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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循环刑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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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周期的最后一天,机械臂收回,冰冷的合成音宣告:“治疗完成。主要生理指标恢复至可承受标准。”
可承受。
凌星遥从治疗台上坐起,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处只留下浅粉色的新肉,内部骨骼和肌肉组织被修复得七七八八,但深层次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修补”后的虚浮感,仍沉甸甸地压着他。他身上的破烂天枢制服已被换成一套毫无标识的灰色囚服,布料粗糙,尺寸并不完全合身。
禁闭室的门无声滑开,这次不是机器人,而是两名全副武装、面色冷硬的摇光陆战队员。他们一言不发,动作粗暴地将他架起,拖出房间。
没有去往任何常见的舱室,他们穿过光线冷冽、充满金属回响的通道,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毫无标识的暗色金属门前。门侧有生物识别锁,其中一名士兵上前验证。
门向一侧滑开,一股混合了清洁剂、臭氧和某种更冰冷、更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方正、空旷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吸光的暗灰色,地面是光滑的合金。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结构复杂、明显用于束缚的金属椅。椅子对面,是一面占据整堵墙的巨大单向观察镜,镜面幽暗,映出凌星遥被架进来时苍白的身影。
角落里,摆放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光看轮廓就让人心底发寒的器械,线条冷硬,泛着无情的金属光泽。
这里是审讯室。或者说,刑讯室。
陆战队员将他按在那把冰冷的金属椅上,自动束缚带瞬间弹起,牢牢锁住他的手腕、脚踝、腰部和胸口,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立刻造成严重不适。椅背和扶手的位置经过精密计算,使他被迫保持一种略显挺直却又完全受制的坐姿,正对着那面巨大的单向镜。
队员退了出去,门再次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顶灯投下毫无温度的青白光线,将他笼罩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寂静拉得漫长。凌星遥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不止一个。他能想象出江默可能就站在那里,用那双冰冷嘲讽的眼睛看着他,评估着,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房间里响起一个经过处理的、非人化的电子合成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出,在空旷的四壁间回荡:
“凌星遥,天枢星第七隐形突击舰队前指挥官,军籍编号ATS-707-9M。”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个开场白。
“你现在是摇光星的战俘。根据《泛星系战时管理条例》第三修正案,在未正式交换或释放前,你有义务提供你的姓名、军衔、番号。对于其他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请注意,你的合作态度,将直接影响你在此期间的待遇。”
标准的、冰冷的战俘告知程序。但凌星遥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暴风雨前虚伪的宁静。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光滑的地面上,那里映出模糊的、被束缚的影子。
“姓名。”合成音问。
“凌星遥。”他开口,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但清晰。
“军衔。”
“指挥官。”
“所属部队番号。”
“天枢星第七隐形突击舰队。”
基础问题,他回答了。这符合规定,也无关紧要。
短暂的沉默。然后,合成音再次响起,问题开始转向实质:“‘影梭号’本次行动的具体目标是什么?”
来了。凌星遥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你们是如何获取‘磐石号’护盾波动周期及薄弱点数据的?”
“无可奉告。”
“天枢星在‘碎星带’第七扇区是否有其他潜伏单位或预设伏击点?”
“无可奉告。”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战术细节到后勤补给,从通讯密码到高层决策倾向。凌星遥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无可奉告。”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漠然。他知道对方在试探,在消耗,在寻找他防御上的哪怕一丝裂隙。
终于,在又一个关于天枢星最新型隐形涂层技术原理的问题被以“无可奉告”拒绝后,合成音停止了提问。
死寂重新降临。
然后,那面巨大的单向观察镜的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影像变得透明——并非完全透明,后面似乎还有一层模糊的阻隔,但足以让凌星遥看到镜子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类似指挥台的空间,光线稍暗。几个身着摇光校级军官制服的人影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如同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而站在最前方,双手抱胸,背脊挺直如标枪的,正是江默。
他换了身更正式的常服,深灰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略微模糊的镜面,精准地落在凌星遥脸上,嘴角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凌星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江默以这种主宰者的姿态出现在那里,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江默微微侧头,似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转回头,直视着凌星遥,开口。他的声音没有经过处理,直接通过扩音设备传进了审讯室,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
“看来,我们的‘幽灵’指挥官,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或者,你觉得沉默能保护什么?”
凌星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说话。只是那被束缚带勒住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些。
江默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抬了抬手。
凌星遥坐着的金属椅,突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椅背和扶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某种力场被激活了。起初只是微微的麻痹感,像无数细针轻轻刺着皮肤下的神经。但很快,这感觉开始加剧,变得鲜明、锐利,仿佛有电流在沿着特定的神经束窜动,并非持续的剧痛,而是一种间歇性的、尖锐的、难以预测的神经抽痛,从脊椎向四肢百骸扩散。
凌星遥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束缚带深深勒进囚服。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这不是那种摧毁性的□□痛苦,它更“精巧”,更针对神经系统,旨在最大程度地引发不适、恐惧和失控,而不立刻造成永久性损伤。
“这是‘神经共鸣调节’,”江默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仪器,“强度可以调节。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到你愿意开口的那个点。”
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毫无规律,有时集中在肩胛,有时窜向指尖,有时又在下颌炸开。凌星遥的呼吸开始紊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印。但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瞪着镜子后面那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何必呢?”江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假意的惋惜,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讽,“为了那些把你派来送死、现在可能正忙着掩盖失败的天枢官僚?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已经被证明无效的‘忠诚’?”
疼痛在升级。凌星遥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视线有些模糊。他闭上眼,试图将意识从这具正在遭受凌迟般痛苦的身体里剥离出去。他想起了星空,想起了“影梭号”安静航行时的微光,想起了副官最后将他推进逃生舱时的那一推……
“说出‘碎星带’第七扇区的潜伏单位坐标。”江默的问题再次抛来,伴随着又一次陡然加强的神经冲击。
凌星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丝无法抑制的、极低的呜咽,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睁开眼,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看向江默,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无……可……奉告……”
江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层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黑色的暗流在涌动。他不再说话,只是对着旁边做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不再是神经痛。凌星遥突然感觉到左脚踝的束缚环内侧,伸出了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脚踝骨。然后,是缓慢而坚定的压力,伴随着骨骼被挤压、摩擦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纯粹的、尖锐的、源于骨骼本身的剧痛,瞬间盖过了神经性的抽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接凿进了骨头里!凌星遥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却被束缚带死死禁锢在椅子上。冷汗如浆般涌出,眼前阵阵发黑。
“这才只是开始,凌星遥。”江默的声音冷硬如铁,“我们有七十三种不同的‘询问’方式,每一种都可以重复使用,直到你身上再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骨头,或者……你学会合作。”
脚踝上的压力持续着,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凌星遥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开始涣散,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着昏厥和崩溃的欲望。
拷问在继续。
问题,沉默或“无可奉告”,然后便是各种“手段”。有时是持续的、针对特定部位骨骼或关节的压迫性疼痛;有时是突然的、高强度的电击,让全身肌肉瞬间痉挛僵直;有时是令人窒息的低频声波或刺眼的高频闪光,摧毁感官的平衡;有时则是纯粹的、长时间的、保持痛苦姿势的拘束,让疲劳和不适积累成另一种折磨。
时间失去了意义。凌星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小时?一天?疼痛、干渴、极度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重压交织在一起,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眼前经常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呕吐感一阵阵上涌,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江默始终在那里,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观察,偶尔开口,问题精准而致命,语气冰冷而充满压迫。他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凌星遥的每一次沉默或抵抗,换来的只是更持久、更“有创意”的折磨。
在一次长时间的、针对肋骨的压迫性疼痛后,凌星遥的意识几乎彻底游离。汗水、血污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到江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枢最高指挥部,是否知晓并批准了‘影梭号’此次携带‘零点共振器’实验部件?”
零点共振器……那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天枢能量武器研究项目,理论上能引发局部空间结构的不稳定……“影梭号”上确实有它的一个非武装化测试模块,用于收集数据……
凌星遥混沌的意识被这个极度敏感的问题刺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镜子后面,江默的眼神锐利如鹰隼。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我……”他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知道……”
这个微小的、下意识的犹豫和否认,似乎没有逃过江默的眼睛。
“很好。”江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痛苦并非来自身体。凌星遥突然感觉到太阳穴两侧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细针扎了进去。紧接着,无数杂乱、破碎、尖锐的影像和声音强行涌入他的脑海——战场爆炸的闪光、金属撕裂的尖叫、同袍垂死的面孔、加密通讯的碎片、他自己在星图前推演的低语……这些记忆的碎片被粗暴地搅动、翻检、放大,如同风暴般冲击着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这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精神干扰!旨在扰乱思维,制造混乱,并在人最脆弱的时候,诱使潜意识泄露信息!
“啊——!”凌星遥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头部拼命向后仰去,脖颈青筋暴起,眼球因剧烈的痛苦和混乱而布满血丝。束缚带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将他勒断。
记忆的碎片在肆虐,有些甚至是他自己都已淡忘的细节。他看到“影梭号”的武器库里,那个被严密屏蔽的银色箱体……看到任务简报上,关于“零点模块”测试的加密段落……看到出发前,最高指挥部特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停下……停下!”他无意识地嘶吼着,徒劳地挣扎。
混乱中,几个破碎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他痉挛的嘴唇间漏了出来:“……第七扇区……K-7……备用……”话未说完,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更剧烈的疼痛让他暂时夺回了一丝清醒,死死闭上了嘴,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
但已经晚了。
镜子后面,江默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他抬手示意停止。
精神干扰和大部分物理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身狼藉和仿佛被掏空、又被碾碎般的剧痛与虚脱。凌星遥瘫在椅子上,如同被扯断了线的木偶,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气。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巨大的耻辱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泄露了信息……哪怕是不完整的……
江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看来,我们有点进展了。K-7?备用?很有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操作。然后,凌星遥看到,单向镜旁边,升起了一个小型全息投影平台。蓝光闪烁,开始构建影像。
那影像逐渐清晰——是一个简洁的会议室场景,背景是天枢星的徽记。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虽然有些模糊和信号干扰造成的波动,但凌星遥依然能认出,那是天枢星军部的几位高层,其中甚至包括直接分管第七舰队的格伦上将。
他们似乎在开会,表情严肃。显然,这是一个被截取或实时传输过来的画面。
江默的声音对着那个投影方向响起,冷静而清晰:“格伦上将,以及天枢星军部的各位。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刚才的片段。你们宝贵的‘幽灵’,似乎并不像你们宣传的那样坚不可摧。”
凌星遥的心脏如坠冰窟。他们……他们一直在看着?看着他是如何被折磨,如何一点点崩溃,如何……泄露信息的?
全息影像中的格伦上将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其他几位高层也神色各异,但都极为难看。
“这只是开始,”江默继续说道,目光扫过瘫软的凌星遥,又看向投影,“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让他说出所有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关于‘零点共振器’,关于你们的潜伏网络,关于一切。如果你们希望他少受点罪,或者……还希望他有机会活着回去,那么,拿出诚意来。”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过去:“用你们在‘暗礁星域’俘虏的罗伯特少校及其小队成员来交换。七十二小时。过时不候。”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也许知道对方此刻不可能给出正式答复——便示意切断了通讯。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审讯室里,再次只剩下冰冷的寂静,和凌星遥破碎的喘息声。
江默的目光落回凌星遥身上。此刻的凌星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刑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到指甲刺破掌心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和巨大的痛苦。
“带他回去,”江默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陆战队员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治疗。别让他死了。”
陆战队员上前,解开束缚带。凌星遥像一摊软泥般滑落,被他们架起。他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力气站立,几乎是被拖着离开了这个如同噩梦般的房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江默转身离去的、冰冷而毫无波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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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从治疗台上醒来。
身体依旧是那种被强行修复后的虚浮感,但上次刑讯留下的剧痛和大部分创伤痕迹已经消失。循环开始了。
果然,不久后,陆战队员再次出现,将他拖往那个暗灰色的房间。
流程几乎一模一样:束缚,静默,江默在镜子后面出现,问题,拒绝,然后是各种“手段”。疼痛的花样似乎更多了,有时甚至结合了药物,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对痛苦的感受成倍增加,同时又保持清醒,无法昏厥。
江默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触及天枢星的核心机密。他的态度也越发冰冷和不容置疑,每一次凌星遥的沉默,换来的折磨都更甚以往。那双眼睛里的敌意和某种评估的锐光,从未减弱。
凌星遥的抵抗在一次次循环中变得艰难。身体的痛苦可以被习惯一部分,但精神的磨损是累积的。那种被彻底掌控、被肆意折磨、被当做筹码展示给己方高层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意志。他需要调用越来越多的回忆——关于家园,关于信念,关于那些他誓死保护的人——来对抗每一次崩溃的冲动。
他也学会了更狡猾地应对。有时在非关键问题上给出一些半真半假、无关痛痒的信息,试图拖延或误导。有时利用极度的痛苦表演出更彻底的崩溃,换取短暂的喘息。但江默似乎总能看穿他的把戏,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小把戏,他有着可怕的耐心和精准的判断,始终牢牢掌握着节奏。
在一次涉及天枢星新一代主力舰能源核心弱点的拷问中,凌星遥在长时间的电击和神经毒素带来的幻痛折磨下,精神防线出现了较大的裂隙。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技术参数碎片,并非核心机密,但确实属于敏感范畴。
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巨大的自我厌恶和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而江默,在镜子后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记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再次启动了那个全息投影。
这一次,出现在画面里的,不仅仅是格伦上将等人。凌星遥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甚至包括天枢星外交部的官员。他们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难看,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江默将凌星遥刚才泄露的碎片信息,以一种平淡却极具威胁性的口吻复述了一遍,然后给出了新的“建议”:“看来凌指挥官想起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为了帮助他回忆更多,也为了表达摇光的‘善意’,我们或许可以暂时降低一点交换条件。除了罗伯特少校,再加上你们在上次边境摩擦中捕获的三名侦察兵。四十八小时。”
天枢星高层中有人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格伦上将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通讯再次被江默单方面切断。
凌星遥被拖回禁闭室时,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在了那个房间里。身体被修复,但精神的创伤在叠加。他看着冰冷的墙壁,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循环。江默不会停手,天枢星未必会妥协(或者妥协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而他自己,终将在一次比一次严酷的折磨中,被彻底摧毁,或者……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吐露出一切的可悲叛徒。
而在舰桥,或者某个指挥室里,江默看着再次被送入治疗程序的凌星遥的数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副官站在他身边,低声汇报:“指挥官,天枢星那边有加密通讯尝试接入,信号源很隐蔽,但解析后指向外交部。他们似乎想绕过军方,进行私下接触。”
江默眼神微动。“不必理会。继续施压。下一次,把‘零点共振器’的问题和星门导航密匙的漏洞关联起来问。重点打击他的心理防线,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掌握了更多。”
“是。那……交换条件?”
“下一次,要求他们释放去年‘新月事件’中被捕的所有技术人员。”江默的声音冰冷,“让他们知道,凌星遥每多撑一天,他‘换取’的筹码就越多,但同样,他泄露的东西也可能越多。天平的两端,让他们自己选。”
副官领命而去。
江默独自站着,看着屏幕上凌星遥苍白虚弱的面部特写——那是审讯室的监控画面。年轻的指挥官紧闭着眼,即使在治疗中,眉头也痛苦地蹙着。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快地从江默眼底深处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随即,那里又恢复了磐石般的冷硬与绝对的掌控。
熵在疯狂增加。无序的引力,正将两人拖向更深的、彼此伤害也彼此缠绕的黑暗漩涡。而这场残酷的循环,似乎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