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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证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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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舱的循环嗡鸣刚刚停止,凌星遥甚至没等透明罩完全开启,就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不同于以往的麻木与虚脱,这次醒来,一种冰凉的、带着刺痛感的清醒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肋骨下撞击得有些过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危险的亢奋。
江默的反应——那瞬间的凝滞,锐利如刀的眼神,以及突兀中断的审讯——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刺穿了他连日来的绝望迷雾。他赌对了,至少赌对了一部分。“极光号”有弱点,江默有忌惮。这认知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他内心深处不断扩大。
他不能被这短暂的“优势”冲昏头脑。江默不是会被轻易吓住的人,相反,这很可能激怒他,或者让他采取更周密、更严酷的措施。下一次踏入那间刑讯室,等待他的可能是升级的惩罚,也可能是更精密的心理瓦解。
但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被动地承受,绝望地坚守。他需要利用这丝裂隙,哪怕它细如发丝。
医用机器人滑入,带来营养剂和水。凌星遥接过来,缓慢而仔细地吞咽,感受液体滑过干涩食道的滋味,同时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需要一套策略,一套能在江默制定的残酷规则下,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同时制造更多混乱和不确定性的策略。
首先,他必须维持“脆弱但尚未完全崩溃”的表象。这并不难,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本就堪忧。他需要让江默继续相信,施加足够的压力,就能撬开他的嘴,但同时,又不能让他觉得压力过大导致彻底失能或精神失常失去价值。
其次,他需要“有选择地”给出信息。不是核心机密,但必须是真实的、可验证的、且对天枢星而言代价可控的。他要让江默尝到甜头,相信刑讯有效,从而维持这种“可预测”的互动模式,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同时,这些信息最好能间接指向一些无关紧要、或者天枢星早有预案可应对的领域,甚至……可以夹杂一些经过精心伪装的误导。
最后,也是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一步:他需要继续试探“极光号”的内部状况,寻找可能的漏洞或可利用的矛盾。江默对三号甲板问题的反应,说明了这艘船并非铁板一块,摇光星内部也并非毫无压力。上一次他靠观察和猜测蒙对了一次,下一次,他需要更“系统”地收集信息,哪怕只是通过被押送途中惊鸿一瞥的细节,或是刑讯间隙江默及其下属无意中泄露的只言片语。
这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下方是江默的怒火和更多酷刑的深渊,另一端则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但凌星遥没有其他选择。
他躺回治疗舱冰凉的表面,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应答,设想江默可能采取的新的施压方式,并为自己预设心理防线。他将那些需要坚守的核心机密深埋在意识最底层,用层层无关或半真半假的信息包裹起来。
时间在精心的心理准备中流逝。当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陆战队员出现时,凌星遥已经将自己调整到一种外显疲惫虚弱、内里却高度紧绷的状态。
通道中的观察比上一次更加隐秘和高效。他注意到,通往核心区域的几道气密门,守卫似乎增加了,且站姿更为警惕。通风系统送来的空气,似乎比之前干燥了一点,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过热润滑剂的焦味。押送他的两名陆战队员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其中一人的呼吸频率略快于常人,握着他胳膊的手指也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是紧张?还是兴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被迅速分类、暂存。它们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拼凑出某种图景。
再次被束缚在刑椅上,面对那面幽暗的单向镜,凌星遥垂下头,肩膀微微内缩,显出一种认命般的萎靡。但他的耳朵竖起着,全身的感官都像最灵敏的雷达一样张开。
镜面泛起涟漪,江默的身影出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中心位置,而是更靠近侧方,半边身体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完整的面部表情。但凌星遥能感觉到,那投射过来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具穿透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没有立即提问。一种无声的压力在空气中积聚。
良久,江默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关于三号甲板,你还知道什么?”
直切主题。没有绕圈子,也没有先施加痛苦。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表明他对此事的重视,同时也看凌星遥如何接招。
凌星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嗫嚅着:“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像听到过……一些杂音……振动……”
含糊其辞,将之前的“指控”弱化为不确定的感官印象。这是示弱,也是留有余地。
“杂音?振动?”江默向前走了一小步,阴影从他脸上褪去一些,露出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哪儿听到的?什么时候?具体描述。”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被关押的地方……也可能……是做梦……”凌星遥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精神不稳定的飘忽感,“很乱……头很痛……”
他开始表演“谵妄后遗症”,将江默之前给他找的借口坐实。
江默盯着他,仿佛在判断这表演的真实性。几秒钟后,他移开了视线,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认为继续追问也得不到更多。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那么,回到正题。”江默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天枢星用于远程指挥‘幽灵’特遣队的量子加密通讯频段,最近的变更密钥算法基础是什么?”
一个问题,直接刺向天枢星最隐秘的特种作战通讯命脉。这比之前任何问题都更接近核心。
凌星遥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高级指挥官必须掌握的绝密之一。绝不能泄露。
他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化为一声压抑的呜咽,重新低下头去。
“看来需要一些帮助。”江默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冷酷。他抬手示意。
这一次,痛苦来得直接而暴烈。不是神经性的抽痛,也不是生化制剂带来的内部紊乱,而是纯粹的、高热量的能量束,精准地照射在他左手小指的指关节上。
“啊——!”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冲口而出。皮肤瞬间焦黑、碳化,钻心的疼痛沿着神经直冲大脑,几乎让他晕厥。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烧灼的焦臭味。
“算法基础。”江默重复,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凌星遥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他张开嘴,大口喘息,眼神混乱地游移着。就在江默以为他又要硬抗,准备施加第二轮时,凌星遥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不……不是……单一的……是……是复合……混沌映射……结合……残差神经网络……动态调整……”
他说出的,确实是天枢星上一代通讯密钥算法的基础架构之一,但那是已经被部分淘汰、作为备用或训练用的旧框架,并非当前最新的核心算法。而且,他故意将描述弄得模糊、破碎,夹杂着一些真实的技术术语和听起来合理但实际混淆的词汇。
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伪证。足以让摇光的情报分析师花费大量时间去解析、验证,最终可能发现一部分真实,但整体是过时或误导的。它既能满足江默“获取信息”的需求,拖延时间,又不会对天枢星造成即时的、毁灭性的打击。
江默静静地听着,旁边的记录设备闪烁着微光。直到凌星遥说完,痛苦地蜷缩起来,他才缓缓问道:“动态调整的参数种子来源?”
“随机的……环境噪声……星图坐标……还有……”凌星遥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会昏过去,“……部分……来自……旧档案库的……历史战役数据……”
又是一个真假掺半的回答。环境噪声和星图坐标确实是参数来源的一部分,但“旧档案库历史战役数据”则是他临时编造的,听起来合理,却难以追溯和验证。
江默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判断这信息的真伪,也没有继续深入追问细节。他只是看着痛苦不堪的凌星遥,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能量束停止了。医疗机器人从角落滑出,开始处理凌星遥焦黑的手指,喷射冷却镇痛凝胶和促进细胞再生的雾剂。剧痛稍有缓解,但那种灼烧感和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凌星遥的意识里。
“记录。”江默对旁边吩咐,“分析上述信息,与已有情报进行交叉比对。”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凌星遥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嘲讽:“看来,疼痛确实能帮助回忆。虽然你给出的东西,像你的战术一样,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迷雾。”
他没有再问其他问题,也没有启动全息投影联系天枢高层。这次审讯,似乎就以凌星遥付出了一根手指的部分代价,并给出了一个有待验证的信息而告终。
陆战队员上前解开束缚。凌星遥几乎是被拖出房间的,左手传来的阵阵抽痛让他冷汗涔涔。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计谋得逞的冷光。
他给出了“东西”,暂时满足了江默。他保护了真正的核心。他还在江默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关于他给出的情报,也关于他这个人本身。
更重要的是,在刚才极度痛苦的时刻,当他的意识几乎被疼痛淹没时,他仿佛听到,单向镜后面,除了江默和记录员,还有第三个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像是金属工具不小心碰触到什么的轻响。
那里,不止江默一个人。而且,似乎有人……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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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默站在舰桥的战术分析台前,屏幕上显示着凌星遥刚刚“供述”的算法框架碎片,以及情报部门初步的标记:部分术语匹配已知旧架构,复合逻辑存在可能性,需进一步建模验证;“历史战役数据”作为种子来源暂无佐证,需调取更多资料。
“像迷雾……”江默低声重复着自己对凌星遥的评价。这个天枢指挥官,即使在酷刑之下,给出的信息也像是经过精心修剪的盆景,看似有型,却掩藏着真实的脉络。是真的在崩溃边缘本能地吐露了碎片?还是有意在误导?
他想起了凌星遥提到“三号甲板”时那一闪而逝的锐利眼神。那不是濒临崩溃的眼神。
“指挥官,”副官走近,声音压得很低,“三号甲板次级能量回路的深度检测初步完成。确实发现了耦合器区域存在轻微的热应力集中现象,虽然目前远未到危险值,但在持续高负载下,有潜在风险。工程师建议在下次入港时进行预防性加固。”
江默的瞳孔微微收缩。凌星遥……真的说中了。是巧合?还是他真的有情报来源?
“检测过程是否绝对保密?”江默问。
“按照您的命令,非常隐蔽。但参与检测的核心工程师中有两人,是上次‘新月事件’后从第三舰队整合过来的。”副官提醒道。
“新月事件”……摇光星内部一次未公开的、因战术分歧和资源分配引发的小规模对峙和清洗。虽然被压了下去,但裂痕并未完全弥合。
江默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凌星遥的“胡言乱语”,内部潜在的技术隐患,并不完全忠心的技术人员……这些因素看似无关,却隐隐勾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加强对那两名工程师的日常接触监控,包括他们的通讯记录,但不要打草惊蛇。”江默下令,“另外,下一次对凌星遥的审讯,安排在主审讯室,启用全频段生物信号监测仪和微表情分析系统。我要看到他最细微的生理反应。”
“是。那……天枢星那边,关于罗伯特少校的交换提议,他们刚刚发来了一个加密的反提案,措辞含糊,似乎在拖延。”
“预料之中。”江默冷笑,“继续施压。把凌星遥刚才‘供出’的算法框架,挑一点模糊的边角料,下次展示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指挥官,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副官领命而去。
江默独自走向观景窗。碎星带的黑暗一如既往,但此刻在他眼中,这黑暗仿佛化为了凌星遥那双看似脆弱、深处却藏着迷雾和星火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向的挤压和收割。现在却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踏入一片由那个俘虏有意或无意布下的、充满不确定的泥沼。
征服的快意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彻底撕开所有迷雾、看清背后真相的欲望,混杂着冰冷的警惕,悄然滋生。
而在下层禁闭室,凌星遥看着自己被处理过、依旧刺痛的手指,眼神冰冷。
第一步,走出去了。虽然付出了代价。
接下来,他要在这泥沼中,为自己铺出一条极其狭窄、却可能通向未知彼岸的小径。而江默,这位强攻的征服者,是否会一步步被他引入这片他自己参与制造的迷雾深处?
寂静的“极光号”内,两股意志在无声地交锋、试探、布局。战争的硝烟远在星空之外,而另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战争,正在这钢铁牢笼的深处,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