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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个家 车祸碎牙, ...

  •   我现在有四个家。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哪来那么多家?家不是只有一个吗?

      可我偏偏就有四个。

      一个是现在住的家。我妈把窗帘洗得发白,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她总说房子要保持干净,干净了心情才会好。可我不觉得她的心情有多好,因为她拖地的时候永远在叹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一个是之前的出租屋。那地方不大,两室一厅,墙皮会掉灰,下雨天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我在那里住了三年,从初一到初三。那三年里我没怎么跟人说过话,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在写作业,其实什么也没做,就是发呆。我妈以为我在好好学习,逢人就说我懂事。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一个是奶奶家。在乡下,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柚子树,每年结的柚子又酸又苦,没人吃,就烂在树上,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苍蝇。奶奶每年都说要砍掉它,但从来没砍过。我觉得那棵树跟她挺像的——又老又硬,谁也不待见,但谁也动不了它。

      一个是外婆家。

      外婆家跟奶奶家不一样。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的是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外婆会在树下铺一块旧床单,等桂花落下来,收起来晒干,泡茶喝,做桂花糕。我小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外婆死了。

      桂花树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我不爱拍照。相册里关于这四个家的照片,寥寥无几。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件好事——照片拍得越少,记住的东西就越少。而有些东西,记住了反而比忘了更难受。

      提笔写这些东西,是因为今天实在遭不住了。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我妈没骂我,老师没找我,同学没惹我。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这潭死水,突然把我淹了。

      我坐在书桌前,作业摊开在面前,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然后我开始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作业本上,把“解”字的那个角洇成了一团黑。

      我觉得自己挺适合当演员的——说哭就哭,不需要酝酿,不需要情绪调动,眼泪说来就来。

      哼。

      挺搞笑的。

      我变成这样,大概是从那场车祸开始的。

      2025年11月25日。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我骑着我爸那辆旧电动车出去。没有目的地,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在家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不在对我说话。我妈说“作业写完了吗”,我爸说“吃饭了”,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我骑得很快。

      快到风把我的头发全部吹到后面,快到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车声,快到我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然后我就飞起来了。

      我记得那辆车从右边冲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而是“哦”。就像一道数学题,你算到最后,发现答案就是零,那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连人带车飞出去,脸先着的地。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有人说我昏迷了两天,有人说我在医院里一直喊疼,但我什么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舌尖顶上去,顶到了空荡荡的牙龈。

      牙齿没了。

      不是掉了一颗两颗,是没了。好几颗,医生说碎得太厉害,根本保不住。

      他们说手术难度太大,主治医生出差了,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我不知道一个月了还没回来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真的回不来,可能是懒得回来,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主治医生。我分不清了。在医院里待久了,真假就分不清了。护士的笑是真的吗?医生的安慰是真的吗?我妈红着眼眶坐在床边的时候,那份心疼是真的吗?

      还是说,她也只是在演一个“好母亲”的角色?

      之后我的学习态度也变了。

      上课想睡就睡,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也不觉得尴尬。全班都看着我,我就站着,等老师让我坐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被叫起来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很快,耳朵会发烫,手会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没了羞耻心。

      或者说,羞耻心在那场车祸里跟着牙齿一起碎了,碎得干干净净,拼都拼不回来。

      我妈说我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担心,是责怪,好像我变了一个人是我的错,好像我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我知道。

      可我想告诉她,以前那个我,也未必是真的我。以前那个我,只是还没有碎而已。

      你说家是避风的港湾。

      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掀起一堆矛盾。我妈把菜炒咸了,我爸说了一句,我妈就摔了筷子。我爸不说话了,端起碗去阳台吃。我坐在中间,不知道是该继续吃还是该走。

      这种戏码每周至少上演两次。

      我妈对我挺好的。她给我买衣服,从来不问价钱;我想吃什么她第二天就买回来;我住院那几天,她天天守到半夜才回去。这些我都知道。

      可有时候她对我说的话,又像是恨我。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跟你爸离了。”

      这句话她说了不下二十遍。每说一次,我就觉得欠她一笔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

      我也挺对不起她的。感觉自己挺没用的,啥也干不了,像个窝囊废。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就好像我生下来就是错的。不是第二胎的问题,不是女孩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可我要怎么改?把自己改成一个男孩?改成一个不被奶奶嫌弃、不被拿来比较、不被当作“要不是为了你”的理由的人?

      我想改。可我没那个本事。

      学校里的日子,比家里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墙,后面是空气。没什么人主动找我说话,我也不找别人。我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但有一件事,我瞒了所有人。

      我喜欢李彻。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那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开学到现在,我听过他说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我都能记下来,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耳朵会自动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掉,只留下他。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点哑,像冬天烧柴火时木头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他从来不多说。老师问他“听懂了吗”,他说“嗯”。同学借他橡皮,他说“给”。有人踩了他一脚,他说“没事”。

      就这么几个字。

      我收集了四个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跟我一样安静。也许是因为他跟我一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冷漠,就是……空。像是把灯关了,人还在房间里,但没有光了。

      可他又不完全空。

      有一次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他也站在那里,隔了三四个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后来雨小了一点,我冲进雨里。

      跑了几步,雨突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我转头,看见李彻站在我旁边,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两个字:“一起。”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了大概两百米。谁都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像很多小石子砸下来。

      到了校门口,我往左拐,他往右拐。

      他把伞递给我。

      “你呢?”我问。

      “跑。”

      然后他就跑了。黑色卫衣的帽子戴起来,很快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原地,举着他的伞。

      那把伞很大,遮得住两个人。伞柄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后来第二天我把伞还给他,说了声“谢谢”。

      他说“没事”。

      就两个字。

      但我记住了。

      我好像什么都记不住——记不住公式,记不住单词,记不住作业截止日期。但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次看我的眼神,每一次擦肩而过时他卫衣上的洗衣粉味道。

      这算什么呢?

      算暗恋。

      算那种最没出息、最没结果、最自作多情的暗恋。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他。不是他多好——他成绩也不好,也不跟人说话,也不算帅,就是瘦瘦高高的,头发总是遮住半只眼睛。

      是我的问题。

      我连笑起来都不好看了。牙齿缺了那么多颗,笑起来嘴角是歪的,上嘴唇会陷进去,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

      他不一样。他笑的时候——虽然我只见过一次——嘴角会微微往上弯,眼睛里那盏关掉的灯,好像突然闪了一下。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冬天最冷的那天,你缩在被窝里,脚还是冰的。然后突然有一杯热水放在你手边,不是要你喝,就是让你暖手。

      他不是喜欢我。

      他只是恰好有一把伞。

      可对我来说,那把伞就是全世界。

      第一张照片是现在住的家。我翻了很久才翻到这张照片,拍的是客厅的沙发,沙发垫歪了,茶几上堆着我的课本。拍的时候大概是想发给谁看,后来没发,就留在了相册里。

      第二张是老家后面的景色——很荒芜。以前是一大片稻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杂草,和一块竖在路边的“建设用地”牌子。

      以前是一大片稻田。可能是季节过了?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不是季节过了。

      只是时间到了。

      稻田荒了,是因为轮到它荒了。

      人也会荒。

      外婆去世那天,我变得很冷漠。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我妈打电话给班主任,班主任把我叫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班在念英语单词。

      “你外婆走了。”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是哑的。

      我说“嗯”。

      她说你请个假回来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回教室收拾书包。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然后我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哭了吗?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着“自己”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看着天慢慢暗下来。那个“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后来他们都夸我妈孝顺。外婆生病那两年,我妈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外婆走的时候也很安详。葬礼办得风风光光,花圈摆了半条街,请了和尚念经,烧了很多纸钱和纸房子。

      “你妈是真孝顺。”亲戚们都这么说。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觉得他们说的和我经历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们说的是一个孝顺女儿送别母亲的故事。

      我看到的是一个人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

      那些花圈、经声、纸钱、眼泪,全都是在演一场戏。演给活人看的戏。外婆本人根本看不到,她已经在那个小小的木匣子里了。

      我冷静吗?我不是冷静。我只是彻底空了。

      第三张、第四张照片,都是外婆家的。

      一张拍的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是秋天拍的,能看见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桂花,像铺了一层浅黄色的雪。另一张拍的是外婆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老铁锅,锅盖是木头的,已经用得发黑了。

      外婆于我,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这个家里,如果没有她,可能根本不会有我。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家重男轻女,封建得很。

      第一胎是我姐。外公外婆那边倒没说什么,但我奶奶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我妈跟我说过,我姐出生那天,奶奶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女孩也好”,就走了。那个“也”字,我妈记了十几年。

      第二胎又是个女孩——就是我。

      他们打算把我送走。

      不是开玩笑,不是吓唬人。是认真的。连人家都找好了,隔壁县的一户人家,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愿意出钱,手续都谈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要送走我的人是谁吗?他们说,其中包括我奶奶。她投了支持票。

      外婆死活不同意。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模仿外婆当时的语气,拍着桌子骂:“你们不养,一群畜生,不养我来养!”

      我妈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外婆发那么大的火。外婆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跟人红脸。但那一天,她像一头发怒的老母鸡,把所有的鸡仔护在身后。

      后来第三胎终于生了弟弟,如愿以偿。

      弟弟出生那天,奶奶包了一个大红包,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送过来,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总算有个带把的了。”她说。

      我那时候才三四岁,不记事。这些事都是我后来听说的。听说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明明故事里那个差点被送走的孩子,就是我啊。

      现在奶奶对我挺好的。

      逢年过节给我红包,记得我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去她家都会做。她还会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又瘦了,多吃点”,语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是愧疚吗?她投了那张赞成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还没出生的女孩,将来会坐在她面前,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对大多数人,好像没什么亲情可言。

      每次想到奶奶,我就更不明白了。

      她明明有两个儿子。可她只偏心她的大儿子——我爸爸的哥哥,我的伯父。

      我伯父巧言令色,嘴甜得很。奶奶吃那一套。

      他每次去看奶奶,都会带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有时候就是一袋馒头。但他会说好听的:“妈,我想你了。”“妈,你身体好不好?”“妈,你缺什么跟我说。”

      就这么几句话,奶奶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收过伯父的前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

      当年爷爷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一笔钱,本来是留给我爸上学的。奶奶做主,给了伯父。伯父拿着那笔钱做了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后来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我爸呢?他懂事,孝顺,不争不抢。

      奶奶把东西给伯父,他不吭声。奶奶偏心伯父的孩子,逢年过节给的红包都比给我们的厚,他也不吭声。奶奶当年投了赞成票,要把我送走,他还是不吭声。

      他什么都知道。

      上面说的那些事,他全知道。

      但他不说。

      奶奶很自私。她对伯父好,伯父对她也不差。这些我都看得明白。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心可以偏成这样?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一个儿子掏心掏肺,对另一个视而不见?

      同样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碗水端平,很难吗?

      我爸呢?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不说话。

      我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敲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我爸也挺可悲的。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明明被亏待了,却不争不抢。他就只是看着——看着我差点被送走,看着奶奶偏心那个巧言令色的哥哥,看着这个家一点点烂掉。

      他只是看着。

      我不想再当旁观者了。

      可这个家,我好像从来都回不去。

      稻田荒了,不是因为季节过了。

      是因为时间到了。

      我也许也是。

      那天放学,我在走廊尽头看见李彻。

      他一个人站在栏杆前,看着操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他十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了。

      就那样走了。

      但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

      梦里他站在那片荒掉的稻田中间,风很大,吹得他的卫衣鼓起来。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跑过去。

      跑得很慢,像在水里跑。

      还没跑到,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

      不算喜欢。

      不算爱。

      不算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

      只是一个人,在荒掉的世界里,看见了另一个站着的人。

      她没有走过去。

      但至少看见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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