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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月朗天明 楚仙戈、司 ...
却原来——
“今晚的月亮怎么这么亮!”王延钧惊讶不小。
陈金凤也到了窗前,仰头一看,也是惊诧非凡。
活到现在这年岁,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亮的月亮。
月华万丈,照得四处宛如白昼,甚至那光华都有些刺人眼了。
正想到这里,却忽地有手探到她那处去。
男人贴上她,在这宛如青天白日的光景下,低笑说:“姮娥都在为我们助兴呢……”
这可真是亵渎神明。
陈金凤一面觉得不该,一面又偏被这话撩到了痒处……
正是:
金凤架乘东君舞,巫山倾颓雨自来。
公子破开才人关,先王墓中暗生恨。
*
翌日。
闽王宫。
“司天监,昨晚月朗天明,当作何解啊?”大殿里,身着黄白孝服的新任闽王神色飞扬,等着星官夸一夸这吉祥天象。
司天监沉默少许,执笏板肃容回禀:“月郎天明,当为政通人和之象。”
“然,物极则忧生。”
“譬如太阳过明,则天地阳亢,万物燥而难生。”
“今太阴过明,此乃阴极之象,恐为……女主天下之兆。”
女主天下?!!
举朝哗然!
这岂不是武则天旧事重演?
新王才刚坐上王位呢,你就在这儿预言他要被“女帝”推翻了?
“简直一派胡言!”王延翰恼羞成怒,“孤看你们这些星官就是信口开河!”
“孤就算不通术数,也听说过「五政不失,日月光明」!”
“明明就是清明烈照之吉象,你却能硬说成是阴盛阳衰之兆!”
“孤看你是居心叵测,妄图动摇我国本!”
这罪同谋反!
司天监连忙跪地求饶:“大王息怒!”
其余官员虽未下跪,但也行礼请罪:“大王息怒!”
王延翰却仍是不解气,“孤看你这星官也不用当了,如此信口雌黄,与江湖算命郎何异?”
司天监汗流浃背,跪伏在地上不敢应,只恐有杀头之祸。
王延翰怒不可遏。
原本一场既定的歌功颂德朝会竟变成了“阴盛阳衰”的唱衰之会。
这简直比当场抽他两巴掌还要羞辱过甚。
王延翰索性拂袖而走,“退朝!”
一众官员垂首行礼,恭送闽王离去。
司天监长跪在地上,一直等到闽王走远了,他才起身而退。
只不过,这回去的一路上,司天监的脚都是软的,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在地。
等到了家,他直接一屁股坐在榻上,两股战战,是一点都站不起来了。
“郎君怎了?”夫人过来问他。
司天监悔恨莫及,“祸从口出啊!”
“咱们闺女去凤山修行前对我千叮万嘱,「少微星失位,天官者当慎言避祸」。”
“可我……哎!我就不该直言的!”
为君者从来都是“选择性”信天命。
天命在君,君主就信,大夸天官神机妙算。
天命不在君,君主就不信,大骂天官妖言惑众。
一言以蔽之,上位者从来都只是想听自己想听的话,哪里是真的在听“天象之言”呢?
偏偏司天监今日犯了倔,非要秉持术数易理讲个明白,结果忤逆了闽王,如今生死难料。
“自招祸患!自招祸患啊!”司天监悔之莫及,抬手直扇自己嘴巴。
夫人看着也着急,忙拉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劝,“郎君且冷静!你要不给自己算一卦?”
算出前路吉凶,心里有了底,可不就冷静了吗?
“这如何使得!”司天监只觉浩浩苍天都要把他的脖子压断了,“天官算人不算己!你当我是那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吗?”
夫人噎住了。
她自己虽本来不通术数,可与一个天官丈夫相处数载,皮毛还是略懂一二的。
正如医者不自医,天官也不自测。
这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玄虚原则,而是因为自己给自己看诊或算卦时,自身干扰太大,结果极易出偏差。
这般想着,夫人提议道:“要不我给你算一卦?”
司天监眼一瞪:“简直胡闹!”
夫人也眼一瞪:“你这看不起谁呢!”她怎么就成胡闹了?
她的独女和丈夫都是天官,她耳濡目染十几年,她也算半个天官啦!
司天监一个头两个大,两手抱头苦叹:“哎!你饶了我吧!”他都已经够乱了,夫人还要来添乱吗?
夫人只能悻悻闭嘴,但却默默起身,打算悄悄给丈夫算一卦。
她可不会像丈夫这样瘫在原地干着急,这除了自我消耗,能有什么用呢?
夫人去了偏室,正要起卦,不曾想,朝廷的官员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宦官,诏书一展,就宣布她丈夫被褫夺官爵,永久流放漳州,哪怕遇上大赦等各种恩典,也不在赦免之列。
这算是彻底葬送了她丈夫的官途。
夫人暗想,她丈夫这次是把大王得罪得有多狠啊,竟被这般往死里整。
可饶是如此,被问罪者也不能表示出丝毫不满。
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就算被上位者问罪,那也是“雷霆之恩”。
下位者若是敢有所不满,那便是不识抬举,活当罪上加罪,轻则自身受死,重则满门受累。
“罪臣……叩谢圣恩。”司天监,不对,现在该叫庶民何规了,两手一举,恭敬地接过诏书。
直到宦官转身走远了,何规才双手托着诏书站起身来。
夫人楚秀从偏室走出来,扶住几欲站不稳的丈夫,忧容不语。
何规缓了一会儿,这才心有余悸地开口道:“只是长流漳州,没要我老命,万幸,万幸!”
楚秀无言以对。
现在就称幸,还是太早了。
万一那位大王犹不解恨,又追加诏书,命所在赐死何规,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先贬官再赐死,已经成了当世的某种默认权术规则了。
何规见夫人愁容满面,宽慰道:“放心,罪诏已下,我已经应劫。”不会再有杀身之祸啦。
后面这话虽没说出来,但楚秀听明白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
当天,两个健壮公吏就到了何规的府邸,催逼这位刚被罢职的前司天监立刻上路。
楚秀只来得及匆匆收拾了些细软和衣裳,就跟着丈夫一起出发了。
好在何规这一行不用戴枷锁,虽是走路苦了点,倒也不用受刑具之苦。
可这流放路上的“苦”向来不止刑具这一样。
此苦虽解,还有别的“人为之苦”等着他们。
明明在出城之前,楚秀就已经给了俩公吏各自半吊钱。
可到了城郊,俩公吏就以口渴为由,非要她出买酒钱犒劳他们。
楚秀压着火气赔笑说:“出城前,某不是已经给过两位酒钱了么?”
满脸横肉的公吏见她还敢讨价还价,斥骂道:“就他鸟的半吊钱,都不够老子喝一口好酒,你当打发乞儿呢?”
什么好酒那么贵,半吊钱都买不起一口?
楚秀气得想对骂,此番要是让这俩人勒索成功,接下来这一路还不得被他们往死里磋磨?
何规见妻子要发作,连忙扯了下妻子衣袖。
这是流放呢,哪儿能跟负责押解的公吏对着干?
楚秀也知这个道理,虽是有心斗一斗,可形势比人强。
她权衡了一下,取下头上的木簪递了过去,“两位见谅,我们这一路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带上什么值钱物,某手头也就这簪子还算有些成色……”
话还不待说完,胖公吏就一把打开楚秀的手,“少他娘的在这儿跟老子装穷酸!真当老子不知道你那包袱里面藏了多少钱?!”
何规见公吏对妻子动了手,忙挡在妻子身前,堆着笑脸赔不是,“公莫怒!我家娘子精打细算惯了,一根木簪在她看来也是值钱物,倒叫两位见了笑话。”
他说着回过头,假意虎起脸来斥道,“还不快拿钱出来!抠抠搜搜的像什么话?恁的在外丢人!”
楚秀没办法,只能忍着气,先捡起被打在地上的木簪,然后手伸进包袱里掏钱。
“嗷!”
可不待她掏出钱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痛声。
却原来,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石子儿,正正打在那胖公吏脸上。
“谁他娘的在捣乱!唔!!”
还不待胖公吏继续逞威风,一颗石子儿正巧打在他的上嘴唇上,连带着门牙都磕碎了半截,痛得他直捂嘴。
这石头走位之精准,稍微偏那么一下,就会直接打入胖公吏嘴里。
而且力道之克制,若稍微再重上那么几分,直叫胖公吏脑勺洞穿都有可能。
他的健壮同僚看出此行遇上了高人,连忙一把抽出腰间佩刀,审慎地高声道:“不知是哪位好汉在此?我等乃是朝廷公吏,奉命押送罪囚,偶经此地,绝无寻衅之意!”
话音刚落下,三枚石子齐发,全打在这个壮公吏的两只手上,直痛得他当场手一松。
佩刀“铮”地一声落到地上,差点砍到了他自己的脚。
壮公吏被激出了气性,正要破口大骂,何规却突然大声惊呼:“哎呀呀!这是‘山魈’作怪!两公莫要跟她掰扯了,赶紧离开此地才是上上策啊!”
胖公吏有点被唬住了,需知何规乃是天官,本就懂阴阳术数,说不准真看出什么来了呢?
壮公吏却是大骂:“放你鸟的狗屁!这是都畿圣地,哪儿来的山魈?啊——”
一颗石子直打在他脸上,把他这一侧的牙都崩掉了一颗。
壮公吏惨叫一声,差点把这颗崩脱的牙齿吞了下去。
他也不敢再骂,忙捡起佩刀就走。
管他鸟的是不是山魈,反正是个他惹不起的东西!
*
闹出这一茬,俩公吏一时间也不敢再找楚秀俩口子讹钱了。
夜幕降临后,众人途径一片树林。
壮公吏独自去了某棵树下小解,须臾后却提着裤子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救命啊!山魈来啦!!”
楚秀惊诧不已,小声问丈夫:“真有山魈啊?”
她还以为是丈夫编出来唬人的。
何规嘴角抽了一下,忍着笑说:“心中有怪自有怪。”
两个公吏都觉得撞上了山魈,对何规这位天官陡然尊敬起来,询问他有什么法子可以避开这山野鬼怪。
何规却是摇摇头,“此乃地方‘精怪’,公等只要走在她的地界上,她想出手时就出手。”
“这他娘的……”壮公吏想骂又不敢骂,压低声音问,“那我们到底要走到哪儿才算走出了‘他’的地界?”
何规仍是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山魈所能活动的地界大小跟他们的道行有关——道行越高,地界就越大,反之亦然。”
俩公吏面如土色。
那这岂不是说,只要那个山魈道法够厉害,就这么折腾他们一路也是有可能的?
当晚,一行人没来得及赶到驿站,只能在郊外睡一宿。
俩公吏满心想着如何防备山魈,一点分不出心思去想讹钱的事儿了。
他俩商量好,两人轮流守夜睡觉,免得山魈来了都还不知道。
夜色森森,胖公吏先睡了,壮公吏胆战心惊地持刀坐着。
楚秀夫妇则睡在他们不远处。
“咻!”
一个不明物什忽地从某个方向飞过来,正正砸中壮公吏的后颈。
这人一下子软倒昏了过去。
片刻后,一个身影悄然降临此地。
*
楚秀看清来者,高兴道:“仙娘!”
“嘘!!”何规忙示意她小声点,可别把那两个公吏给惊醒了。
楚秀笑眯眯地点点头,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手指朝那俩公吏一指,压低声音问来者:“是你教训的他们,对不对?”
来者身形矫健,一身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在皎洁月色下添了几分鬼魅。
她便是楚秀的亲闺女,楚仙戈。
“不错。”楚仙戈浅笑着点点头,“阿娘不必这么小声,他俩现在已经晕死过去,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话完,她转头看向父亲,戏谑问道:“何公,在下乃是‘山魈’?”
何规讪讪笑道:“说你是‘精怪’才能震慑住他们嘛。”
楚秀大感晦气,“亏你还是天官呢,不知道话不能乱说吗?你哪怕说闺女是‘山仙’呢?”
何规不好反驳这话,讪笑着装哑巴。
楚秀横他一眼,接着拉过闺女的手,欢喜地问道:“仙娘,你这是学成下山啦?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楚仙戈坐到母亲身旁,声线清冷却不失温和,“师父说,她已无东西可教我了,让我自己入世历练。”
楚秀听出不对,“那这岂不是说……你要四海游历?”
楚仙戈颔首,“下山之前,我卜过一卦:「大利西北」。此番护送你们到漳州后,我就会往西北去。”
楚秀一听就心疼了。
她闺女才十七岁,先前在泉州凤山苦修了五年,如今下了山,又要四处奔波历练了。
不过,心疼归心疼,她也不会因此阻止闺女游历。
毕竟孩子有抱负是好事,做父母的当然要支持啦!
更何况,她闺女走的是天官路子,不受一般世俗规矩束缚,天生就适合闯荡四方。
她这做母亲的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念及此,楚秀问道:“西北?那是去陇右吗?”
“不一定。”楚仙戈道,“反正利在西北,整个西北大方向都是有可能的。”
楚秀心说,那得多大范围啊!
她闺女在凤山起卦,也即凤山的西北方向皆是应卦之地。
而凤山地处九州东南角,岂不是相当于大半个九州都可能是应卦之地?
闺女得游历多久才可能碰上应卦之人事啊?
何规却是留心卦象问题,“「大利西北」?你卜到了天乾卦?”
乾卦,四德俱全,位在西北,上上吉卦。
楚仙戈沉默了片刻,颇有几分凝重地道:“是姤(gòu)卦。”
《易经》有云:「天风姤,女壮,勿用取女。」
字面意思是:此女过强,娶不得。
将其做意象化解读,则为:阴气大盛,阳气受制,应提防身边小人。
按这般常规卦意来解,姤卦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凶卦。
然则——
“昨晚月朗如昼,乃是阴极出圣之兆。”
“如今你又卜得姤卦,一阴制五阳,表面阳盛当道,实则元阴渐长,侵霸全卦。”
“象理同参——”
何规说到此处,面容极为严肃,“西北方向,当有女帝出!”
楚仙戈神色凝重,“女帝出世,悖于常理,此乃吉乎?”
何规看向女儿:“世人皆默认天官为男子。你觉得,你身为女子,却志在做天官,可乎?吉乎?”
楚仙戈一怔,恍然而悟:“仙戈受教了。”
过去,她总感叹,世间女子大多误于世道而不自知。
没想到,原来她自己也是受误之人。
反倒是这位在她看来绝不可能理解女子之苦的父亲,却在她误陷迷雾之时,超脱性别之外,一语拨开云与雾。
正是:
仙戈出东南,西北降神凰。
女壮可宜乎?且观风云变。
①(唐)瞿昙悉达《唐开元占经》:“五政不失,日月光明。”
②楚仙戈一家三口为本文虚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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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月朗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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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日更,每晚21:10更新 ●因本文需查阅大量史料,行文速度极慢,无榜时暂定每周六、周日共计两更。 ●其余时间如有“更新”提示,则是在修文。 ●本文前期曾用书名《满唐花醉九州同》《乱国妖后重生后》《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段评已开,无前置条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