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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欺之以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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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的介绍之后,空气再度陷入微妙的凝滞。
山风仿佛也识趣地放轻了脚步,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林叶摩挲的细响。
手冢的思绪在飞速运转,亟待厘清的线索纷繁复杂,而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回应那依然灼灼投射而来、毫不退缩的期待目光。
直接拒绝?似乎过于失礼,她昨天才救了青学一众部员。接受?更是不现实,彼此并不相识,未免太过轻率。但该如何表述,才能既不伤害对方这过于直率的情感——尽管这情感来得莫名其妙,又不至于辜负了她的恩情,同时维持应有的礼节?
此刻,手冢国光罕见地感到了一种近乎“棘手”的滞涩。
苍遥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那灼人的光亮柔和了些许,仿佛终于从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刺状态中稍稍抽离,意识到或许该给眼前这位严肃的表白对象一点喘息和消化的空间。
天赐的缘分她已经牢牢抓住了,表白的心意也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去,这便足够了。逼得太紧,万一吓跑了可不好。
“手冢选手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呢?”
她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微微歪头,很是好奇的模样,“是特意来参拜的吗?”一大早来神社可不符合他以往的作息习惯。
这个话题显然比直面那炽热的表白要容易得多。
“来道谢。”
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确认某种微妙的关联,“昨日附近发生重大意外事件,我青学部众也牵涉其中,多谢巫女小姐出手相助。”他没有点破自己更深的猜测,只是将前来道谢的理由摆在了明面。
苍遥第一次露出了些许错愕的表情。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侧的睦月。
她没有意识到手冢称呼中的微妙之处——“巫女”是她在现世用的身份,她对此称谓也已习以为常。
然而,这分明是手冢第一次正式与她相见。按常理,他绝无可能知晓她的这层身份,何况今日她一身雅致振袖,并非巫女装束。
倘若她更警醒些,便能察觉这场“偶遇”并非真的偶然——他显然此前对她已有调查,才会专程找到这里来等她。
只是此刻,她的心神已被他话语中那更令人惊愕的内容全然攫住。
睦月回以一个同样茫然的眼神,随即以鬼道传音,语速飞快:“我们昨天没碰到任何人啊!一个个搬运太慢了,就直接从断界把人吸进、推出了。”
“咳咳……”
手冢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似乎觉得“偷听”并不礼貌,终究还是出声提醒,“我能听见。”
“……”
苍遥罕见地红了下脸,但那点窘迫转瞬即逝,迅速被她抛诸脑后。她重又露出个恬静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神明庇佑,大家平安就好。”轻巧地将话题带过。
话说到这里,苍遥已猜到,手冢定是通过她独创的“断径跃迁”锁定了她为昨日施救的幕后人的。毕竟在网球场那天,睦月在面对破面一号时也用了这一招。
随即,她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重新看向手冢:“手冢选手究竟是什么体质?连鬼道传音也能听见。”
这是非定向的小范围传音,按说至少需要S级灵媒体质才能捕捉得到。
此前在网球场上也是,他能看到队长级的六车拳西并与之交流。
明明只有D级而已。
苍遥心中好奇更盛,几乎想顺势探出灵觉仔细检视一番。可目光落回手冢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端正沉静的侧脸时,那股冲动又悄然熄灭了。
——还是算了吧。擅自探查,未免太过失礼。
“从小便如此。”手冢的回答依旧简短,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能看见,听见,仅此而已。”
苍遥隐约察觉到了他话中带着点无可奈何。
回想起网球比赛时,不论那些幽灵在他面前做出怎样夸张的举动,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视若无睹,维持着惊人的专注,全心挥拍打球。
那或许并非是他天性高冷,而是经年累月下找出的最佳应对策略——既然无法驱散,便索性无视,专注于自己的事。
“真是辛苦了。”
而且,相当努力了呢。
苍遥又想起了上次他被六车拳西戳穿“能看见”的真相后,反过来平静地请对方离场、然后若无其事继续发球的样子。
一丝笑意不禁浮上她的嘴角。
那笑容里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喜欢——他这样专注地、执拗地,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应对于他而言非常理的世界,没有抱怨,不曾气馁,甚至今天,他还来为被她顺手救下的青学部众道谢。
山风徐徐,林叶轻响,苍遥心中念头飞转,忽然觉得必须抓住眼前这个绝佳的机会。
她眨了眨眼,眼底漾开灵动的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而明快的弧度:“手冢选手既然想道谢,不如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手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你说。”
“我最近在找老师,想了解西方文化与历史……”她笑容明媚,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手冢选手的世界史很好吧?”
“我只略知皮毛,远不到能为人师的地步。”他回答得谨慎而实事求是。
“教我够用就行了。”苍遥仰起脸,那双褐色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是说,手冢选手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手冢:“……”
见他不语,苍遥立刻垂下眼睫,语气染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轻声嘟囔:“原来‘道谢’……只是说说而已吗?”
“……”手冢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终是妥协,“我知道了。”
果然,对付手冢国光,用责任感与道义来绑架他,总是有效的。
苍遥眼中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立刻示意睦月快跟手冢交换联系方式。
手冢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苍遥的腰封——那里隐约露出一角属于手机的轮廓。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来交接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是取出自己的手机,平静地扫码,添加了睦月的联系方式。
“那么,时间就看手冢选手方便吧。”苍遥眉眼弯弯,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我这边随时都可以。”
手冢做事向来不喜拖延。他略一思忖,快速核对了接下来的行程,便与她干脆地敲定了第一次上课的具体时间。
苍遥很喜欢他这副认真专注、一丝不苟的模样,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唇角一弯,声音轻快:“那就说定啦~手冢老师!”
这称呼来得猝不及防。手冢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侧过脸,轻咳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树影。
“哈哈哈……”
他这难得有些局促的反应,让苍遥看得满心愉悦。
好在她还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稍作调戏就改回了称呼,自然而然地转换话题:“那……手冢选手今天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手冢看了她一眼。
他略一沉吟。
此行的主要目的——道谢与确认,虽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但确实已经完成。那么……
“和另一所学校有练习赛。”他回答,看了眼腕表,“稍后需要返回学校。”
“练习赛啊!”苍遥的语调微微拉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但很快眼眸又重新亮起,“从这里到青学,路程不近呢!让我送手冢选手一程吧?”她提出得自然而然。
“不必麻烦……”手冢下意识想要拒绝,话语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面前少女那双明亮的褐色眼眸里,几乎瞬间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红。紧接着,就听到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可怜巴巴的哽咽:
“其实……我也很想去看看手冢选手打球的样子……不行吗?”
说完,她便抬起那双小鹿般湿润无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满恳求地望着他。
“……”
手冢国光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力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恐怕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尤其是当面对这样一个眼泪说来就来、身形娇小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孩子时。
他十五年的人生里,实在缺乏与这类存在相处的经验。
而此时的苍遥也还不知道,她今日这顺势而为的“示弱”一招,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成为她努力撕去“幼女”这个顽固标签时,需要不断抗争的“历史遗留问题”。
山间的晨雾正在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走吧。”他终于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好了!”
苍遥的笑颜瞬间灿然绽放,比林间倾泻而下的阳光还要耀眼夺目。
山道蜿蜒,林木清香。一场完全偏离了所有预想剧本的“初遇”,正以它自己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缓缓展开后续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