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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所谓英雄  李夫人、 ...


  •   钱传懿皮里阳秋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钱传㺷一头雾水,不悦道:“什么个意思啊?”

      一个两个的都跟他打哑谜,这是什么不可说的玄奥之事吗?

      钱传㺷转头问旁边的另一个兄弟:“十二哥,你怎么看啊?”

      老十二名为钱传珦(xiàng),和钱传㺷一般大,都是三十岁的年纪。

      他走过来和钱传㺷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要我看,那当然是不帮啊!”

      “虽然咱们跟吴国一直关系紧张,可吴国乃我国之藩蔽。”

      “若是吴国让中国吞并了,咱们吴越还保得住吗?”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钱传㺷可算遇到了知音,“可是,我看阿爷那意思,好像是想帮着中国出兵的?”

      “这怎么可能?”钱传珦想当然地道,“吴国跟咱们唇齿相依,阿爷怎么可能昏了头帮着中国打吴国?”

      “照我看呐,阿爷到时候估计就是装装样子,出兵往那边境一屯,但就不真的出力交战。”

      这话说到钱传㺷心坎上了。

      他轻轻撞了下钱传珦的肩膀,笑道:“还是十二哥够意思。哪儿像老五他们,就知道故作深沉,装得跟什么似的。”

      钱传珦也不喜欢老五、老七那些人,“哼,他们就仗着比咱们年长,故意装睿智高人呢。”

      “屁大点的事儿也非要憋着,就不给咱们透点口风;

      “也不知道到底是看不起咱们呢,还是怕了咱们呢?”

      “那当然是怕了咱们啊。”钱传㺷不屑地道,“他们就是怕咱们在阿爷面前出风头,说什么都藏着掖着的,而且还惯会说官话。”

      “你看今天在思政堂里,老七说的那话其实跟我说的也没什么区别吧?”

      “可老七就能跟碾车轱辘似的,把那么简单个道理拉扯成一大通话来讲。”

      “搞得好像他懂得更多似的!”

      钱传珦深表赞同,老七那人就是心机深沉,平时话少,到了阿爷面前就惯会表现,官话说起来一套又一套的。

      兄弟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嘲谑兄长们,关系也越嘲越近。

      嘲着嘲着,钱传珦忽然感觉四下一暗,抬头一看,惊道:“天狗食日!”

      只见,原本光明万丈的圆日逐渐出现缺失,就像是被什么咬食了一般。

      “怎么又有日食啊?”钱传㺷颇觉晦气。

      自打黄巢之乱以来,日食变得极为频繁,隔一两年便会有一次,有时连着几年都有,甚至一年中会出现好几次。

      当世以天象解人事。

      太阳象征帝王正道。

      太阳被食,自然成了典型的不祥之兆。

      兄弟俩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时,却见一个官员匆匆而来。

      “十二相公,十三相公。”官员偶逢他们,简单见礼。

      他们兄弟二人此时都有“平章事”头衔,又因齿序相关,便有了这等尊称。

      “郑监。”两人简单回礼。

      这个官员姓郑,乃是他们吴越的司天监。

      双方礼节性地打过招呼便各忙各路。

      钱传珦看着郑监匆忙离去的背影,怪道:“只是寻常日食,用得着这么着急觐见阿爷?”

      这些年日食频繁,虽是兆头不好,但也不至于这般“大惊小怪”的。

      “可能有别的什么天象要上报吧?”钱传㺷推测道。

      兄弟俩都是随口一提,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这看上去确实也不是什么需要上心的事。

      另一厢。

      郑监进入思政堂上禀情况:“臣昨晚夜观天象,太阴犯紫宸,此乃女主中天之象!”

      女夺男权,岂不是武则天旧事重演?

      此乃当世之大忌!

      司天监哪能不赶紧上报?

      钱镠脸色阴沉,一瞬之间,脑中已有血洗后廷的念头。

      钱传瓘脸色也不太好了,脑中反复回想自己后院中可有不够本分的女人。

      片刻后,钱传瓘镇定下来,“只要为君者正家风,肃夫纲,何来「女主中天」?

      “更何况,天象预警,还不知道是应在哪个分野呢?”

      这话一出,钱镠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当今天下群雄并起。

      哪怕蜀国已被中国灭掉,九州汉地也仍有包括中国在内的共计七国。

      天象说“女主中天”,谁知道这位“女性之主”会应在哪一国呢?

      钱镠对自己的家族风气很有信心,不论是他还是七郎的妻妾都是贤良淑德、颇有气局之辈,不至于闹出“女主中天”这种“祸事”。

      念及此,钱镠福至心灵,哂笑道:“听说,中原那位刘皇后时常插手政事,唐主听之任之,岂知这会不会应了「女主中天」之象啊?”

      钱传瓘与郑监俱是会心一笑。

      唐主李存勖的这位刘皇后,风评很是不好。

      其牝鸡司晨且市侩贪财的作风,各国君主都早有耳闻。

      若真会出现“女主中天”这种“丑事”,那极可能会应在唐国的这位刘皇后身上。

      *

      这厢,吴越国主等人正期待“凶兆”应在别国头上。

      那厢,五王子钱传懿却大步流星地去了自己生母的住处。

      他的生母乃是李夫人香荣,住在东边的丽春院里,和一个同样不怎么受宠的金夫人合住。

      走进内寝,就见金夫人坐在榻边,守着榻上的李香荣。

      钱传懿只觉心揪了起来,忙上前作揖见礼。

      李香荣躺在榻上,脸色憔悴又痛苦,一听见儿子来了,脸上瞬间来了些神采,笑道:“燕哥,你来啦。”

      “燕哥”乃是钱传懿的小名。

      当年,相面术士指出他乃是“燕颔”,钱镠便直接以此给他取了这个小名。

      “儿子来了。”钱传懿跪坐到榻边。

      这个“跪坐”倒也不仅仅是出于恭孝礼节,而是因为坐具矮。

      当世正值矮坐具向高坐具演化的过渡期,诸国境内都是高、矮坐具混合可见。

      低矮的卧榻上,李香荣伸过手来握住儿子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担忧地问道:“你阿爷没打你吧?”

      钱传懿好笑又心酸:“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阿爷怎么会打我?”

      李香荣却是不信,摇摇头说:“你阿爷那人脾气不好,一句话不合他心意,他就要动手的。别看他都七十多了,打起人来还是一点不手软。”

      钱传懿哭笑不得,都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他阿母说话老是这么不合时宜,吃了这么大的亏,却还是这个样子。

      李香荣收回手去,痛苦地微微侧了下身子,似是想翻身但又躺了回来,眉头深深皱起,很低微地细碎呻吟了一声。

      “阿母……”钱传懿心疼得不知如何才好,转头就要吩咐宫人去请大夫。

      “不用。”李香荣止住他,“我这都老毛病了,大夫看不好的。哎,你可别像我这样,笨里笨气的,搞出一身毛病来。”

      钱传懿苦笑不已,实在是接不下来这话。

      他阿母这一身病痛,全是他阿爷硬生生打出来的。

      阿爷在嫡母面前,是个温和贴心的丈夫,会写情书,唱情歌,为嫡母牵肠挂肚。

      可在他阿母面前,阿爷就是个冷血心肠的暴徒。

      阿母出身农家,没受过多少诗书礼仪教育,说话也没那么婉转动听,难免有时措辞不合阿爷心意。

      阿爷不满便打,硬生生把阿母的身子给打坏了。

      阿母每逢病痛发作,浑身就痛苦难忍,动辄旬月才好,汤药都没什么用,全凭硬熬,真是遭罪至极。

      钱传懿心里发疼,提议道:“过两日,我要出镇睦州,阿母随我一起去吧。”既然母亲在父亲身边过不好,那他就把母亲接走。

      李香荣直摇头,“哪儿有父亲在世,就把母亲接出去住的道理?”

      “也不是这个理。”一直默默陪在一旁的金夫人在这时出了声,“姐姐身子不好,五郎可借养病为由,接姐姐去外地居住。大王没道理不全了五郎这一份拳拳孝心。”

      李香荣是真怕待在丈夫身边了,她动辄得咎,丈夫打她就跟打一个畜生似的,到现在她连听到丈夫的声音都害怕。

      眼下听到金夫人这话,李香荣不由得心生希望,“我真能走?”

      “能。”金夫人温和颔首,“五郎孝顺,定能带姐姐走的。”

      钱传懿忙应和道:“我明日便去求阿爷,让阿母随我去睦州调养身体。”

      李香荣欢喜起来,但很快又皱眉,拍拍儿子的胳膊道:“你要量力而行,要是大王不同意,你就千万别再磨他,免得他打你。”

      钱传懿听着难过,强笑道:“儿子明白。”

      次日。

      钱传懿笑着来探望母亲,“阿爷同意了。”

      李香荣高兴不已,“他真同意了?”

      “是的。”钱传懿含笑点头。

      也是他阿母运气来了。

      昨儿司天监刚说了“女主中天”之事,他阿爷正对后院女眷有所忌惮。

      他一提出想接母亲去外地疗养身体,阿爷就顺水推舟把阿母“外放”了。

      这其中因由,钱传懿自觉没必要提,李香荣自然也不知道。

      在李香荣看来,事情顺利美好到让她不敢相信。

      她强撑着在榻上坐起来,拉起一旁金夫人的手,“妹妹,你快拍拍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金夫人哪儿舍得拍她,只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笑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李香荣乐呵呵地笑了,笑了片刻又忧愁起来。

      她握着金夫人的手道:“我要是走了,这丽春院便只有你一人住了。

      “你还这么年轻,又没个孩子傍身,这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熬啊……”

      “姐姐不必忧心。”金夫人含笑道,“青史楼那边多藏有典籍,我每日去那里看书,忙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日子枯燥难熬?”

      李香荣叹道:“你怎么就错投了女儿身?似你这般爱读书,若是投身为男儿郎该有多好?”

      钱传懿忙给母亲使眼色,他阿母怎么又乱说话呢?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叫人别扭。

      金夫人却没生气,反而笑着调侃:“今生已是做女人的命,又何苦去想那男儿郎?”

      这话带了几分似是而非的色气。

      李香荣一下子被逗笑了。

      钱传懿见母亲笑得开心,也无奈跟地着笑了。

      他阿母就是人傻傻的,傻人傻福傻开心吧。

      *

      转眼到了钱传懿赴任出发的日子。

      李香荣随儿子出宫,金夫人特意相送。

      远去的马车里,李香荣挑开车窗帘,回头看去。

      金夫人站在宫门下,像是被宫城吞噬的单薄纸人。

      李香荣心里莫名发毛,就像看了一场阴森的鬼怪纸人戏。

      她放下车窗帘,有些魔怔地喃喃自语:“我再也不要回这个地方了……”

      坐在一旁的钱传懿听闻此话,不禁五味杂陈。

      他轻轻拉住母亲的手,低声安慰:“阿母且宽心,你既不想回来,那便不回来了。”

      宫门下,金夫人见马车彻底远去,痴站了一会儿,独自往回走。

      正月里的寒风吹得衣袂飞扬,她的身影在一片萧索中透出几分寂寥与孤高。

      李夫人是解脱了,她要何时能解脱呢?

      昔年在民间,大伙儿传唱《陌上花》,姑娘们幻想吴越国主英俊又深情。

      英俊吗?

      恐怕再怎么英俊神武的男子也经不起岁月磋磨。

      当年她进宫之时,吴越王钱镠就已经是个古稀之岁的老叟。

      一往不复的时光,一刀一刀将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国主斫削为沧桑无力的老者,一点一点吞噬掉对方身上的风姿与神采。

      哪怕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无法掩盖岁月所带来的垂垂暮气,更无法掩盖衰弱皮囊深处所透出来的腐朽气息。

      至于深情吗?

      吴越王病中都还要唱《陌上花》,思念庄穆夫人倒是半分不假。

      可这也不耽误他纳了十多房妾室,生了三十多个儿子。

      在注重“开枝散叶”的时代,这本也无可厚非。

      可只要一想到——

      天下男儿似乎只需要在精神层面上表示把某一个女人永久放在了心上;

      那么,不管他在现实层面上如何纵情声色,他都可以博得深情名声。

      金夫人就不免觉得这过于虚伪荒诞。

      更荒诞之处,可能在于这种“深情”从一开始便划分了“唯一”与“其她”。

      于是,一个“深情”的男子,只需尊重那位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唯一”,而对其她女子,则可理直气壮地漠视、轻贱、乃至肆意伤害。

      譬如,他们这位“深情”的吴越国王,可以把正室庄穆夫人放在心上,温柔以对;

      但他也可以只因一句话不顺心意就对妾室李夫人动辄殴打,生生把一个本无病痛的女人打出一身的伤病来。

      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那大公无私的崇高品格,他更是可以大义凛然地把无罪的妾室郑夫人当庭处死。

      当日,吴越国王下死令之时,金夫人正好在一旁伺候。

      彼时,郑叟犯法当死。

      有大臣为之求情,言说郑叟乃是郑夫人的父亲,于公于私,都不妨宽大处理。

      吴越王凛然驳斥:“寡人岂能因一妇人乱我国法!”

      他当即下令把郑夫人连通其父亲郑叟一并处死。

      左右都肃然起敬,盛赞吴越王大公无私。

      金夫人也明白,吴越王这般铁血手腕,是在以最冷酷无情的态度告诉所有人:「吾之妻妾血亲犯罪,亦不可恕!」

      可金夫人身为一个女人,却总是忍不住想:「郑夫人是不是可以不必死?」

      国主若只是想表示“大公无私”,只需坚决处死郑叟一人就足以起到震慑作用,何须再多杀一个郑夫人?

      到底是乱世人命如草贱,还是女人本就如草贱?

      金夫人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只是在那一刻,吴越王一下子在她眼里褪去了某种神圣光芒。

      她忽然意识到,对于英雄,似乎应当一分为二地看。

      当这个英雄置身于男儿之间,行男儿之事,那他的确光芒万丈。

      可当这个英雄置身于女人之间,触及女人之境遇,他似乎就变得乏善可陈,甚至有一种在事实上无法自洽但又在精神上强行自洽的荒谬与虚伪感。

      就这般漫无边际地思索着,金夫人不知不觉已走回了住处。

      满室萧然,冷冷戚戚。

      寒气何时尽呢?

      金夫人自己找来火折子点燃了炭盆。

      一盆火的热度还是太有限了。

      或许,得多一些人在一起。

      彼此相依取暖。

      那暖意兴许就会如日光一样,驱散无边寒寂。

      *

      后世史载:

      吴越国王第五子钱传懿,性至纯孝。

      其母李氏,言行多不合王意,王屡怒捶之,遂遘疾;

      疾作则绵历旬月,莫之能止。

      传懿躬亲奉养,衣不解带,未尝有一言之怨。

      论曰:

      以一女子之苦,显男子之孝;

      以女人之厄,彰男子之品。

      此足称男子之德哉?

      其足炳耀青史哉?

      世之女子,多不载于册,即入史者,亦常作男德之藉。

      其幸耶?

      其不幸耶?

      史书不讳言吴越王殴李氏,无半分苛责之语,反怪李氏不称其旨。

      盖男殴其妻妾,当世惯视之,不怪之,不责之,不耻之,反罪女子不当,以致人夫动怒施暴。

      此宁非轻贱女子耶?

      若彼郑、李之属,其苦以彰丈夫之德,故得载于史牒,俾人咸知其厄。

      然,罹苦厄而无以彰男子德行之女者,盖亦众矣!

      若厮者,竟皆湮没不书,其苦隐于青史烟埃,后人无从发掘,何其悲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所谓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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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日更,每晚21:10更新 ●因本文需查阅大量史料,行文速度极慢,无榜时暂定每周六、周日共计两更。 ●其余时间如有“更新”提示,则是在修文。 ●本文前期曾用书名《满唐花醉九州同》《乱国妖后重生后》《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段评已开,无前置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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