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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牙齿   车祸之 ...

  •   车祸之后,我最先失去的不是牙齿,是笑。

      不是说笑这个动作做不出来了,而是笑背后的那个东西——那个让人想笑的念头——没有了。

      以前我也会笑。同桌讲了个冷笑话,我会捂着嘴笑。看到路边的小猫伸懒腰,我会弯起嘴角笑。我妈偶尔做了一道好吃的菜,我也会笑一笑说“好吃”。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不是我不想笑,是我忘了为什么要笑。

      牙齿的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不是我故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牙齿没了”——这句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在说“我丢了一块橡皮”。可它不是橡皮,它是长在我嘴里的东西,跟我十六年,说没就没了。

      医生说手术难度大,要等专家。

      那个专家出差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闭上嘴,用上嘴唇盖住下嘴唇,把那个黑洞藏起来。然后我试着笑一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在往上扯,但眼睛是空的。

      那不是我。

      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有一次课间,同桌递给我一颗草莓糖。

      “吃不吃?”

      我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了。

      “不吃,谢谢。”

      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自己剥开吃了。

      我没告诉她,不是我不想吃,是我咬不动。

      草莓糖是硬的,要用牙齿咬碎。我现在连苹果都咬不动,只能切成很小很小的块,用门牙一点点磨。门牙也松了一颗,医生说保不住,迟早要拔。

      我吃饭的速度变慢了。以前十分钟能吃完的饭,现在要吃半个小时。我妈以为我在减肥,说“你又不胖,多吃点”。我说“嗯”,然后继续慢慢磨。

      她不知道我嘴里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让她知道。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像一个正常人。

      可李彻好像发现了什么。

      那天中午,食堂人少,我坐在角落吃面条。面条很软,不用怎么嚼,是我少数能吃的东西。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不是旁边。是对面。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我碗里一眼。

      我没在意。低下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抬头,果然,他在看我。

      “怎么了?”我问。

      “你吃饭,”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很慢。”

      “我一直都慢。”

      “不是。”他说,“你以前不慢。”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以前吃饭快不快?我们以前根本没有一起吃过饭。

      “你观察过我?”我问。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像是在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开始吃饭。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以前吃午饭,十分钟就走。”

      筷子差点从我手里掉下去。
      他真的观察过我。

      在我注意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但我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可能只是巧合。他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全班的人,顺便看到的。

      不要多想。

      陆念安,不要多想。

      可那天下午,我真的没法不想。

      上课的时候,我用舌头舔了一下那颗松动的门牙。它晃得更厉害了,像一棵快要被拔出来的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牙齿都掉了,我说话会不会漏风?会不会连他的名字都念不清楚?

      李彻。

      李——彻。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还好,这两个字不需要用到门牙。

      这么想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这个。

      放学后,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去看牙齿,是去看奶奶。

      我爸打电话说奶奶转院了,从县医院转到了市里的医院,让我放学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她在睡觉,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她醒。

      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牛奶。牛奶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公司有事,先走了。大哥明天来看你。”

      是伯父的字。龙飞凤舞的,连“妈”字都写得潦草。

      照顾了不到半天就“有事”走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去,字朝下。

      奶奶醒了。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囡囡来了。”

      “嗯。”

      “你爸呢?”

      “上班。”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伯父刚走,公司有事。”

      我没接话。

      “他说明天再来看我。”

      我点了点头。

      “囡囡,”她伸出手来拉我,“你过来点。”

      我往前挪了挪椅子。

      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干,很凉,骨节粗大,像老树根。

      “奶奶对不起你。”她说。

      这句话她上次住院的时候说过。现在又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重复说。是真的愧疚,还是说顺嘴了?就像有些人见谁都说“对不起”,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你别说了。”我说。

      “你让奶奶说,”她喘了口气,“奶奶没几年活了。当年的事……奶奶糊涂了。”

      走廊上有人在喊护士,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哼歌。日光灯嗡嗡响。

      “你外婆骂得对。我是畜生。”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皱纹淌到耳朵后面。

      我没有帮她擦。

      不是不想。是不会。

      我真的不会。

      “奶奶只求你一件事,”她握紧我的手,“你别学你爸。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憋着。憋久了,人就废了。”

      这句话,她上次也说过。

      一模一样。

      我怀疑她是不是把上次的录音又放了一遍。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说新的话了。她脑子里只剩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说,说到自己信了为止。

      “我知道了。”我说。

      “你真的知道了?”

      “嗯。”

      她好像满意了,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发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投票要送走我的人里,有她。

      现在躺在病床上哭着道歉的人,也是她。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原谅她。

      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只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当年做了什么,也不在乎她现在说什么。

      就像那片荒掉的稻田,你不会去问它为什么荒了。它就是荒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公交站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你死哪儿去了?家里一堆碗没洗,你弟作业没人教,你姐也不回来,就我一个人忙死忙活——”

      我把语音关掉了。

      没有听完。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条光的河。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李彻的脸。

      不是那种想念。是那种——在特别累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个让你觉得“还好”的人。

      “还好有他。”

      虽然他不属于我。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我脑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还好有他”。

      第二天上学,我迟到了。

      不是因为睡过头,是因为早上我妈又跟我吵了一架。

      起因是弟弟要交校服费,我妈让我爸转钱,我爸说没钱,我妈就炸了。

      “钱钱钱,就知道没钱!你除了抽烟还会干什么?”

      我爸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钱都给你那个好大哥了吧?你妈住院的钱你出了一大半,你大哥出什么了?出张嘴!”

      我爸站起来,出了门。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妈冲着他的背影喊。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我站在房间门口。

      “看什么看?”她说,“滚去上学。”

      我背上书包就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我从后门溜进去,想不被人发现。但我忘了,从后门进去会经过李彻的座位。

      我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他身边。

      他正在写东西。我经过的时候,他抬起手,把桌上的一本书立了起来。

      那本书正好挡住了我的脸。

      不是故意的吗?

      还是故意的?

      我坐下来的时候想,他可能是顺手。也可能是看出来我不想被人看见。

      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有让我难堪。

      这件事很小。

      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它让我在座位上坐下来的那一刻,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轻轻地接住了的感觉。

      哪怕只是接住了一秒。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篮球。

      李彻没有打篮球。他坐在篮球场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戴着耳机,好像在看手机。

      篮球滚到了我脚边。

      我捡起来,扔回去。

      打球的男生喊了一声“谢了”,继续跑。

      我回过头,发现李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他站在台阶下面,比我矮一点,仰着头看我。

      “你不上课吗?”我问。

      “体育课。”他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不去活动吗?”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一颗糖。

      不是草莓糖,是牛奶糖。软的那种。

      “你吃。”他说。

      我看着那颗糖,没有动。

      “软的。”他补充了一句。

      他知道。

      他知道我牙齿不好。

      他注意到了我吃饭慢、不吃硬的东西、那天中午拒绝同桌的草莓糖。

      他什么都知道。

      我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不用咬,含在嘴里就能化开。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含着那颗牛奶糖,看他的背影走远。

      糖化了,甜味一点点散开,像水彩颜料滴在水里,慢慢洇成一片。

      可是糖总会化完的。

      化完之后,嘴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他给我的所有东西。

      一把伞,一个座位,一张纸巾,一颗糖。

      都是一次性的。

      用完了就没了。

      他从来不会多给。也从来不会主动靠近。

      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刚好够我看见。

      刚好够我够不着。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糖放在我旁边的时候,没有看我。”

      “他每次都不看我。”

      “但我每次都觉得,他在看我。”

      “是我疯了。”

      “还是暗恋本来就疯。”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不会有人看到。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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