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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遗芳 ...


  •   自那日殿前失态、强令以“暖阳玉”替换深海灵石维护玄阴阵眼后,云墨卿便彻底将自己封锁在了城主府最深处的禁地“无间狱”中。此地原是云家用来镇压、磨灭强敌或异端神魂的绝地,重重禁制叠加,与外界完全隔绝,连光线与声音都无法轻易穿透。

      他需要这绝对的寂静与隔绝。因为体内的“战争”,已到了最惨烈的关头。

      无间狱内,只有永恒的昏暗,与中央石台上,那个盘膝而坐、却如同正在承受凌迟之刑的身影。

      云墨卿的脸上已看不出原本的冷峻轮廓,只有不断变幻的痛苦扭曲。时而咬牙切齿,眉梢眼角染上暴戾的银芒,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在疯狂反扑;时而神情恍惚,眼底涌起深不见底的幽蓝悲戚,那是沈苏玄魂印的本能流露;更多的时候,是两种神色以惊人的速度交替、交织、融合,形成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沌表情。

      他的身体表面,异象频生。裸露在外的皮肤下,仿佛有银蓝两色的细蛇在疯狂窜动、撕咬。左手手臂上,肌肤忽然硬化,浮现出一片片细密整齐、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鳞甲状纹路——那是他自身灵力与意志凝聚到极致、试图“物化”镇压的表现;而右手手背,却悄然蔓延开淡蓝色的、更加柔软湿滑的鳞片虚影,边缘甚至带着细微的、珍珠般的晕光,那是深海魂印不甘被压制、反向侵蚀肉身的显化。

      更可怖的是他的眼睛。左眼银光炽烈,如同燃烧的寒星,充斥着毁灭一切、包括自身的疯狂与决绝;右眼却幽蓝如最深的海渊,空洞,悲伤,仿佛倒映着另一个灵魂永无止境的坠落与消散。这两只眼睛嵌在同一张脸上,彼此“对视”,却又各自映照着截然不同的地狱。

      “滚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沙哑破碎的嘶吼从云墨卿喉咙里挤出,他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仿佛要将那分裂的灵魂从颅骨中硬生生揪出来。周身爆发的灵力乱流将身下的石台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一起……沉吧……】

      意识深处,那幽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清晰的悲鸣,而是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诡异解脱意味的邀请。魂印似乎已不再满足于侵蚀与干扰,它开始主动“拥抱”这具痛苦不堪的躯壳,要将这掠夺者,一同拖入那早已为两人准备好的、永恒的冰冷坟墓。

      “妄想!我云墨卿……岂会败给你这已死之物!” 银芒暴闪,云墨卿猛地昂首,左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强行运转起一门云家世代传承、却因其凶险而极少有人修习的禁忌秘术——“斩魂诀”!此诀旨在分割、乃至斩灭自身部分神魂,用以应对夺舍或神魂诅咒,可谓壮士断腕,凶险万分。

      他要以最决绝的方式,将这部分已被魂印深度污染、甚至开始“反客为主”的神魂,连同那该死的海魄灵丹核心,一并斩除!

      秘术运转,无形的“魂刃”在他识海凝聚,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斩向那幽蓝光芒最盛处!

      “轰——!”

      无间狱内并无实际声响,但这神魂层面的剧烈碰撞与撕裂,却让云墨卿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七窍之中,同时渗出了暗金色的、混合着点点幽蓝光粒的血丝!那是神魂与精血同时遭受重创的征兆。

      斩魂诀确实有效!他清晰地感觉到,灵丹深处那顽固的魂印核心,被这一记决绝的“魂刃”劈开了一道缝隙!幽蓝的光芒剧烈黯淡、涣散下去。

      成了?!

      然而,就在那魂印核心被劈开、力量急剧衰弱的刹那,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古老、都要悲伤的记忆洪流,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海啸,轰然冲破了所有堤防,彻底淹没了他!

      那不是沈苏玄一个人的记忆。

      那是……鲛人族,尤其是王族血脉,在漫长岁月中被驱逐、被猎杀、被掠夺、被视作器物与药材的……整个族群的血泪史!

      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嘶吼在他识海中炸开:

      无尽海深处,辉煌的水晶宫阙在贪婪的修士法宝轰击下崩塌,华丽的鲛绡帷幔在战火中燃烧,珍珠如泪般滚落染血的海沙……

      年幼的鲛人被铁链锁住脖颈,拖上陆地,剥离鳞片,抽取脊髓,只为炼制延寿的邪丹……

      年迈的鲛人祭司在祭祀台上,以最后的力量向海神祈祷,诅咒那些掠夺者必将被深海之怨缠绕,永世不得解脱……

      还有……沈苏玄。

      不是听竹苑里那个沉默认命的沈苏玄,而是更早之前,还在无尽海,眼眸还映着星光与波涛的沈苏玄。他跟随族中长辈学习古老的歌谣,歌声空灵,能引来月华与鱼群;他在珊瑚林中与同伴嬉戏,银蓝色的鲛尾划过流光溢彩;他第一次浮上海面,看见漫天星辰与人类船上的灯火时,眼中纯粹的好奇与憧憬……

      然后,是血色。是追杀。是族人一个个倒下。是父皇将他最后的本源灵力注入他体内,将他推向远离战场的洋流,那一声嘶哑的“活下去”……

      再然后,是漫长的逃亡,伤痕累累,灵力枯竭,直到……被那道曾以为是救赎的身影,从礁石上抱起,带入另一个更精致、也更冰冷的囚笼。

      三年听竹苑的日日夜夜,每一次灵力的索取,每一次冷漠的对待,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最后,是灵堂,是红裳,是戮鲛锥刺入脊椎时那冰冷的触感,是力量与生命被抽离时那无边无际的虚无与解脱……

      这些记忆,属于沈苏玄,也属于无数湮灭在历史中的鲛人冤魂。它们不再是外来的干扰,而是如同本就存在于他血脉深处的烙印,在此刻,因魂印核心的破裂,被彻底释放、激活、融合!

      “不——!!!”

      云墨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那嚎叫中混杂了极致的痛苦、无法承受的悲伤、以及一种灵魂被硬生生塞入无数破碎人生的疯狂。他不再试图区分“自我”与“异物”,因为那庞大的记忆洪流已经冲垮了所有界限。

      他“是”云墨卿,正在承受神魂撕裂与族群记忆冲击的双重酷刑。

      他也“是”沈苏玄,正在一遍遍重温生命被掠夺、尊严被践踏、最终化为泡沫的冰冷结局。

      他甚至还“是”那些无名鲛人,感受着鳞片被剥落的剧痛,脊髓被抽干的虚脱,家园被毁灭的绝望……

      无数张面孔,无数声哀嚎,无数种痛苦,在他灵魂的熔炉中沸腾、燃烧、炸裂!

      “啊啊啊——!!!”

      他再也无法维持坐姿,从石台上翻滚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抽搐、挣扎。身体表面的异象达到了顶峰:左半身银鳞覆盖,坚硬冰冷;右半身蓝鳞虚影浮动,湿润柔软;脸部更是恐怖,左眼银焰跳动,右眼蓝泪长流,嘴角时而扭曲出属于云墨卿的暴戾弧度,时而无力地下撇,露出沈苏玄惯有的、隐忍的悲戚。

      他时而用头狠狠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要撞碎这承载了太多痛苦的颅骨;时而又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如同深海中最无助的婴孩,发出细微的、哽咽般的抽泣。

      无间狱的绝对寂静,被这非人的痛苦嘶吼与挣扎彻底打破,却又被厚厚的墙壁与禁制牢牢封锁,传不出一丝一毫。

      这场酷刑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嘶吼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云墨卿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脸上疯狂变幻的神色终于缓缓平息,不是恢复平静,而是凝固成了一种极致的……空洞。

      那双眼睛,一只的银芒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灰烬;另一只的幽蓝也涣散开,失去了焦点。它们呆呆地望向无间狱永远昏暗的穹顶,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有透明的液体,从他涣散的右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滴落在身下的尘埃里,没有凝结成珠,只是濡湿了一小片污渍。

      过了许久,许久。

      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异常缓慢、僵硬,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姿态,他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不再有云墨卿的利落果决,也不再有沈苏玄隐忍下的优雅,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仅剩本能驱动的滞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银鳞纹路尚未完全褪去,但光泽黯淡。

      右手,那淡蓝鳞片的虚影,却仿佛渗入了肌肤之下,成为了某种永久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似乎不理解这双手属于谁。

      然后,他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甚至不再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只是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摇摇晃晃地,朝着无间狱紧闭的厚重石门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伸出手,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曾经,只需心念一动,禁制便会为他开启。

      此刻,他只是茫然地贴着,仿佛在感受那石头的温度,又仿佛在犹豫,门外……是什么?

      最终,他还是凭借着残留的、关于“开门”的模糊本能,调动起体内那混杂不堪、稀薄紊乱的灵力,触动了禁制的枢纽。

      “咔……咔咔……”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外界的光线,即使是阴天里晦暗的天光,对于久处绝对昏暗的无间狱来说,也显得异常刺目。

      云墨卿,或者说,这具承载着两个破碎灵魂、无数族群哀鸣的躯壳,被那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他就这样,以一个极其古怪、防备又茫然的姿势,站在了无间狱的门口,半步在门内阴影,半步在门外微光。

      门外守卫的,是两名最精锐的、对云墨卿绝对忠诚的影卫。他们早已被门内的动静惊动,却因严令不敢擅入,只能忐忑不安地守候。

      当石门开启,他们看到那个走出来的人影时,两人同时僵住,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是……城主?

      玄色的衣袍依旧,身形依旧,可那感觉……全然不对!

      来人身上没有丝毫属于云墨卿的威压与冷峻,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与混乱。他的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眼神涣散无光,左眼黯淡,右眼却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深海雾气。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近乎悲凉的弧度。

      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城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那目光……没有熟悉的审视与威严,只有一种陌生的、仿佛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的……茫然。以及,在那茫然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深海底色的……冰冷与悲伤?

      “城……城主?”一名影卫喉咙发干,试探着,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人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落在说话的影卫脸上。

      影卫浑身汗毛倒竖!他从未被城主用这样的眼神看过!那不是看下属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物的眼神!那像是在辨认一块石头,一片浮云,或者……一尾隔着厚重水晶壁的、陌生的鱼?

      人影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音调古怪的声音,飘了出来,仿佛不是出自喉咙,而是从某个很深、很冷的地方费力浮上来的气泡:

      “……海……冷……”

      两个字。

      含糊不清。

      却让两名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的影卫,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昔日威严如神祇、冷酷如冰刃的城主,在吐出这两个字后,似乎耗尽了一部分力气,眼神更加涣散,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理会这扇门,这处禁地,乃至这整个九霄城。

      他只是茫然地、摇摇晃晃地,向着光线更亮、却也更加空旷寂寥的庭院深处,一步,一步,蹒跚走去。

      玄色的衣袍下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沾上了尘埃。

      背影单薄,孤寂,再也没有了往日顶天立地的气势,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塞入了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碎片后,那种无所适从的、行尸走肉般的……

      空洞。

      两名影卫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含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海……冷……”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萧瑟的呜咽。

      九霄城的天,好像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遗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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