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吴越之名 钱镠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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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国】
同光四年（926年），正月。
吴越国在都城建制上如同中原，分东西二都。
其西边都城乃是朝廷常驻之地，称为“西府”，又名杭州。
遥遥望去，凤凰山巍巍峙于西府之后，钱塘江汤汤绕其城，奔流入东海。
*
西府内。
王宫深邃，寒日映照在殿宇飞檐之上，折射出寒芒点点。
思政堂矗立宫中，沐浴着初春江风，静穆巍然。
此时，堂内东侧偏室内。
“陌上花开彩蝶飞，天边云倦东风随。”
“春暖暖，草茸茸，苔痕没过玉青骢。”
“陌上花开缓缓归，宫墙柳色又新垂。”
“云澹澹，月团团，吴郎倚窗盼卿还。”
卧榻上，七十五岁的白发国主倚靠着大迎枕，半坐半卧，轻打节拍唱着国中传唱一时的《陌上花》。
榻前，四个公子垂首立侍左右，都不敢在这时轻易插话或接话。
这首《陌上花》乃是江南百姓根据国主写给夫人的信改编而成的。
昔年，庄穆夫人吴氏每年开春都会回衣锦军（今临安）省亲。
国主钱镠思念庄穆夫人，写信去催：“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国人感其言真挚浪漫，遂以此编成歌曲《陌上花》，传唱甚广。
这也不期然地传入了国主钱镠耳中。
“当年，我听到这首民谣，觉得有意思，就记了下来，回家唱给你们阿娘听。”钱镠满眼怀念与怅然。
“你们阿娘却嫌这歌鄙俗，听过一次之后就不准我再唱。”
“现在，每逢她祭日，我便要唱上几回，也不知她今晚会不会托梦来数落我。”
公子们都没法接这话，只安静听着。
他们父亲向来严肃话少，也只有在提起嫡母时才会温和话多一些。
嫡母薨于贞明五年（919年）冬十一月，距今已去世近七年。
每逢嫡母祭日前后，父亲便惆怅寡欢。
今年更比往年严重一些，自嫡母祭日到现在，已过去两个多月，父亲仍没从哀伤中走出来，身体也愈发不好了。
“哎……”钱镠长叹一声，忽地道，“下个月就是你们三叔的寿辰了。”
这话突如其来，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公子们愈发沉默，不敢轻易搭腔。
父亲年纪大了，总容易回想起一些故人，有时触景生情，说话跳跃也是常有的事。
父亲方才提及他们的“三叔”，此人名为钱镖，乃是阿爷的同母三弟。
钱镖骁勇善战，但有着当世武人最容易沾惹的毛病——
好使气杀人。
通俗来说，就是稍微心里不痛快，就容易动刀杀人。
当年，钱镠任命钱镖为湖州刺史。
湖州就紧邻着杭州，乃是吴越的都畿重地，非国主亲信不可担当湖州大员。
由此可见，钱镠对这位三弟寄望之深。
可钱镖到任之后，还没好好干上几天政务，就因嗜酒跟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杀了人。
钱镖很清楚，他家大哥钱镠一向治国甚严。
如今他因酒杀人，错在他身上，他大哥秉公执法，说不准就会干出“杀亲弟以儆效尤”的事。
钱镖怕被治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大哥安排给他的都监和推官都杀了，直接投奔吴国去了。
他自己是跑了个干净，可他的一家妻小还留在吴越。
换个人这么干，那妻儿肯定都保不住了——
他犯的可是叛国罪！
妻儿定会被牵连处死。
可钱镖毕竟是钱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钱镠这个当亲大哥的，哪可能随便把弟弟的妻小处死？
哪怕亲弟弟都杀同僚投奔吴国去了，钱镠还是把弟弟的俩孩子接到宫中抚养。
这俩孩子，当时一个才五岁，一个还未满周岁。
钱镠给他们分别取了小名，大的叫“可团”，小的叫“可圆”。
这意思非常明确——
钱镠就是盼着三弟钱镖回来，一家团圆。
言下之意：他不会对三弟问罪，只要人回来就好。
但钱镖始终不肯回国。
他始终对兄长怀有畏惧，不相信自己回国后能无罪善终。
他在吴国担任了右龙武统军，并最终在任上去世。
而钱镖去世后，遗体也未运回吴越，而是在吴国下葬。
这位吴越国主的亲弟弟，对国主长兄畏惧甚深，到死都不敢回国，连尸体都不敢落土吴越。
而这也成了钱镠心中永远的痛。
*
诸位公子虽对此深表遗憾，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理解他们三叔的做法。
原因无他，他们阿爷确实太过铁面无私了。
别说三叔担心自己会因杀人而被诛了，就算是他们错杀了人，他们也担心会被阿爷处死。
毕竟在他们阿爷这里，是真的秉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原则。
别说三叔不肯回国了，就连他们都怀疑，阿爷给那俩堂弟取名“可团”“可圆”，就是想把三叔骗回来治罪。
至于说三叔连下葬都不敢在吴越下，显然是怕被他们阿爷鞭尸。
咳！
也许不是怕鞭尸，而是怕被那些苦主挖坟泄愤。
不过，诸位公子也有些怀疑，在三叔未被问罪而先去世的情况下，保不齐他们阿爷还真会因为“大公无私”而鞭三叔之尸以谢国人。
思绪正到此处，一个宫人疾趋入殿，“启禀大王，沈通事舍人瑫求见。”
钱镠从惆怅中抽离出来，强打起精神道：“快请他进来。”
很快，一个中年文官走进殿来，唱喏之后便禀报公事：“臣此次奉命出使吴国，向吴王转达，大王已受中国册封为‘吴越国王’。”
“但……吴王不受书，称我‘吴越’国名与其国名雷同，言说要与我国断绝邦交，不许我国使者与商旅过其边境。”
“简直胡说八道！”年纪稍轻的公子愤愤呛声。
这是十三公子钱传㺷（xù），现年三十岁。
他长得最像国主钱镠，也最得钱镠钟爱——厚重方正的脸，魁梧雄壮的身，就连说话时的气势也如钱镠一般。
“我‘吴越’之名与它‘吴’国明明就差了一个字，哪里就雷同了？”
“分明是吴国居心叵测，故意鸡蛋里面挑石子儿，想借此挑起战端！”钱传㺷愤愤道。
这话也不尽然。
吴越所占据的疆域主要是杭州、越州、衢州等浙东一带，此乃古“越国”之地。
而古“吴国”之地则指的是苏州、润州、常州等江东太湖一带。但这些地带恰恰不是吴越的领地，仅苏州南部地区才处于吴越控制区。
换句话说，吴越充其量只能叫“越国”，而没资格同时占有“吴”“越”两地的国名。
试问，仅以一“越”之地冒称“吴越”两地之名，岂非名不副实？
故而，吴国认为吴越冒用了其国名，愤而表达抗议，也属合情合理。
可问题在于，吴越怎么就敢坦然认下“吴越”这个国名呢？
其他南方诸国中，没有任何一个像它这样以两地之名合并为一个国名的。
它怎么就如此特殊呢？
其答案在于——
吴越侍奉中原大国。
“吴越”这个名号完全是中原大国赐予吴越的政治符号。
中国当然知道，吴越在事实上仅占有“越地”。
但中国不愿意承认在事实上占有“吴地”的吴国。
因为在所有南方诸国里，就数吴国实力最强，也最不愿意服从中原。
所以，中国把“吴”“越”两地的名号都一并赐予了吴越，且加封吴越国主为“天下兵马元帅”。
这就是在名义上否认吴国的合法性，支持吴越动用武装力量，一统吴、越两地。
不过，“名义”与“事实”总是有差距的。
吴越到现在也只是“名义上”的吴越，而不是“事实上”的吴越。
这也就决定了吴越依旧要侍奉中原大国、奉行中原正朔，因为这等同于维持吴越自己名义上的属国合法性。
说白了，吴国此次抗议“吴越”这个国名，其实是敲山震虎，意在和中原叫板。
钱镠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对于老十三的话不置可否。他转而看向卧榻左侧的郎君，“七郎，你怎么看？”
七郎名为钱传瓘，现年四十岁，方颌隆面，沉稳厚重。
他虽不是钱镠最喜欢的儿子，但却是钱镠最看重的儿子。
在这等议论国事的场合，钱镠有意让七郎在众兄弟面前表现，将来也能更顺理成章地推七郎上位。
“窃以为，确如十三弟所说，吴国有入寇之意。”钱传瓘沉着分析。
“如今，中国吞并蜀国，势头正盛。”
“吴国忧惧，必想提升战力。”
“若是能侵占我苏州，甚至更多州府，吴国短时之内就能获得充足的粮草、兵备。”
“但是，当年狼山江之战，我吴越大败吴国水军，几乎致其水师覆亡。”
“吴国也该清楚，我吴越并不是任其宰割的软弱肥羊。”
“依我看，吴国现在虽然确有攻伐之意，但尚处于观望之态。”
“一旦我国中出现任何可趁之隙，吴国就会立刻开战。”
钱镠点点头，赞同道：“吴国现在就是着急了。”
“一方面，它想赶在中国开战之前大幅度提升武备；”
“另一方面嘛……呵！它是怕我们到时候会配合中国进行南北夹攻。”
“说什么国名雷同，不过是提前找个出兵的借口而已。”
“倘若咱们有配合中国的苗头，吴国就会抢先对咱们动手。”
钱传㺷有些糊涂了，问道：“那……我们到时候会配合中国吗？”
钱镠笑了笑，很有点高深莫测的意思。
他也不答老十三这话，转而道：“传令下去，加紧江防。至于商旅，只能暂时委屈他们绕路了。”
如今这时节，正值季风从北而来。
若是北上，走海路则逆风而行，殊不合适；
走陆路则稳妥、高效得多。
吴国疆域恰好包围了吴越的北面和西面。
商旅若想北上去中原，从吴国过境最方便。
但吴国现在绝了他们直接北上的路，商旅就只能选择南下绕路了。
安排完这些，钱镠精力有些支撑不住，疲倦地摆摆手，“都下去吧，我这儿不需人守着。”
几位公子并臣僚领命告退。
但钱传瓘迟疑了一瞬，留在了原地。
等其余人都退下了，他才斟酌着开口：“大人，如今幕府掌书记出了一个缺。”
“此等文翰之职当拣选才德兼备之士。”
“观察押牙林鼎，久在幕府，文词斐然，其品性与才干皆堪当此任……”
钱镠听到老七又在为林鼎说项，只得向儿子交个底：“我岂能不知林鼎之才？”
“此子骨相非凡，乃辅相之器。”
“我不欲此时重用他，是想等你将来提拔他。”
“到时，林鼎感于知遇之恩，便会更尽心辅佐你。”
钱传瓘没想到父亲为了他，用心如此之深，一时心中感动又愧疚，行礼道：“儿子甚愧，今日方知大人苦心。”
另一厢。
钱传㺷走出思政堂，还是觉得摸不着头脑。
他低声问自己身边的兄弟：“五哥，阿爷那意思，到底要不要出兵配合中国打吴国啊？”
老五名为钱传懿，现年四十一岁，面颊丰隆，下巴轮廓如燕尾般微微张开，乃是相术里标准的“燕颔”，为封侯之贵相。
他方才在堂中并不多言，如今也照样惜字如金：“依情况而定。”
钱传㺷觉得这话说了跟没说似的，困惑问道：“怎么个依法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吴越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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