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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寂静回响 ...

  •   治疗舱的透明罩无声滑开,释放出混合着消毒剂与营养液蒸汽的微凉气息。凌星遥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继而逐渐清晰,映出舱室顶部单调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色。
      身体的疼痛感已经消退到一种近乎麻木的背景噪音水平,唯有肌肉深处残留着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以及神经末梢偶尔传来的、幻觉般的刺痛余韵。他知道,新一轮的“修复”已经完成,足以让他承受下一次的“询问”。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金属甲板,看到外面那片永恒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真空,看到“影梭号”最后崩解时的光芒,看到副官将他推入逃生舱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每一次从治疗中醒来,这种虚无的寂静都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它填补了疼痛暂时退潮后的空白,却带来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逐渐蔓延的寒意。对下一次刑讯的预期,像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刃,尚未落下,寒意已浸透骨髓。
      门开了。不再是粗暴的陆战队员。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端着托盘的医用机器人,托盘上放着一支标准营养剂和一杯清水。机器人滑到治疗舱边,机械臂将物品递到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安静地退到角落待命,圆形的传感器微微闪烁着黯淡的红光。
      凌星遥慢慢坐起身,骨骼和肌肉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拿起那杯水,温度适中,近乎体温。他小口啜饮着,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却冲刷不掉口腔里仿佛永远残留的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一次次咬破嘴唇或舌尖留下的印记。
      营养剂是寡淡的粘稠液体,他机械地吞咽下去,味同嚼蜡。食物和水的供给是规律的,治疗是定期的,甚至这间禁闭室的温度和照明都维持在某个恒定的、令人不适的“适宜”范围。一切都有序得可怕,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定期维护、以保持其“可使用”状态的精密仪器。江默用最系统、最冷酷的方式,在维持他生理机能的同时,有条不紊地摧毁他其他的一切。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房间一角的简易洗漱区。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更加消瘦。眼神……他移开视线,不愿深究那里面的空洞和某种正在缓慢滋生的东西。
      上一次刑讯中,他泄露了关于主力舰能源核心的模糊参数。尽管不是核心机密,但那个口子一旦撕开,自我怀疑和恐惧就如毒藤般缠绕上来。江默抓住了这一点,并在下一次的“询问”中,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与此相关的另一个防御系统漏洞。他几乎能感觉到江默那双冰封的眼睛,像最精准的探针,在他精神的防线上游走,寻找着最细微的震颤。
      天枢星高层的全息影像,那些熟悉面孔上混合着愤怒、失望与计算的神情,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被当众展示着自己的脆弱和失败,成为谈判桌上一个明码标价的、正在不断“贬值”的筹码。格伦上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阴霾,是什么意思?是考虑放弃?还是……另有谋划?
      凌星遥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一些。他回到治疗舱旁,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坐下,蜷起双腿,将脸埋进膝盖。
      不能这样下去。
      纯粹的硬抗,终有极限。江默的耐心和手段似乎没有尽头,而他的意志,正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缓慢磨损。每一次治疗修复身体,却修复不了精神上一次比一次深的刻痕。他需要策略,需要在这个看似绝对封闭、由敌人完全掌控的绝境中,找到一丝缝隙,一点变数。
      江默的目的很明确:榨取情报,并用他换取最大利益。折磨是手段,不是目的。那么,情报的“价值”和“真实性”,或许可以做点文章?但江默极其敏锐,半真半假的误导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失去最后一点周旋的余地。
      或者……从这艘船本身入手?“极光号”是江默的旗舰,也是此刻囚禁他的牢笼。他对这艘船的内部结构、人员配置、日常运作几乎一无所知。但上一次被拖去审讯室时,他似乎在极度痛苦和恍惚中,注意到通道某处通风口栅格的螺丝有细微的松动,灯光闪烁的频率也似乎与舰体其他区域略有不同……是错觉?还是真的存在某种维护上的疏忽,或者……内部的问题?
      还有那些陆战队员,那些操作刑具的技术人员,甚至江默身边的副官……他们是否都对江默绝对忠诚?摇光星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双方都承受着巨大压力,不满、恐惧、私心……这些都是可能存在的裂缝。
      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他孤立无援,身体虚弱,处于严密监控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立刻招致灭顶之灾。或许,江默甚至期待他有所“行动”,以便有更充分的理由施加更残酷的惩罚。
      寂静中,唯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只有治疗和刑讯的循环,标记着日与夜的虚假更替。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滑开。
      凌星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但这次进来的,依然是那个医用机器人。它滑到房间中央,顶端投射出一片柔和的光幕,光幕中开始播放一段影像——是摇光星的官方宣传片,歌颂着帝国的强大、科技的先进、军人的荣耀,以及对抗“阴险狡诈的天枢威胁”的必要性。画面精美,配乐激昂,旁白充满煽动性。
      凌星遥漠然地看着。这是心理战的一部分,旨在潜移默化地动摇他的信念,让他接受摇光星叙事框架下的“现实”,削弱他的抵抗意志。很老套,但在这种极端封闭和高压的环境下,任何持续的信息输入都可能产生影响。
      他没有关闭影像的权限,只能移开视线,或者尝试在脑海中屏蔽那烦人的声音。但那些画面和词汇,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意识。他看到摇光星井然有序的城市,强大威武的舰队,民众欢呼的场景……这一切,与他记忆中天枢星的景象,似乎并无本质的不同,只是披着不同的外衣,诉说着不同的仇恨。
      宣传片循环播放了几遍后,自动停止了。机器人又滑了出去。
      禁闭室重归寂静。但方才那些影像留下的余波,却在他心中搅动起细微的涟漪。宣传当然是扭曲的,但它所展示的那种“秩序”和“力量”,与他此刻经历的、江默所施加的“有序的残酷”,隐隐有着某种同构性。都是为了某个宏大的目标,可以系统化地使用暴力,可以冷静地权衡牺牲。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思绪。不能掉进这种比较的陷阱。他必须坚守自己相信的东西,哪怕它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遥远。
      就在他努力凝聚心神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地板传来。不是引擎常规运行的嗡鸣,更像是什么重物被移动,或者某个设备短暂过载后引起的结构共振。非常轻微,一闪即逝。
      凌星遥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他侧耳倾听,但除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他轻轻将手掌贴在地板上,感受着那冰冷合金传递上来的、极其稳定的微小震颤——那是“极光号”维持基本系统运行的脉搏。
      刚才那一下,不是常规脉搏。
      又过了一会儿,头顶的照明灯,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地,黯淡了大约百分之五的亮度,持续时间可能不足零点一秒,随即恢复正常。
      电力系统的微小波动?还是……
      凌星遥的心跳微微加速。在一般星舰上,这种程度的波动或许可以被归为正常损耗或局部调整。但在江默这种级别的指挥官麾下,在一艘执行隐秘任务、需要保持高度静默和状态完好的突击舰上,任何非常规的波动都值得警惕。
      是故障?还是……人为?
      他想起了那个似乎松动的通风口栅格。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又迅速被理智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太冒险了,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坐以待毙,等待意志被彻底磨灭,或者在天枢星高层的权衡中被牺牲掉,难道就是更好的选择吗?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确认这些异常是否真的存在,是否规律,是否有可能被利用。
      而获取信息,在目前的情况下,似乎只有一条途径——下一次刑讯。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主动寻求再次踏入那个房间,面对江默和那些冰冷的器械,需要克服的不仅是身体的恐惧,更是对自我意志可能再次溃堤的深深恐惧。
      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在寂静与内心的激烈斗争中流逝。当禁闭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两名熟悉的陆战队员出现在门口时,凌星遥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顺从地被架起,甚至没有尝试稳住自己的脚步,将一部分体重倚在士兵的手臂上,显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通道依旧冰冷,灯光依旧刺眼。但这一次,凌星遥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沿途的一切细节。
      通风口栅格……是的,在第三个拐角处,左上角的螺丝确实有新鲜的划痕,似乎近期被拆卸过。灯光……在通往核心区域的一道气密门前,顶灯的光谱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偏移,可能是滤镜老化,也可能是线路问题。他还注意到,其中一个陆战队员的作战服肘部,有一小块不太显眼的污渍,颜色暗沉,不像一般的油污……
      这些碎片信息毫无关联,可能完全是无意义的巧合。但他像收集救命稻草一样,将它们紧紧攥在意识的角落里。
      再次被束缚在那把冰冷的金属椅上,面对幽暗的单向镜,凌星遥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恐惧是真实的,但一股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压过了恐惧。
      镜子泛起涟漪,江默的身影出现在后面。他似乎刚结束一场通讯,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厉,看向凌星遥的目光比以往更加深沉难测。
      “恢复得不错。”江默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凌星遥脊背发凉,“希望你的记性也和你的身体一样,有所‘恢复’。”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天枢星在‘暗礁星域’第三行星的卫星背面,建立的信号中继站,使用的加密协议迭代规律是什么?”
      一个问题,直接指向天枢星一个重要的外围通讯节点。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而是战略情报了。
      凌星遥垂下眼帘,沉默。
      江默似乎早有预料,也没有立刻动用刑具。他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单向镜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具穿透力:“凌星遥,你以为沉默是在保护你的星球?看看这个。”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升起一个小型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些模糊但可辨的影像碎片——似乎是天枢星某个边境哨站遭受袭击后的景象,残骸、火光……以及一些穿着摇光星制服的身影在活动。影像旁边附有时间戳和坐标,看起来像是侦察单位传回的真实资料。
      “因为你的‘忠诚’,因为你们高层的犹豫和算计,”江默的声音冰冷如铁,“这样的场面,正在不止一处发生。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天枢士兵因你而死。你的坚持,意义何在?”
      心理攻势。结合真实或半真实的战场影像,将伤亡的责任巧妙地转嫁到他的不合作上,激发他的负罪感和动摇。
      凌星遥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那些影像,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这可能是剪辑,可能是误导,但那些残骸和火光如此真实……江默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之一:对麾下士兵、对同胞的责任感。
      “我……”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不知道……中继站的协议……”
      “不知道?”江默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影梭号’三个月前曾为那个中继站执行过护航和测试任务,任务日志虽然加密,但我们截获了部分外围数据流。需要我提醒你具体的出发日期和航路吗?”
      凌星遥的瞳孔微微收缩。江默掌握的情报,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细。这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的疼痛更让人窒息。
      “最后一次机会,”江默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本就没什么耐心,“协议迭代规律。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帮你‘回忆’。”
      他抬手。
      这一次,痛苦并非直接作用于身体。凌星遥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同时,一种深沉的无力和虚脱感从四肢百骸升起,像是生命力正在被缓慢抽走。是某种作用于循环系统和内分泌的生化制剂,旨在引发极度的生理不适和精神萎靡,削弱一切抵抗的欲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跳快得失常,眼前阵阵发黑,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说。”江默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凌星遥蜷缩在椅子上,忍受着这从内部侵蚀的痛苦,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那些边境哨站的影像,同袍可能因他而死的念头,江默施加的生理折磨,还有对自身意志即将失守的恐惧……所有压力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最后的堤坝。
      就在那堤坝即将裂开的瞬间,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单向镜后的江默,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执拗的字句:“你们……摇光……‘极光号’……它的……次级能量回路……在三号甲板……也有……不稳定……的时候吧?”
      话一出口,整个审讯室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默脸上那冰冷而掌控一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剐过凌星遥的脸。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更像是某种高度警惕和重新评估的锐光。
      凌星遥问的,不是一个天枢情报,而是一个关于“极光号”自身状态的问题!而且,指向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属于舰船内部工程细节的潜在问题——“次级能量回路”和“三号甲板”!
      这完全出乎了江默的预料,也彻底偏离了审讯的既定轨道。这不像是一个俘虏在酷刑下的崩溃招供,更像是一种……试探?反击?或者说,一种绝望下的胡乱攀咬?
      但“三号甲板”、“次级能量回路”、“不稳定”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于知情人来说,含义非同一般。江默很清楚,“极光号”在一次秘密改装后,三号甲板的部分次级能量回路的耦合确实存在设计冗余不足的问题,在极限负载下可能引发局部过热和效能波动。这是一个被严格控制在极少数高级军官和核心工程师之间的技术瑕疵,属于高度机密。
      这个天枢的俘虏,怎么会知道?难道天枢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这个程度?还是说……这只是他在极度痛苦和精神混乱下的胡言乱语,恰好蒙中了?
      电光石火间,江默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甚,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胡言乱语。”江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看来这次的药物,对你的大脑产生了不良影响。”他示意旁边的人,“记录,受审人出现谵妄症状。加强监控。”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协议规律,也没有立刻施加更重的刑罚。相反,他深深地看了凌星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被极好隐藏起来的、近乎本能的杀意——然后,竟然转身离开了观察区。
      刑讯似乎提前结束了。
      陆战队员上前,解开了凌星遥的束缚。他像一摊烂泥般滑到地上,剧烈的生理不适仍在持续,但精神却因为刚才那孤注一掷的“试探”和江默异常的反应,而陷入一种高度亢奋后的虚脱与混乱。
      他被拖回禁闭室的路上,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
      门关上。寂静重新包裹了他。
      凌星遥蜷缩在角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粗糙的囚服。恶心的感觉渐渐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后怕。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几乎是在赌命。用自己观察到的、可能完全无关的细微异常(灯光波动、震动),结合对星舰通用结构的了解,编造了一个指向具体问题的“指控”。如果江默对此毫无反应,或者认为那只是疯话,那么等待他的,可能是更残酷的惩罚,因为他表现出了“攻击性”和“混乱”。
      但江默的反应……那绝非对待胡言乱语的态度。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那种骤然绷紧的、如同猎豹发现潜在威胁般的姿态,以及他迅速中断审讯、甚至没有进一步施加痛苦就离开的举动……都说明,凌星遥可能歪打正着,戳中了某个真实的、敏感的痛点!
      “极光号”三号甲板的次级能量回路,可能真的有问题!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极其尖锐的光,刺破了笼罩着他的绝望黑暗。
      这不是什么可以用来直接逃脱的秘密,但这是一个变数,一个江默必须顾忌的变数。这意味着这艘看似铜墙铁壁的“极光号”,并非完美无缺。江默的绝对掌控,也并非毫无漏洞。
      更重要的是,江默的反应,让凌星遥意识到,这位冷酷的摇光指挥官,并非全然不受影响。他有在意的东西,有需要维护的“秩序”和“完美”。而自己,这个他眼中的蝼蚁、筹码、刑讯对象,竟然有可能,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可能,触及到他在意的东西,干扰到他的“秩序”。
      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扭曲的……力量感,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不再是纯粹的受害者和被压迫者,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制造“麻烦”的因子。
      尽管这“麻烦”可能微不足道,可能立刻招致更猛烈的镇压,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
      凌星遥缓缓抬起头,望向冰冷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上层舰桥中那个冰冷的身影。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依旧带着伤痛和恐惧,但深处,却点燃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火苗。
      熵在增加,混乱在滋生。而这混乱,似乎不再是单向的。
      江默回到舰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屏退了旁人,独自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看着外面碎星带永恒的死寂。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片坟场上。
      “三号甲板……次级能量回路……”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窗框。
      是巧合?还是天枢真的掌握了这个情报?如果掌握了,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极光号”的内部是否还有别的隐患?凌星遥是在传递信息?还是在试探?
      无数疑问盘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做出准确的判断。那个苍白虚弱、一次次在他的手段下崩溃又勉强凝聚的对手,突然变得有些……捉摸不定了。
      他调出了审讯室的完整记录,尤其是凌星遥说出那句话时的面部特写和生理数据监控。痛苦指数极高,精神波动剧烈,但眼神深处……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锐利的东西,不像纯粹的谵妄。
      江默关闭了记录,眼神晦暗不明。
      他原本的计划,是持续加压,直到榨干凌星遥的所有价值,或者天枢星付出让他满意的代价。但现在,这个“变量”出现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不仅仅是评估凌星遥还知道什么,更是评估……这个人本身。
      “加强禁闭室的监控等级,包括生命体征和任何细微行为分析。”江默接通内部通讯,对安全主管下令,“另外,对三号甲板次级能量回路进行一轮非破坏性深度检测,动作隐蔽,结果直接汇报给我。”
      “是,指挥官。”
      通讯切断。江默的目光重新投向深空。碎星带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希望。
      但此刻,在这黑暗的核心,在那艘孤独航行的战舰深处,两颗注定碰撞的星体之间,引力的方程式,似乎悄然加入了一个新的、难以预测的参数。
      寂静,在两人之间回荡,孕育着下一场更加不可预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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