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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手冢的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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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绿之森网球公园外停下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融化的暖金色。
苍遥跟着手冢下了车,睦月默契地缀在了远远的后方。
公园里白日的人潮已经散去,只剩零星身影还在做着复盘或练习。蝉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黏在盛夏傍晚未散的余热里。
手冢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深处一片无人的球场。
踏入场内,苍遥认出这正是初见他的那片场地。她只当他是惦记着赛事,便在他身后轻声说:“手冢选手不必担心,离决赛还有三日,伤势来得及恢复。”
手冢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缓步走到场边的休息区,抬头望向看台前端的护栏,思绪倏然飘回到关东大赛初战的那一日。
那一日,发生了很多事。他第一次得见破面,第一次知晓魂葬,第一次触及灵体,也第一次遇见了她——尽管当时如隔云雾,看不真切。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某种视觉防壁的效用。或许因为身负灭却师血脉,那份与生俱来的灵觉,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下意识觉得是个路人并忽略了她的存在,而是隐隐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不自然”。
没过几日,仍是在这个公园,他目睹了那场宛如“神迹”的死而复生。那时他推测,她就是那位挽救了众生的“隐世神明”,便循着她身边睦月这条线索,向大石辗转问到了空座稻荷神社。
为了当面致谢,他在神社的山门外等到了日落。当时打算每日早晚各去一次,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就出现了。
再后来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和他所以为的“隐世神明”全然不同。她像一团火般迎面扑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硬生生闯入了他的生活。
就在他渐渐拨开云雾,觉得那背后或许不过是个任性又娇憨的小姑娘,觉得这样的闯入也未尝不可的时候……却又猝然窥见,她骨子里的那份疏离与凛冽,与他最初印象中那个模糊的、不染凡尘的影子,其实从未远离。
他很清楚,她身处的世界,与他截然不同。遑论观念、习惯、生存方式的天差地别,更如狩能所言,他们连时间的尺度都隔着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也很难说有什么明朗的未来。
她的靠近,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是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光阴里,一次随心而至的短暂驻足。
但是——
晚风穿过空旷的球场,拂动他茶褐色的额发。他转过身,朝她稳步走近,垂眸注视着她,仿佛在凝视一道终于挣脱迷雾、清晰浮现的轨迹。
苍遥下意识抬眼望进他的眼底。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辨不清藏着怎样的思绪。
“手冢选手?”
“朽木苍遥。”
苍遥微微一怔。
一种很奇异的触动从心尖蔓延开来。她想起刚表白那天,自己跟去青学观战,千方百计想让他唤一次她的全名,却始终未能如愿。那份遗憾,至今清晰。
如今却在毫无预料时,忽然得到了。
果然,被喜欢的人叫全名是不一样的。她有一种在他那里加深了“自身存在”的感觉。
手冢专注地看着苍遥。暮色透过镜片,在他眼底沉淀成一片深静的湖泊,湖心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
“你既已闯进了我的世界,”他停顿了一瞬,像在凝聚某种从未宣之于口的决意,“我……便不想放你走了。”
空气静了一刹。远处的蝉鸣忽然变得清晰,又渐渐融进暮色里。
苍遥怔怔地望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所以,手冢选手这是在……向我表白?”
“……是。”
这个字的尾音落下的同时,她眼眶倏地一热。
下一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那点泪意化成了亮晶晶的得意:“手冢选手果然是喜欢我的。”
她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漾开满满的、藏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手冢选手总会喜欢上我的。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不喜欢我的人!”
说着她拍了拍胸脯,似喃喃自语般,“本以为这几天会运气不太好,看来是我多虑了。我果然还是得天独厚。”
手冢静静看着她毫不掩饰的雀跃,以及那副让人无可奈何的、理所当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么,你的回答是?”他问。
苍遥往前一步,背着手,仰起脸望进他眼里。眸中还泛着湿润的水光,语气却已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很开心,手冢选手。”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光,“这回可是手冢选手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以后,可不许后悔哦!”
手冢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道:“不会。”
晚霞正浓,将整片球场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纤长,在铺满余晖的地面上轻轻交叠。
“所以,手冢选手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
“告诉我嘛!”苍遥凑近了些,声音轻快,“手冢选手喜欢我哪里呢?我要是知道了,以后就多……”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轻轻握住,被牵引着走到场边的教练椅旁坐下。
苍遥坐稳后抬眼,见他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终究放心不下:“手冢选手,你伤还没好。我们先回去……”
说着就要抬手唤候在远处阴影里的睦月来帮忙。
手刚扬起寸许,身侧的人便伸手覆了上来,稳稳压住了她的动作。
两人原本就有一只手是相握着的。此时手冢覆上来的,是另一只空闲的手——这个姿势让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苍遥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住了,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像一尊突然被凝固的琉璃人偶。
手冢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一顿。
掌心下,她的手指绷得笔直,皮肤透着细微的凉意。这不是她平日里那副神采飞扬、游刃有余的模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坦白的僵硬。
他收回了覆着她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将距离退回到并肩而坐的尺度。
她果然悄悄松了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嘴上仍不肯服软,带着几分佯装轻松的调子:“手冢选手就这么喜欢我吗?那我就再陪你多待会儿吧。”
手冢无视了她话中的调侃,声音平稳地应道:“好。”
这过于坦然的回应,反而让苍遥不自在起来。
她像是直到此刻才从身体本能的警戒中脱出来,开始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羞赧的滋味。
苍遥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脑海中蓦地掠过方才整只手都被他牢牢覆盖住的画面,心跳忽然毫无征兆地失了章法,在胸腔里慌慌张张地撞着。
他们不是没有握过手,但也许是当初并非出于亲昵的目的,也许是如今的身份悄然不同了,苍遥忽然清晰地尝到了一点……属于“初恋”的、生涩而新鲜的悸动。
手冢用余光安静地看着她。此刻在他眼中,她确如外表一般,仍存留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稚气。
待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低声问:“你总是带着睦月。那在她被做出来之前呢?”
“那时候,我还在……家族,”苍遥斟酌着用词,“有那边的侍从在,更多时候是我的副官陪着。”
手冢静了片刻,问得直接:“你说的‘家族’,是指‘神殿’?”
苍遥讶异地抬眼望他:“手冢选手居然连‘神殿’都知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手冢语气平稳地答道:“你用的术法很特殊。我查过古籍,有零星记载。‘百年巡祭’也会途经现世。”
“果然不愧是手冢选手。”苍遥轻声叹道,随即坦然说了下去,“没错,我自小长于神殿。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人,是我从前的副官,神殿的少祭司。不过她眼下……应该正被关在牢里吧。因为背叛了我。”
手冢的眸光微凝:“背叛你?怎么背叛你的?”
“用现世的话来说,叫‘脱粉回踩’吧。”
苍遥的语气轻了些,情绪却无太大起伏,像在翻一页旧书,“说实话,当时我也十分意外。自记事起,她待我便极尽周全、费尽心力,明明面对的只是个年幼孩童,却怀着近乎供奉神明般的虔诚与专注。正因如此,当她将我推入拘流的那一刻,我心中没有半分防备。若非在坠落的瞬间紧急读取了她的所思所想,恐怕时至今日,我仍无法想到那背后的缘由。”
她说着,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粉丝的崇拜’,有时候比‘纯粹的敌意’更教人措手不及。不过嘛,既然享受了对方毫无保留的付出,那么后来遭到反噬吃些苦头,也算是全了这段因果吧。”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似乎那个曾对她倾尽所有又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人,并未在她心上刻下多深的印迹。
手冢沉吟片刻,沉声问:“你不怪她?你流落断界,终究是因为她。”
“是这样没错。”苍遥忽然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过现在想来,倒该谢谢她才是。若没有断界那四十年,我此刻便仍是个孩子模样——又怎么可能和手冢选手并肩坐在这里呢。”
手冢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