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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骸坟场 ...

  •   “熵增”,热力学第二定律。
      宇宙的本质是走向混乱、无序与热寂。任何试图维持或创造秩序的行为,都需要消耗更大的能量,并最终导向更为彻底的崩坏。
      凌星遥曾以为,这条定律只适用于物理。
      直到此刻。
      逃生舱的维生系统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低鸣,彻底陷入黑暗。仅存的幽蓝应急灯,如同濒死生物的心电图,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断断续续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电离的焦糊味、冷却液泄漏的甜腥,还有他自己血液的铁锈气息。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粗糙的星砂摩擦。
      他瘫坐在扭曲的指挥官座椅上,左肩传来阵阵钝痛,那是被碎片贯穿的伤口,简陋的紧急凝胶层下,生命仍在缓慢流失。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被变形的舱壁死死卡住。
      外面,是“碎星带”——位于天枢星与摇光星之间,被双方的战争垃圾、碎裂小行星以及无数逝去舰船残骸填满的死亡区域。这里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冰冷和寂静,是公认的坟场。
      就在七十三分钟前,他指挥的天枢星第七隐形突击舰队的旗舰“影梭号”,与江默率领的摇光星第三重装突击舰队主力“磐石号”及其护卫舰群,在这片坟场边缘遭遇。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本该以“影梭号”幽灵般的突袭、切断“磐石号”能量中枢告终。
      凌星遥的计算没有错,他算准了摇光舰队的巡航路线,算准了“磐石号”护盾周期性波动的薄弱点,甚至算准了江默那强攻猛进、不屑于过多变阵的风格。
      但他没算到那艘隐匿在陨石阴影里、不属于任何已知编制的第三方侦察舰。也没算到,当“影梭号”的相位鱼雷精准命中“磐石号”护盾节点,引发剧烈能量湍流的瞬间,那艘第三方侦察舰会像受惊的星兽般疯狂加速逃窜,其尾部泄露的高浓度暗物质流,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搅动了整片碎星带的引力平衡。
      连锁反应在瞬间发生。数十颗本来轨迹稳定的中型残骸骤然改变方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不分敌我地砸向缠斗中的双方舰队。
      “磐石号”厚重的装甲在连续撞击下火星四溅,但结构未溃。“影梭号”引以为傲的隐匿与机动性,在纯粹的物理撞击面前成了最脆弱的靶子。舰体被一块撕裂的引擎部件拦腰击中,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就是爆炸、火光、氧气泄露的尖啸,以及无可挽回的断裂。
      凌星遥在最后时刻被副官塞进逃生舱弹射出去,在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中失去意识。醒来时,便已是这幅景象。
      他的智谋,他引以为傲的、能让天枢星在摇光星的绝对火力优势下屡屡创造奇迹的“无序战术”,第一次,在宇宙最基础、最宏大的“无序”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熵增。一切终将归于混乱。
      包括他的计划,他的舰队,以及……他自身的秩序。
      “滴滴——滴滴——”
      并非舱内声响。是外部扫描。
      凌星遥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应急灯下,他看见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正闪烁起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天枢制式的暗红色光点。那是被动式信标侦测器的反应。
      有东西在靠近。很近。
      不是救援。天枢星的救援不可能这么快抵达这片失控区域,更不可能使用这种波段。
      是摇光。只能是摇光。
      而且,能精准锁定他这个在碎片风暴中随机弹射的、且开启了全频段静默的逃生舱……
      凌星遥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冰冷的手指,却悄然摸向腰间。那里,制服内侧,贴着一个硬质金属片——并非武器,天枢指挥官的逃生舱不配致命武器,那会违反《泛星系战时公约》。只是一个高压缩信息储存器,以及……一枚隐藏在信息端口下的微型生物电脉冲器。后者能在接触瞬间释放足以让一名强壮士兵短暂麻痹的电流,是他最后的“非致命”自卫手段。
      逃生舱猛地一震。金属对接环扣合的沉闷巨响透过舱壁传来,紧接着是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凌星遥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扇向内开启的舱门。
      光泄了进来。
      不是天枢星舰艇柔和的乳白色照明,而是摇光星惯用的、带着冷冽金属质感的青白色强光,毫不客气地刺破逃生舱内仅存的昏暗,也刺痛了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堵住了整个舱门口。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被摇光星校级军官的深灰色作战服包裹,肩宽背阔,肌肉线条即便在略显宽松的作战服下也清晰可见,充满了力量感。作战服上有明显的刮擦和焦痕,但无损其带来的压迫感。他没有戴头盔,露出利落的黑色短发,和一张棱角分明、犹如岩石雕刻般的脸。下颌线条紧绷,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背光下晦暗不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冰凉的、近乎轻蔑的敌意,精准地落在凌星遥身上。
      江默。
      凌星遥的指尖陷进掌心。他看过无数次这个人的资料,从全息影像到战场实录。但如此近距离、如此……狼狈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是第一次。
      江默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舱内,在凌星遥被卡住的腿和肩头的伤处停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冰冷刺骨的弧度,然后回到他脸上。那眼神里的评估意味依旧,但此刻更添了几分毫不留情的嘲讽。
      “啧,”江默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这不是鼎鼎大名的‘幽灵’指挥官么?怎么,这次你的‘幽灵战术’,没能帮你从自己弄出来的破烂陷阱里飘出去?”
      字字如冰锥,扎在凌星遥的心口。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唯有额角渗出因疼痛和屈辱而产生的细密冷汗。
      江默似乎很满意这沉默带来的效果,他不再废话,单手扶着舱门框,弯腰跨了进来。逃生舱的空间对他而言显得逼仄,他每一步都让舱体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在凌星遥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了身高约一米八、此刻又蜷坐着的凌星遥。
      凌星遥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味道。淡淡的汗味、金属冷却剂、还有一丝战场硝烟特有的焦灼气息,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江默的目光落在凌星遥被卡住的右腿上,又瞥了一眼他紧握在身侧的左手,嗤笑一声:“还藏着玩具?你们天枢人就喜欢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他蹲了下来,视线与凌星遥平齐,那嘲弄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直射过来。“腿断了?正好,省得你乱跑。”说着,双手已经粗暴地按在了扭曲的舱壁上,手指扣住裂缝边缘。
      他双臂猛然发力!
      “嘎吱——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那卡住凌星遥小腿的合金舱壁被他以纯粹蛮力暴力掰开!碎裂的金属边缘狠狠刮擦过凌星遥的小腿,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和新的血迹。凌星遥身体一颤,闷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脸色更白了几分。
      江默松开手,仿佛只是随手扔掉一件垃圾。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星遥:“能自己爬出来吗?还是需要我‘请’你?”
      凌星遥咬紧牙关,松开左手,用未受伤的右臂撑住座椅扶手,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左肩伤口被剧烈牵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完好的右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动作粗暴,毫无顾忌。
      “看来是需要‘请’了。”江默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几乎是将凌星遥拖出了座位,半拎半拽地弄出了逃生舱。过程中,凌星遥的伤腿不可避免地磕碰到舱门边缘,引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他死死抿着唇,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踏出逃生舱的瞬间,更加明亮的青白灯光让凌星遥眯起了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摇光星制式的接驳艇舱室内。
      江默像扔一件碍事的物品一样,将他推向侧后方一扇密封门。凌星遥踉跄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虹膜扫描通过,门滑开,露出里面狭小冰冷的禁闭室。
      “滚进去。”江默命令道,语气不耐。
      凌星遥扶着门框,缓了口气,才拖着伤腿,一步步挪了进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江默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身影如同冰冷的审判者。“医疗机器人会来。别耍花样,这里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嘲讽意味更浓,“当然,如果你那聪明的脑袋还能想出什么‘奇迹’的话,尽管试试。我很期待看到你再次失败的样子。”
      说完,他不再看凌星遥一眼,转身。
      “为什么?”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江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凌星遥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头,即使视线有些模糊,依然固执地望向那道背影:“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里?一个死去的天枢指挥官,对摇光不是更好?”
      江默终于侧过半边脸,轮廓在灯光下锋利如刀。“死?”他冷笑一声,“那太便宜你了,凌星遥。你和你那些鬼祟的把戏,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你的命,现在归摇光了。至于有什么用……”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也许拿你去换我们被你们阴险俘虏的士兵?或者,只是单纯想看看,你这只总在暗处捣乱的‘幽灵’,被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正对着禁闭室内的凌星遥,眼神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记住,你现在能呼吸,是因为我允许。别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锁定。将凌星遥彻底抛入一片死寂的、毫无温度的灯光下。
      凌星遥沿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闭上眼睛,江默那些充满敌意和嘲讽的话语,还有那粗暴对待他的方式,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价值?俘虏交换?还是仅仅为了羞辱?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全息相片投射器。微弱的光芒亮起,映出副官和战友们曾经鲜活的笑容。
      冰冷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无声滑落。不是为了疼痛,而是为了逝去的同袍,为了这份无能为力的屈辱。
      熵增。一切都在崩坏。而他,正被敌人生生拽入这崩坏的漩涡中心,还要忍受其肆意的践踏。
      江默……这个名字此刻带来的,是纯粹的、尖锐的敌意和冰冷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密封门滑开。圆筒状的医疗机器人无声滑入,机械臂展开,开始处理他的伤口。过程冰冷、高效、毫无情感。固定夹板锁紧腿骨时带来的疼痛让凌星遥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一声不吭。
      机器人留下营养剂和水后离开。
      凌星遥没有动。他蜷缩在角落,将脸埋入臂弯,仿佛这样才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无孔不入的、属于江默的压迫感和羞辱感。
      舰体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是“极光号”在航行?还是在进行别的作业?
      在药物带来的昏沉和极度疲惫中,凌星遥的意识逐渐模糊。
      沉入黑暗前,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
      舰桥。
      江默站在中央指挥台前,身姿笔挺。他已经处理过眉骨的小伤,脸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凝着一层寒冰。
      “回收作业完成度?”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冷硬。
      “报告指挥官,我方生还人员五名已全部回收并转移。敌方目标已拘禁。”战术官汇报。
      江默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目标”。是的,现在凌星遥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战利品,一个……需要为摇光星付出代价的敌人。
      “指挥官,”副官上前,“监测到天枢星域方向有异常快速接近的能量信号,特征疑似其特种部队。”
      江默眼神一厉。来得真快。是为了凌星遥?看来这位“幽灵”指挥官,比想象中还要重要些。或者说,天枢星不愿让他落在摇光手里,无论死活。
      “全舰静默,护盾维持基础功率,武器系统预热,模拟残骸漂流。”江默的命令简洁有力,“没有命令,不准有任何主动辐射。让我们看看,这些喜欢藏在影子里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极光号”如同一块真正的巨大残骸,悄无声息地融入碎星带的背景噪音中。
      江默的目光落在主屏幕的星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击。凌星遥那张苍白隐忍、却依旧带着倔强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嘲讽的话语和粗暴的对待,并非全然出于战术考量。那是多年对峙、麾下士兵伤亡累积起来的真切敌意。看到这个总是狡猾逃脱、制造麻烦的对手如此狼狈地落入自己手中,某种冰冷的快意和掌控感确实存在。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审慎也在提醒他。凌星遥不是普通的俘虏。他的大脑,他的战术价值,甚至他可能知晓的情报,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资产”。纯粹的羞辱和粗暴关押,或许能发泄一时情绪,却非最优选择。
      只是,面对这个给摇光带来无数损失的敌人,江默很难立刻戴上纯粹理性、利益至上的面具。那份敌意,是真实的。
      “报告!检测到极微弱的空间褶皱余波,方位确认,对方正在附近区域进行隐蔽搜索!”传感器官的声音带着紧张。
      江默收起所有思绪,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威胁。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这片黑暗坟场中,随时可能互换。
      “保持静默,持续监测。”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舰桥落针可闻,只有仪器最低功耗运行的微光在闪烁。
      而在下层冰冷的禁闭室中,凌星遥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抵御着什么。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舰体结构和军事命令,还有积年的血仇与刚刚亲手加深的屈辱裂痕。
      命运的引力已将他们拉近,但这初始的轨道,却布满了尖锐的冰凌与敌意的火焰。熵,在剧烈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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