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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战火燃春色 崔夫人 ...

  •   夜中闽地多怪事。

      当天白日,闽宫也有“怪事”。

      且说那闽主王延翰下诏处置天官何规之后,总算出了口恶气。

      时值年后刚开衙,这几天还算清闲。

      王延翰简单处理了下案头的奏章。

      这些大多都是贺岁问好的惯例文章,随便看看也就过了,费不了多少精力。

      做完这些,王延翰便面上端着沉重的神色,脚下却迈着愉快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后宫去了。

      后宫之中的凝香殿,地势偏僻,且来往宫人也不多。

      只要事先约好在这儿幽会,就算风流几番也不会有人知。

      想到昨晚已在此处成就的好事,王延翰就心神荡漾。

      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些;

      眼中的愉悦愈发露骨;

      那张强作沉重的脸也随之显得愈发虚假起来。

      然而,刚靠近凝香殿,王延翰就听到了“啪啪”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肉上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凄惨的哭叫声,以及格格不入的木鱼声。

      王延翰意识到事态不对,不由得脸色大变,连忙提起衣摆就冲了过去。

      *

      此时,凝香殿内。

      两个健壮婆子一左一右地将一个宫女按着跪在地上。

      在这个宫女面前,还有一个健壮婆子,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刻成的实心手掌,正“啪啪”用力往她脸上打。

      宫女痛得凄惨直叫,眼泪也不断地流。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躲避,却被婆子们按着动弹不得,哭叫得愈发凄厉:“夫人……饶了……我吧……”

      “某……知错了……”

      “啊……”

      迎着木头巴掌,宫女说话断断续续,且含糊不清。

      却原来是牙都已经被打掉了,嘴里全是血,舌头也磕破了,说话不仅漏着风,还说不清。

      几步开外的局脚榻上,一位三十来岁的贵夫人身着艳丽宫装,正闭着双目,盘腿坐在蒲团上。

      她一手捻动佛珠,一手持木槌敲击木鱼,嘴里还喃喃默诵《金刚经》,好一番问道出世之态。

      可配合着满屋的酷刑与哭嚎声,这本该慈悲正道的光景,反倒显出一股邪性来。

      就仿佛一个邪神假装正神端坐庙宇,明明干的是吃人的勾当,却还手持法器谎称超度世人,令人闻之而毛发耸然。

      *

      王延翰一跨进门槛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宫女受刑惨叫哭喊。

      夫人端坐恬静念经。

      仿佛生杀予夺的邪神在惩罚不知所谓的不信教者。

      王延翰骇然失色,后背还莫名冒起丝丝寒意,就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他惊骇上前斥道:“都住手!”

      婆子们动作一顿。

      坐在局脚榻上的丽装夫人却是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继续转着佛珠,敲着木鱼,面无表情地下命令:“给我继续打!”

      “住手!”王延翰冲上前去。

      他抬起手,正要夺去婆子手中的木手刑具,偏在这时瞧见了宫女的脸。

      这个宫女到底叫什么名字,王延翰根本就记不住,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想过去记。

      他就只记得昨晚临幸了一个小娘子,滋味不错,今天还想再尝尝。

      在他印象里,这小娘子虽算不得容貌一绝,但也姿容清丽,娇软可人。

      可现如今,眼前这宫女的脸颊已经全被打烂了,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原本长什么样。

      “大王!”宫女哭着喊他,嘴一张便有血水冒出,眼泪混在满脸血肉里,整个人就像恐怖恶鬼从地府里爬出来了一样,触目惊心。

      王延翰吓得往后一退,微张着嘴,根本不敢应。

      丽装夫人睁开眼,恰好瞥见这一幕。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男人的虚伪与薄情。

      丽装夫人再次阖上眼,捻着佛珠,朝婆子们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王延翰震惊地看着宫女,一边看,一边缓缓退到丽装夫人身旁。

      这位夫人乃是王延翰的正室,名为崔有容,虽华服美衣,但容貌却偏于下成,满头珠玉不增其美色,反衬得其愈发鄙俗。

      再加之,王延翰肤白俊美,夫妻俩挨在一处,愈发衬出美的愈美,次的愈次。

      抽打声又持续了一会儿,宫女的哭泣和惨叫声彻底没了,头无力地往下垂着,显然已咽了气。

      崔有容嫌恶地挥了下手。

      两个老婆子一左一右地架着宫女就拖了出去。

      其动作之娴熟,显然早已不知干过多少回这种事了。

      王延翰看着几人走远的身形,好似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妻子,原本要开口斥责,但在看到妻子的装扮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来了一句:“你怎么穿成这样?”

      “怎样?”崔有容坐在榻上也不起身,抬头看向丈夫,“难道我要穿成你这样?”

      她说着就将手中的木槌往前一伸,轻轻挑了下丈夫的衣带,“都说‘人要俏,一身孝’,你这一身儿还真是俊俏非凡,难怪招惹回来那么多狂蜂浪蝶。”

      王延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什么“俏”与“孝”的话,不都是男人拿来打趣女人的吗?

      怎落到崔氏口中,就反成了女人调戏男人的荤话呢?

      “郎君穿得越素就越好看,可我嘛……”崔有容拿木槌抵着丈夫的小腹,然后轻往下滑,“就得穿得越艳才越好看。”

      王延翰隐忍地咽了下喉咙,强拍开木槌,怒斥道:“好看什么?现在是孝中,你不穿孝服,弄得这么花里胡哨的干什么?叫言官看到了,还不得上章痛批我治家无方?”

      “现在算什么孝中?”崔有容放下木槌,手持佛珠站起身来,“君王服孝以日代月,二十七天孝期早就过了。你有心穿孝服在这儿装孝子,还不如正一正你自己的作风呢。”

      王延翰似是感到威胁一般,往后退了小半步。

      崔有容缓步逼到他跟前,抬手往旁一挥。

      屋里的闲杂人等见到这个手势,连忙全都退了出去,且都默契地让殿门保持大开状态,根本不敢把门关上。

      崔有容这才继续戏谑开口:“若说现在真是孝中,那跟你孝中宣淫比起来,我穿点华美衣裳又能算什么?”

      王延翰脸上挂不住,强自辩解道:“我再怎么荒唐也没闹出人命来!”

      “方才那人命难道不是你闹出来的?”崔有容声色俱厉。

      王延翰觉得荒谬,“人明明是你打杀的,怎么变成我闹出人命来了?”

      崔有容冷嘲一笑,“你若是不跟她宣淫,我能打杀了她?罪魁祸首明明就是你,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刽子手?”

      “你——”王延翰火气直冒,指着妻子的鼻子大骂,“你这个妒妇!”

      “我算什么妒妇?”崔有容不客气地嘲讽道,“跟你们男人的‘悍妒’比起来,我这点‘妒心’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你扪心自问,我若是跟别的男人好了,你做出来的事难道不会比我凶残千倍、万倍?”

      “你!”王延翰噎住了。

      当世把男人对女人的绝对占有视之为寻常,并不以“妒心”来论。

      而女人对男人的占有之心,则被斥之为“悍妒”。

      这种双重标准由来已久。

      如今崔氏乍一将其指出来,王延翰只觉脑袋都要炸开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只能转移话题,倏然压低声音斥道:“这个月你都打死多少个宫人了?你不知道收着点?!”

      崔有容冷哼道:“你都知我下手凶残了,那你怎么不知道收着点?

      “这宫里的美貌宫人何其之多,你见之便起色心。

      “大王若是能管好你那颗淫心,这宫里头什么人命官司都不会有!”

      “你……”王延翰指了指妻子,“亏你还自称是什么‘博陵崔氏’之后,说话如此粗鄙不堪,可有半分名门风度?”

      崔有容冷笑道:“我为什么没有风度,大王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王延翰怒火直冒。

      他怎么会不知道?

      崔氏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你自己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还有脸过问我为什么没风度?」

      王延翰说不过,急得在妻子面前来回踱步,接着手一抬,眼一瞪,“我要休了你!”

      “呵,休了我?”崔有容丝毫不怵,冷笑着迎上丈夫的手,“就闽国这偏僻山窝窝,你若休了我,上哪儿再去娶一个‘五姓七望’之后?”

      “五姓七望”乃是隋唐之时的顶级名门望族,是由李、崔、卢、郑、王等五大姓氏族人在七个郡望所形成的士族集团。

      崔有容所属的“博陵崔氏”就是其中一支。

      虽然自黄巢之乱以来,五姓七望受到严重冲击,声势已大不如从前,可人们对于旧式高门的向往依旧炽热。

      那些发家于底层的将相王侯,嘴上说着“宁有种乎”,实则轮到娶妻联姻,比谁都更巴望着娶到贵族之后。

      尤其能娶到五姓七望之后,这是面上极为有光的事。

      可现在,怒火上头的王延翰不想承认这件事了,“你算什么名门之后?你不过就一个破落户!”

      “破落户又怎么了?”崔有容皮笑肉不笑地道,“难道你想学你二弟娶‘邻国公主’?

      “呵,你二弟娶了汉国的清远公主,你又想娶哪国公主啊?”

      王延翰一时答不上来。

      “是想娶楚国的公主,还是吴越国的公主啊?”崔有容揶揄道。

      王延翰心头堵得慌,“你管我娶哪国公主,反正跟谁过都比跟你在一起强!”

      “比我强?”崔有容满脸不屑,“哼,如今这世道还哪儿有什么真公主啊?

      “不过就一群偏僻乡野的山鸡,逢上乱世,就自以为尊爵加身,飞上九天当凤凰了?

      “我五姓七望之后,就算沦落为破落户,也总比你们这些草莽假贵族强!”

      王延翰大怒,一把掐住妻子的脖子,“你说谁是‘假贵族’?!”

      崔有容一脸讥嘲,不甘示弱地往丈夫身下要害处一抓,手中的佛珠不轻不重地缓缓碾压在了男人的脆弱处。

      她低声揶揄道:“你说谁是啊?”

      王延翰闷哼一声,掐着妻子的那只手微微松了几分力道。

      崔有容看着此刻丈夫那张隐忍的脸,缓缓往丈夫逼近一分。

      她手上轻揉要害,佛珠一颗一颗地碾压其上,力道颇有技巧,“在嫁给你之前,我就早已打听清楚了你们王家的底细。

      “你大伯起初不过就是个固始县(今属河南信阳)的县佐史,带着你阿爷几兄弟,跟随王绪那个屠夫造反起家……”

      王延翰忍不住闭上眼睛,隐忍地咽了下喉咙,不甘心地回道:“我大伯和我二叔、阿爷被县里人并称‘三龙’,乃是有能之士,才不同于一般的县佐史!”

      “呵呵……”崔有容轻笑出声,一手抓揉着丈夫身下,一手抬起来搭住丈夫肩膀。

      她贴到丈夫下巴前,压低声音戏谑地道,“原来不过就是一个县里的‘三条龙’啊?”

      “你!嗯……”王延翰愤然睁开眼。

      可妻子手下那么游刃有余地一弄,他又禁不住息了声,鼻子里哼出一点隐忍的声音来。

      崔有容嗤笑道:“听说,你阿爷仨兄弟后来又跟着王屠夫投到了黄巢余党麾下,不过没待上多久,就让这群杀人魔给逼走了。

      “然后呢?你阿爷几人就跟着王屠夫往南逃窜,却在途中杀了王屠夫,占了王屠夫的兵,在闽地安家落户。”

      “胡说!”王延翰恼羞成怒。

      这女人说话实在是过分!

      一口一句“王屠夫”,把王绪贬损到了贱泥里,也把他们这群追随王绪的豪杰一并贬损到至卑至贱。

      崔有容并不因丈夫动怒而发怵。

      她那只搭在丈夫肩上的手缓缓滑向丈夫的脖颈,在其喉咙上轻轻刮了下,“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呢?”

      王延翰喉结滚动了一下,浑身难以言喻地酥麻了一下。

      他隐忍地抽了口气道:“王绪当时听信术士之言,认定军中有将士要取他而代之,便大肆屠戮军中豪杰……”

      “哦……”崔有容兴味地接过话头,“所以,你大伯就鼓动人起来反了王屠夫,真把人家给取而代之了?”

      王延翰不忿,“我大伯才没想夺权,是当时军中都推戴我叔伯仨人!

      “而且,我们也不是叛军!

      “当时,唐僖宗避难蜀中。

      “我大伯接手军队后,就没打算南下交广,

      “而是要带着军队去巴蜀护卫天子……嗬呃……”

      怒气冲冲的反驳微妙地戛然而止。

      崔有容几乎贴在了丈夫身上,手下从容挑弄,“哦,原来伯翁他们是想靠着救驾蜀中,一举从反贼变功臣啊?那怎么最后又没去成巴蜀呢?”

      王延翰抽了口气,嗓音已经完全哑了,“当时的泉州刺史贪暴不仁。

      “当地有壮士听闻我伯翁治军有方,

      “就率领泉州耆老迎奉我伯翁,恳求我伯翁留下来做州将。嗯呃……”

      “原来是这样啊。”崔有容仰起头,正巧丈夫也低下头来。

      她便贴过去轻轻吻了吻丈夫的唇,“那伯翁就顺势占领了泉州,然后攻占福州、建州?

      “当时的唐朝天子见木已成舟,就只好封了伯翁做威武军节度使?”

      什么叫“只好”?

      王延翰不服气地道:“大伯能得福建之地,全是因百姓军士推戴。

      “便是没有朝廷颁下这节度使,我大伯也是当之无愧的福建节度使!嗬呃……”

      崔有容手上微一控制,将整串佛珠缠绕在那烽火旺盛处,“郎君火气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又没说伯翁不配当闽地节度使。

      “若不是有伯翁打下这份基业,阿翁又如何能顺势接手闽地呢?

      “郎君又如何能顺势成为这闽地之主呢?唔……”

      王延翰内中燎原,低头看着妻子那一开一合的唇,隐忍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吻了过去。

      殿门未合,春光流泻。

      殿外,宫人们深垂着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

      王宫外,一个军将骑马匆匆而至,出示鱼符通过宫禁后,就快步穿入宫门往深处走。

      不曾想,方至凝香殿外,就见屋门洞开,春色乍现。

      军将惊愕又了然,忙把头撇开。

      他们这位新继位的大王与其夫人俱是纵情声色之人,白日宣淫堪称家常便饭。

      殿内,风吹藕荷,浪拍扉岸,盛势喧嚣,白日惊雷。

      好一会儿,方才云消雨歇。

      崔有容悠哉起身,衣衫半掩半露地缓步退到屏风后。

      王延翰披着外氅,慵懒地从榻上坐起,问道:“柳卿有何事要报?”

      这嗓音里犹带着欢好过后的余韵。

      军将听在耳里,只觉得分外尴尬。

      此刻不好进屋,更不好抬头相看。

      这位名为柳邕的军将便在门外深深低垂着头,恭敬又严肃地道:“启禀大王,汀州人陈本聚众造反!”

      “敢反我?”王延翰矍然一惊,勃然大怒,“这陈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柳邕答道:“陈本乃是长汀县的流民,现下鼓动了三万乱民围攻汀州。”

      “混账!”王延翰怒不可遏。

      这群乱贼是看到他阿爷死了,就想趁机作乱了?

      敢这么藐视他!

      王延翰当即唤来值守在殿外的宦官,下令道:“立刻宣诸位宰臣入宫议事!”他非杀尽这群乱民不可!

      “遵命!”宦官领命而退。

      至于柳邕,王延翰则是打发人家先去便殿候着。

      柳邕果断领命便走,天可怜见,他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充满尴尬膻味的地方。

      *

      等柳邕一走,崔有容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悠然走到丈夫身旁。

      看着屋外柳邕走远的背影,她颇有些不屑地道:“那陈本说是召集了三万乱民,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等王师一到汀州,这些乱民自会溃退。”

      王延翰一把将妻子拽入怀里,愤然道:“这些贱民分明就是藐视我!他们以为我阿爷一死,我就掌控不了闽地吗?!”

      “当然能掌控。”崔有容轻吻了丈夫一下,“区区贱民何足以让大王动怒?大王兵锋所至,蝼蚁自溃……唔!”

      王延翰恶狠狠地吻了过去,将一腔怒火都化作了欲望之火,肆意宣泄。

      正可谓:

      饥民喋血攻城,君主榻上掠池。

      战火燃尽春色,江山几时易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战火燃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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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日更,每晚21:10更新 ●因本文需查阅大量史料,行文速度极慢,无榜时暂定每周六、周日共计两更。 ●其余时间如有“更新”提示,则是在修文。 ●本文前期曾用书名《满唐花醉九州同》《乱国妖后重生后》《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段评已开,无前置条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