵入性的幻象,更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陌生情绪(悲伤、孤独、冰冷的愤怒、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掠夺者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身体更不受控制的、趋向于某种非人形态的异动。
这一次头痛平息后,他获得的“清醒”或说“感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诡异。
不再是旁观记忆碎片,不再是承受情绪倒灌。
而是一种“视角”的彻底混淆与融合。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只自手肘以下完全被淡蓝色、排列整齐的鳞片覆盖,指尖延伸出锋利蓝色指甲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带着审视意味的姿势,缓缓抬起,伸到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月光(或许是高墙某处裂隙,或许是某种阵法运转时泄露的灵光),恰好落在举起的手上。
幽冷的、带着珍珠贝母般变幻光泽的淡蓝,在昏暗中无声地流淌。每一片鳞甲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边缘锋利,弧度完美,层叠之间形成精妙的防护与流体美感。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极致厌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无法理解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沸腾的毒药,猛地涌上心头,冲撞着他残存的意识。
这厌恶和恐惧,炽热而鲜明,属于“云墨卿”!是他作为人类、作为修士、作为九霄城主那部分尚未完全泯灭的自我,在本能地尖叫、抗拒、憎恨这具正在背叛他人类本质、滑向不可名状深渊的躯壳!这手,这鳞片,是他一切苦难、一切堕落、一切疯狂的外在显形,是他最想斩断丢弃的耻辱标记!
然而,那同时升起的、冰冷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则来自更深、更幽暗的地方。来自丹田深处那枚光华变得诡异的灵丹,来自灵丹内核那片寂静而悲伤的、幽蓝色的“海洋”。仿佛这覆盖鳞片的肢体,这流线型的弧度,这冰冷的光泽,本就该如此,本就该属于月光下随波摇曳的优美身影,属于浩瀚深邃的自由海域,而非这阴暗、污浊、充满痛苦与禁锢的陆地囚笼。
两股截然不同、互相排斥的“自我认知”,在这具已然开始异变的躯壳里猛烈地撕扯、缠绕、彼此憎恨又因极端紧密的共生而无法分离,甚至开始出现可怖的渗透与融合。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起初尚有分明界限,经年累月的震荡与静止后,早已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他有时会在极度疲惫或意识涣散时,无意识地用喉咙发出几个古老而晦涩的音节,那是鲛人语中表示“寒冷”或“回家”的词汇,他自己并不理解其意,只是舌尖自动形成的弧度。
有时,在他强行运转所剩无几的、尚且受控的灵力,试图镇压体内乱流或修复因对抗而受损的经脉时,会感到一股奇异的、柔和的、带着清凉滋养意味的暖流(是的,冰冷中的一丝暖意,矛盾至极)悄然流过那些灼痛撕裂的经络。那是沈苏玄本源灵力的特性,是鲛人王族血脉中蕴含的、与大海生命韵律同调的治愈之力。
如今,这力量却在他的体内,违背他意志地自动运转,修复着他因对抗魂印侵蚀而造成的千疮百孔的创伤。这并非帮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屈辱的“施舍”与“同化”,比直接的攻击和痛苦更让他感到暴怒与绝望——仿佛他的敌人,正在用敌人的方式,“仁慈”地维持着他这具囚笼的完整,以便继续这场永恒的折磨。
而更多的时候,占据他全部感知的,是一种彻底的、足以逼疯任何清醒意识的虚无与空洞。
“我”是谁?
是那个生于云家、自幼天赋卓绝、野心勃勃、机关算尽、最终夺取鲛人灵丹以求踏上通天大道的云墨卿吗?可他的记忆正在被覆盖,他的意志正在被消磨,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变成这副怪物模样。
还是那个诞生于无尽深海、拥有王族血脉、却被追杀、囚禁、最终被剖骨取丹、化为泡沫消散的沈苏玄?可他的意识早已破碎,只剩怨念与悲伤的魂印,他的存在依赖于掠夺者的躯壳,他的复仇是让对方与自己一同永堕痛苦深渊,这真的是“存在”吗?
或者,他什么都不是。只是这两股强大、绝望、互相毁灭的能量,在极端条件下碰撞、纠缠、湮灭又共生后,产生的一个畸形的、痛苦的、无法被任何现有认知定义的“存在”?一个错误,一个诅咒的实体化,一个行走的悲剧纪念碑?
“呃啊……嗬……”
一声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呻吟,从他干裂流血的嘴角挤出。声音嘶哑虚弱,仿佛声带也已受损。他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这具变得异常沉重、又异常陌生的身体。
右臂尚算“正常”,虽然瘦骨嶙峋、布满青灰死气,但还能勉强使力。左臂——那只覆盖着淡蓝鳞片的异化肢体——却不听使唤。他意念中想要撑地,左臂却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鳞片摩擦冰冷的玄石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尖锐刺耳。右腿还能弯曲用力,左腿则完全麻木,像不属于自己。
他几乎是像初生婴儿般,用右臂和右腿,配合着腰腹残存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蜷缩的角落“挪”了出来,朝着密室另一侧爬去。
那里,有一面墙。
不是普通的砖石墙,而是专门镶嵌在修炼静室中,用来辅助宁心静气、映照本心、防止心魔滋生的“深海镇魂玄晶”。这种取自极寒深海之下的特殊晶体,质地坚硬无比,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又非普通明镜,其内部蕴含的天然镇魂之力,能帮助修士内视自省,澄澈心神。
此刻,这块曾经象征清明与力量的玄晶墙,却成了云墨卿最恐惧、又最无法抗拒的“刑具”。
他不想看,心中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恐惧。但身体里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冰冷而执着地驱使着他,强迫他抬起头,面对那光滑如镜的晶面。
密室内光线极度昏暗,只有不知来源的、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灵光在空气中飘浮。这光,似乎也来自他自身,来自那枚变异灵丹的散发。在这诡异的光线下,玄晶表面映出了一个扭曲、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影子。
影子映入眼帘的瞬间,云墨卿残存的意识,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裂,剧烈震荡!
不!这不是他!
镜中那个生物……头发污秽粘结,像一团腐烂的海草。面容枯槁凹陷如同骷髅,肤色是死尸般的青灰。一只眼睛紧闭肿胀,另一只眼睛睁得巨大,眼球浑浊灰白,空洞地“望”着,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虚无。半边脸颊上,皮肤下蜿蜒凸起暗蓝色的、如同血管又似纹路的痕迹。脖颈、锁骨处,大片暗蓝灰色的角质斑块清晰可见,与苍白肌肤交界处红肿溃烂,渗出粘液。
最刺目、最无法否认的,是那条左臂。
从肩膀开始,细密的淡蓝色鳞片便已显现,到手肘处完全覆盖,一直延伸到指尖。那鳞片在幽蓝微光下,闪烁着冰冷、妖异、不属于人世的光泽,美丽得令人心寒,恐怖得令人作呕。此刻,这条异化的手臂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的蓝色指甲刮擦着地面。
这怪物……是他?
云墨卿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变成濒死般的剧烈喘息。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却感觉不到丝毫热力,只有冰寒。
【看看你。】
一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直接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不是沈苏玄那带着悲伤、怨恨或空洞的语调,而是更古老、更冰冷、更宏大的,仿佛深海最底层沉积了万载时光的寒意与死寂所凝聚的声音,
【这就是你汲汲营营,不惜一切,最终得到的样子吗?】
“闭嘴!闭嘴!闭嘴!!!” 云墨卿嘶吼出声,声音破裂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愤怒与疯狂。他猛地挥起右臂——那只尚且属于“人类”的手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绝望地砸向那面映出怪物倒影的玄晶墙!
“轰——!!!”
一声沉闷却惊人的巨响在密室内炸开,音波被墙壁反复折射,形成嗡嗡的回响。坚不可摧的深海玄晶表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密集的裂纹!细碎的晶屑迸溅开来。
同时,那只垂在地上的、覆盖鳞片的左臂,似乎也被这剧烈的情绪和动作牵动,猛地向上扬起,五指张开,锋利的蓝色指甲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空声,然后重重地刮擦在布满裂纹的晶面上!
“嘎吱——嗤啦——!”
令人牙酸的、混合了晶体碎裂与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爆发出来。淡蓝色的鳞片与坚硬的玄晶剧烈摩擦,迸溅出几点微弱的、蓝白色的火星碎屑。几片边缘最为锋利的细小鳞片,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力道,从手臂上崩落下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几滴凝固的、失去了生命光泽的蓝色泪珠,兀自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剧烈的反震力和疼痛从右拳和左臂同时传来。右拳指骨欲裂,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涌出。左臂鳞片覆盖处传来闷痛和一阵诡异的麻木,崩落鳞片的地方,露出底下更浅淡的蓝色肌理,却没有流血,只有一种湿冷的、类似凝胶的质感。
这疼痛,尖锐而真实,却意外地让他混乱沸腾的意识,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剧烈地喘息着,咳出带着血沫的浊气,目光死死盯住碎裂玄晶中,那个因为裂纹而变得更加支离破碎、扭曲怪诞的倒影。看着镜中怪物那因痛苦和愤怒而狰狞的表情,看着那只砸墙的、属于人类却染满鲜血的右拳,更看着那条扬起刮擦晶面、泛着冰冷蓝光的异化左臂。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低低的,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自嘲、对命运的讥讽、以及对自身境遇彻底绝望的笑声。他不知道这笑声是在嘲讽谁,是嘲讽那个野心勃勃最终自食恶果的云墨卿?是嘲讽那个化为泡沫却留下永恒诅咒的沈苏玄?是嘲讽这荒谬绝伦的命运?还是嘲讽这具承载了一切痛苦与疯狂的、正在崩坏的躯壳本身?
笑声在空旷死寂、布满裂纹的密室内回荡,扭曲变形,比最凄厉的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疯狂。
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从他那只一直紧闭、肿胀发黑的右眼眼角,缓慢地渗了出来,沿着凹陷的脸颊,蜿蜒流下,在下巴处与嘴角的血沫混合。
是血?还是泪?
他分不清了。
右眼早已失去视觉,只有肿胀和麻木。这液体是唯一的温热,在这片冰冷的绝望中,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与魂印日以继夜的对抗,与身体逐渐异变的抗争,与那些不断涌现、试图覆盖他本我的陌生记忆和情感的搏斗……就像一个人,赤手空拳,徒劳地想要将已经彻底混入清水中的浓墨重新分离出来,想要阻止沙堡在潮水中的崩塌。
做不到的。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从他站在无尽海边,看着礁石上那条濒死鲛人眼中残余的星火,心中升起的不是怜悯而是觊觎时;从他将其带回,不是作为生灵而是作为“容器”与“药引”时;从他冷静地计算着灵丹成熟的日子,无视对方日益黯淡的眼神时;从他手持戮鲛锥,毫不犹豫刺入那曾被他触碰过的脊椎时……不,或许更早,从他接受云家那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教导时,从他第一次为权力和力量而背离本心时,这杯名为“云墨卿”的生命之水,就已经被预定了颜色——掠夺的猩红,与最终被反噬的幽蓝。
如今,墨汁早已渗透了每一滴水分子,不分彼此。沙堡早已被潮汐抹平,重归混沌。
他停止了笑声,也停止了所有徒劳的挣扎。
就那样背靠着布满裂纹、倒映着破碎怪影的玄晶墙,缓缓地,瘫坐下去。仰着头,脖颈拉伸出脆弱的线条,那只尚能视物的、空洞的左眼,茫然地望向密室穹顶无尽的黑暗。那里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如同滴入静水中的最后一滴浓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晕开,与周围那更深沉、更庞大的黑暗(那来自魂印,来自深海,来自无尽的怨恨与悲伤)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彼此。
在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之前,最后一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晰的念头,如同划破浓雾的微弱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即将湮灭的识海——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沈苏玄最后的表情。
不是他曾经臆想的深刻怨恨,不是他后来猜测的了然嘲讽。
而是一种……空。
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斩断了所有羁绊、散尽了所有温度、归于终极虚无的……空。就像风暴过后,海面那惊人而死的平静;就像烛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就像泡沫破碎,连细微的声响都未曾留下。
原来,他们以这样极端对立、惨烈纠缠的方式,最终走向的,竟是同样的终点。
同样被贪婪(一个对力量,一个对复仇?或是更深的东西?)所毁灭。
同样在痛苦中挣扎、沉沦。
最终,同样归于一片冰冷的、绝对的、万事皆休的……
空。
真是……
荒谬啊……
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只还能闭合的、肿胀的右眼。动作很慢,仿佛眼皮有千钧之重。
左眼依旧空洞地睁着,映着密室内飘浮的幽蓝微光,也映不出任何属于“云墨卿”的光亮与神采。
呼吸变得微弱,绵长,间隔越来越久。每一次吸气都浅而费力,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带着灵魂逸散的寒意。
身体表面,那些异化的迹象并未因他意识的沉寂而停止。相反,似乎因为失去了宿主最后顽强的抗拒,那淡蓝色的、鳞片状的纹路,开始以更加清晰可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却坚定无比地向着躯干其他部分蔓延。
从左肋的溃烂处,向胸膛、向腰腹延伸;从脖颈的斑块处,向脸颊另一侧、向锁骨下方扩散。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冰冷的藤蔓,在这具放弃抵抗的躯壳上,从容地绘制着最终的非人图卷。
与此同时,在他丹田最深处,那枚作为一切根源与诅咒载体的海魄灵丹,也正在发生着最后的、根本性的变化。
原本,在云墨卿全力炼化与压制下,灵丹呈现出以他本源银色灵力为主、内蕴幽蓝魂印的形态。
后来,随着侵蚀加深,幽蓝之色开始外显、渗透。而此刻,那银白与幽蓝的光华,不再激烈冲突、互相吞噬。它们以一种诡异的、近乎“和谐”的方式,缓慢地旋转、交融、渗透。银色渐渐黯淡,失去锐气,被幽蓝的底色浸染;幽蓝也不再是尖锐的怨恨与悲伤,而是变得更加沉静、深邃、无边无际,如同夜幕下真正的大海。
两种色泽最终达成了一种绝望的、永恒的平衡——一种相互囚禁、相互依存、再也无法分离的平衡。
丹体深处,那一直存在、驱动着一切悲剧的沈苏玄魂印,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有剧烈的悲伤浪潮涌出,不再有清晰的记忆碎片冲击宿主的意识。那魂印本身,仿佛也在这漫长的纠缠与最终的“胜利”(或者说“同归于尽”)中,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绪。
剩下的,只是一种恒定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存在感”。如同深海本身,万古寂静,包容(或者说无情吞噬)一切生命、光明与声响,只留下永恒的黑暗与压力。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昼夜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夜色浓稠如墨,远方天际连一丝鱼肚白都未曾泛起。
九霄城还沉睡着,或者说,在一种日益加深的不安与茫然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寐着,等待着注定到来的变故。巡逻的侍卫踏着僵硬的步伐,目光警惕地扫过主殿区域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匆匆而过,不敢停留。长老们的居所灯火未熄,却无人安眠,只有压抑的商议声和沉重的叹息。
没有人知道,也无人能够确切感知,这座城池名义上至高无上的主人,在经历了一场漫长、残酷、由内而外的缓慢“死亡”后,于这个黎明前最晦暗冰冷的时辰,终于迎来了他精神、意志与“自我”的彻底“归寂”。
他不再感到痛苦,因为感知痛苦的主体已经涣散。
他不再挣扎,因为挣扎的意志已经消亡。
他不再恐惧,因为恐惧的对象(自我异化)已成为既定事实。
因为他已不再是他。
云墨卿,那个曾经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野心、理智、冷酷、痛苦、疯狂……都已沉入了那枚变异灵丹深处,与沈苏玄的魂印、与鲛人族的血泪记忆、与深海无尽的怨恨与悲伤,彻底搅拌、融合、再也无法分离。
如今留存于世的,只是一具仍在微弱呼吸、心跳的躯壳。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墓碑,同时铭刻着掠夺者“云墨卿”与被掠夺者“沈苏玄”的名字,囚禁着两个同样破碎、在纠缠中共赴毁灭的灵魂,承载着一整个族群湮灭的哀歌与诅咒。它将在这永恒的冰冷与黑暗中,作为一场献祭,一个警示,一个永不落幕的悲剧象征,缓缓下沉。
向着那片,由他们共同构成的、名为“贪婪”、“掠夺”与“复仇”的,无底深渊。
而新的一天,终将无可避免地到来。
晨光会挣扎着刺破云层,升起,照亮九霄城琉璃瓦上昨夜残留的雨水,蒸腾起迷蒙的雾气,给这座冰冷的山巅之城披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钟声会照常响起,仆役会开始劳作,市集会渐渐喧闹,一切仿佛都会沿着既定的轨道继续运行。
只是那阳光,再也照不进某些地方。
比如遗芳苑那扇终日紧闭的雕花窗扉后,那双早已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灰烬的眼眸深处。
比如主殿最核心、最幽暗的密室里,那具正在缓慢完成最后“蜕变”、静静靠坐在裂纹玄晶墙边的、非人躯壳。
比如无数知情或不知情的长老、客卿、侍卫、仆役心底,那悄然滋生、日益蔓延的、对不可知未来的深深寒意与茫然。
比如苏晚晴妆匣最底层,那颗被她取出、握在掌心许久、最终却只是轻轻放回原处、再也不会佩戴的淡蓝色珍珠。
泡沫,早已在某个清晨,彻底散尽,了无痕迹。
而深渊,已然形成,沉默地存在于那具躯壳之内,存在于这座城池的核心,并将永远存在下去,成为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的终极。
故事似乎在这里,可以画上一个沉重而绝望的句点。
但苏晚晴知道(在某个清醒的瞬间),云墨卿残存的意识知道(在彻底涣散前),甚至那已然“平静”的沈苏玄魂印也知道(在它永恒的冰冷存在中)——
这不是结束。
这绝不是苦难的终结。
这只是永恒折磨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只是悲剧进入了下一个更加麻木、更加无边无际的篇章。只是从激烈的对抗与痛苦的嘶喊,转变为死寂的共生与冰冷的凝固。
在接下来的,漫长到超越凡人想象、甚至可能超越时光本身度量尺度的岁月里,这具名为“云墨卿”的躯壳,将作为一场活生生的、永不结束的献祭,一个永恒矗立的悲剧舞台,持续地、沉默地演绎着贪婪的代价,诉说着深海的哀歌,展示着掠夺者最终沦为被掠夺物囚徒的讽刺结局。
直到这具□□在缓慢的异变与时间的侵蚀下最终崩解,直到那枚融合的灵丹力量散尽,直到这诅咒与承载诅咒的物质载体,一同化为宇宙洪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再也无人记得,无人知晓。
而这,或许才是沈苏玄那决绝的、化为泡沫的、干净彻底的消散背后,所隐藏的最冰冷、最彻底、也最符合深海本质的——
终极报复。
不是简单的死亡,不是瞬息的痛苦。
而是永恒的捆绑,无尽的沉沦,在掠夺者的生命与存在中,刻下自己永不磨灭的印记,让其活着,却已非人,让其存在,却如同地狱。
同悲,同寂,同沦于,万古寒渊。
——清弦止息——
玄晶碎,影畸变。最后的清醒焚于虚无。没有胜者,只有共同沉沦的永恒囚徒。当故事的句点画在深渊最深处——请问诸君,这满纸淋漓,是墨,是血,还是……干了的海水?(琴收匣中,余问悬空)
——清弦止音——
弦终,渊寂。
正文于此沉入永夜。感谢诸君踏碎星光,行至烬海尽头。
番外数篇,已酿梦中。 约几日后,携旧物余温,再叩君门。
——最后——
这无边沉沦里,你最想为谁点亮一瞬微光?
清弦收琴,静候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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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终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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