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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光
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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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彻的那把伞,我还了。
但他好像不记得这件事了。
第二天我把伞放在他桌上,说“谢谢”。他正低头写东西,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写。
就那样。
没有多看我一眼,没有问我家住哪儿,没有说“不用还也可以”。
我拿着那把伞走了一路,手心全是汗,还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果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是我太在意了。
这种事发生第二次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别想了。他就是顺手。换成谁站在那儿,他都会把伞递过去。
可第三次的时候,我骗不了自己了。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不到一个空位。
李彻坐在最角落,一个人。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正低着头慢慢地吃。周围吵得要命,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我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往那边走了两步。
就两步。
然后我看见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了。
不是用手的——是用脚。他的脚勾住椅子腿,轻轻往后一带,椅子就空出来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我,还在吃面。
但我确定那个椅子是给我拉的。
因为那一片就我一个人站着。
我坐下来。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们并排坐着,隔了大概半米。他吃他的面,我吃我的饭。谁都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食堂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正好照在他右手上,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他吃面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不像有些人吃面像在打仗,吸溜吸溜的。他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在吃饭,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
我偷偷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看他有没有吃完,第二次看他有没有要走,第三次——纯粹是想看。
然后他转过头来了。
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那种烫不是害羞,是被抓包的恐慌。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扒饭,差点呛到。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端起碗,走了。
走之前,他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他推完之后,纸巾盒离我近了大概十厘米。
十厘米。
多出来的这十厘米,够我惦记好几天。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完全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只有三件事:他拉椅子、他推纸巾盒、他看我那一眼。
然后我又开始骂自己。
陆念安,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推个纸巾盒你就这样了?他还帮你拉椅子了呢,你是不是要嫁给人家?
可是——
那个椅子真的是给我拉的吗?
万一是他自己想挪位置呢?
万一他根本没注意到我,只是巧合呢?
这种问题没有答案。你越想越没有答案。就像你对着墙打乒乓球,球弹回来,你打回去,再弹回来,永远都是你自己在跟自己玩。
暗恋就是这样。
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揣测、所有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全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另一个主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演戏。
可你还是会演下去。
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家里的戏,太疼了。
我妈最近越来越容易生气。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的生气。
周六早上,我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我伸手去拿,没拿稳,杯子倒了,牛奶洒了一灶台。
我妈从客厅冲过来,看了一眼,没帮我擦,而是说了一句:“你能干成什么?”
我没说话,拿抹布擦。
她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说:“你看看你,成绩成绩不行,做饭做饭不会,连个杯子都拿不稳。以后你能干什么?出去打工都没人要你。”
我继续擦。
“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你呢?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样回报我?”
牛奶擦干净了。我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我出去一下。”我说。
“去哪儿?”
“透透气。”
“透什么气?你有什么气好透的?我一天到晚伺候你们,我都没说要透气——”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
站在楼道里,我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哭。
就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里的。像是有人把你的骨髓抽走了,换成了一堆铅。你站着也重,坐着也重,躺着也重。
怎么都不对。
我去了学校旁边的那条河边。
河水很脏,发绿,上面飘着一些落叶和塑料袋。河边的栏杆生锈了,漆掉了一块一块的。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水。
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过一条河。那条河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外婆说,这条河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干净得很,可以直接喝。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河边捡石头。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圆的,扁的,黑的,白的。我捡了一大把,装在口袋里,回去路上走一步掉一颗。
外婆在后面捡,一边捡一边笑:“囡囡,你口袋漏了。”
我回头看,她手里握着好几颗石头,冲我晃了晃。
那个画面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征兆。
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一部旧电影,你根本没点播放,它就自己开始了。
我想外婆了。
不是那种“我想你了”的想。是那种——你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人真的爱你,但她已经不在了,而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的那种想。
那种想,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它一直扎着,你每呼吸一下它就往里面走一点。
到现在,已经扎到心脏了。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你还好吗?”
我转过头。
李彻站在我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面包。
他应该是刚从学校旁边的超市出来。
“没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也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等我说话。
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我想我外婆了”?说“我妈刚才骂我了”?说“我觉得自己活着没意义”?
这些话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接不住,怎么可能丢给一个不熟的同学?
可是他没有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就那样乱着。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你爸妈呢?”
“在外地。”
“多久回来一次?”
“过年。”
两个字,没了。
我没有再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再问下去就过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刚才是不是在哭?”
我愣住了。
我没有哭。真的没有。我刚才只是趴在栏杆上发呆,眼睛是干的。
“没有。”我说。
“那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
是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可能它一直在流,只是我没感觉到。
我擦了一下,说:“风吹的。”
他没有拆穿我。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我没接。
他也没收回去。
就那样伸着手。
大概过了五秒钟,我接过来。
“谢谢。”
“没事。”
然后他走了。拎着那个塑料袋,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远了。
我拿着那张纸巾,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纸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他卫衣上的味道一样。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太缺爱了,还是因为他真的太温柔了。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两者都不是。
也许我只是太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烂掉。
而他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刻。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李彻递给我一张纸巾。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是因为他是一个会把纸巾递给正在哭的人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我恰好是那个正在哭的人。”
“仅此而已。”
“可是仅此而已,就已经够我记一辈子了。”
写完我又划掉了。
觉得矫情。
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一回到学校,一切照旧。
老师在讲台上讲抛物线,我在下面发呆。同桌问我借橡皮,我递给她。后排有人踢我椅子,我往前挪了一点。
课间的时候,李彻从他座位上站起来,走出教室。
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他好像经常站在那里。
那个位置能看到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山,能看到学校围墙外面那排银杏树。
有时候我也想站过去。
但我没有。
不是不敢,是觉得那个位置是他的。就像他的座位、他的沉默、他吃面的角落——这些都属于他,我不应该去打扰。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像一个偷看别人家的花园的小孩。
花园很美,但不是我的。
我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