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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掌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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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这是皇帝的第一个聪明儿子。
按说,一岁的总比不过十三岁的聪明,可所有的人都觉得,承元是比大皇子要聪明的。
这一年来,明德皇贵妃开始显示出她的锋芒,处处与皇后掣肘。先是不声不响地夺了六宫大权,而后又默许礼部升了仪仗——明德皇贵妃出行也要十仗五色龙凤旗开路了。
宫中明眼人都说,再温和的女人也会为了子女露出獠牙来,明德皇贵妃本不屑与皇后争夺,如今是为了承元在与大皇子争斗。
皇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太后的突然薨逝让氏族对皇后娘娘显现出空前的忠诚,皇后娘娘终于将爪牙从后宫伸向了前朝,不断逼迫氏族与覃正晏等清流一派争权夺利。
奏参清流官员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堆叠在皇帝案头,皇帝往往是不看的,如果覃苏也不看,那些折子就悄无声息地堆在那里。
皇帝如今已将勤政殿整个儿搬到了椒房宫。
覃苏那样善解人意,为人母后更是温柔宽和,常常劝说皇帝雨露均沾,于是皇帝借坡下驴,开始偶尔去其他贵人宫中。
一开始,皇帝要宠幸别的女人的时候,要不就去其他美人宫里,要不就如从前般将人召到勤政殿去。后来入了冬,皇帝总觉得勤政殿比椒房宫冷些,无意中与覃苏提起,几日后皇帝在勤政殿宠幸了新封的孙美人,孙美人走后,皇帝发现覃苏一直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只金丝织笼的汤婆子。
“臣妾一直惦记着……按说勤政殿的地龙定不敢偷工减料,臣妾也亲自盯着有几日了,炭火足足的,宫人们也尽心尽力……可就是不暖和,臣妾着急……也想不出办法,只能灌一只汤婆子,或许暖些……”
话还未说完,覃苏已被皇帝搂在怀里,覃苏浑身都是冷的,之后捧着汤婆子的手是热的,皇帝于是浑身都热了。
从此,皇帝正式荒废了勤政殿。
椒房宫里辟出了书房,连着一间小而精致的卧榻,偶有妃子,也偶有歌舞之女,从椒房殿的小门抬进去,第二日再抬出。
偶有军情急报或政务要事,皆由安福贵领着去叩椒房殿的大门。
将军大臣们与皇帝共议机要,早已习惯皇贵妃安然在侧;后来便是书房里只有皇贵妃,大臣们也照常递上折子;再后来,那些折子消息总归是递到椒房宫,递到谁跟前也不再有人深究,那些从椒房宫传出来的旨意,也就都是皇帝的旨意。
覃□□宠日盛,分身乏术,照顾承元的差事便实打实地落到我身上。
承元是个好孩子,虽是男孩,却完完全全随了娘亲,生一身白里透红的皮肤,嫩得让人舍不得碰。可他却舍得碰人,见谁都笑,尤其喜欢见这些珠翠满头的宫妃们美人儿们,越美的越喜欢,张开小手一跃一跃地要人抱。
深宫寂寞,岚贵人常来看承元,看着看着就悄悄给覃苏递了户部尚书的家书。
新来的公主娘娘也常来看承元,那女孩懵懵懂懂蹦蹦跳跳,看承元像看弟弟又像看玩具,满屋子做鬼脸躲猫猫惹承元笑,倒是身边形影不离跟着的武婢靠谱许多,礼数周全,每次来访必备厚礼,必当面交由明德皇贵妃娘娘亲启。
承元周岁,覃苏亲自向皇帝请旨,要大办周岁宴。
皇帝很是受用,他觉得覃苏如天下所有母亲一般,满心满眼都是稚儿的恩宠,那恩宠是完全依靠着他的,他终于用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孩子将覃苏那一缕气若游丝的清高收拢在了手掌心里。
皇帝很高兴,不仅要阖宫宴饮,还遍邀文武百官,京中二品以上的大员皆允准携家眷入宫参宴。
覃苏亲自临拜帖,皇帝銮驾传信,三日之内走遍京城。
宫里难得有这么新鲜又喜庆的事。一个小小幼儿,刚活了三百天,将将看清生他养他的人长什么样,整个世界就为了他而张灯结彩地庆祝起来了。
我安安静静地扮演贵妃。
茗桦与岚贵人很投缘,两个人最喜欢坐在我的屋子里盘人物关系,今天请安的时候谁与谁呛了一句,明天谁与谁都做了同色料子的衣裳,总而言之都是些我觉得稀松平常、她们觉得津津有味的事情。
我听着,然后高深莫测地笑笑,喝口茶,偶尔说一句“哦?”
或者“呵!”
再或者“罢了罢了”。
就能很好地掩饰我听不明白也不乐意听的事实,然后顺利地窃取她们俩的分析成果,并保持赐二人的八卦热情。
于是,哪个宫里新进了谁家的人,哪个小美人超支了份例,哪个太医频频地去看哪个贵人,谁在夜里哭,我都渐渐地知道了。
后宫变成了一张网,我常常在呆坐的时候揪出一个线头,线的尽头连着一张脸,一张脸幻化成一个有头有脚会说会走的人,自动演绎出他曾经的言行是怎样,又将会怎样。一个人演完了又牵出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身上发散状绑着十数根线,绵绵地延伸去。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干脆瞪着眼睛一个一个数,发现这红墙里的线连着江致远的竟有二十一个。
江大人未必都认得清吧。
承元出生之后,皇帝不再给侍寝的女人灌断子绝孙汤。最明显的成效是——东瀛送来的小公主娘娘怀孕了。
一开始并不知道是怀孕。
岚贵人与茗桦嗑着瓜子聊着天,提到琅璍宫的公主娘娘最近分外喜欢太湖,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过了两天又说起,公主娘娘最近睡不好,半夜起来在琅璍宫瞎转悠,有一次晃悠到后院,天黑,差点掉井里。
我将小公主单独叫到翠微宫谈心。
“你梦游吗?”
“妾不梦游……”小公主答。
“哦。”我了然,“跳井可不是什么好死法。”
小公主愣了一瞬,紧接着“噗通”跪下,抱着我的大腿呜呜直哭。
我其实不是很懂她,便问:“为何非要死呢?”
“妾才十五岁呀!呜呜呜——”
“所以说啊,十五岁不是该死的年纪啊。”
“可是妾怀孕了——月事两个月没来了——我是东瀛人啊——我怀孕了会死啊——”
她的确很懂。
她掰着手指头跟我数:“我这个孩子啊,如果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才比二皇子小一岁,对吧,皇贵妃肯定不会放过我。”
“皇上也未必会高兴呀,东瀛血脉的孩子,皇上根本就不想要,否则瀛心姐姐早就生出来孩子啦!”
“再加上东瀛君——我出来之前,受过针对性的培训,只管讨皇上开心就是了,千万别在后宫里争地位,千万别让皇上多想,千万别让皇上觉得东瀛君有异心,千万别给哥哥添麻烦——”
说到这,小公主明显哆嗦了一下。
“反正我也活不了,不如死了算了。”
“跳井,切腹,自证清白,我自我了断就行了,我不是故意要给大家添麻烦的……”
委委屈屈。
傻了吧唧。
东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生鱼片么。
但是她又懂得不可以随意叫太医来看。
我很满意。
这个孩子的确留不得。
在我和覃苏的大计划里,这个皇宫里不能有第三个男孩。
我不能赌小公主生下来的仍然是公主,况且,给皇帝老儿生孩子有什么好处?
小公主泪眼婆娑。
我将一个藕色荷包拆开,摘出许多五行草,用小公主随身的帕子包上。
“明日后日,生吞也好煮烂也好,总之莫与翠微宫挨上关系。”我威胁她,“否则我就告诉东瀛君,你本事大了——”
小公主吓得连连磕头。
我在慢慢地筹谋。
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太后,曾经在寿康宫里供佛焚檀香的太后,她不过也是如我一样筹谋罢了。
我如今也算害死一个孩子了。
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思量到这我也很想去佛前拜一拜。
我去了寿康宫。
太后娘娘死后,无人管寿康宫的闲事。
当初皇帝对外宣诏说太后娘娘是病死的,身边一众贴身伺候的嬷嬷姑姑们都跟着陪葬,剩下些没跟着太后一起死的树倒猢狲散,各自找各自的去处。
寿康宫如今空落落的。
我带着茗桦,推开佛堂的门,激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佛像上蒙了灰,看上去不那么亮堂了。我对着十八尊金身罗汉一一跪拜,心里将这一路走来的事念了一遍又一遍,又将即将发生的事盘了一番又一番。
离开佛堂已夕阳西下。
刚回到翠微宫,太医院的人来报,说琅璍宫的公主娘娘腹痛难忍,原来是怀了孩子,孩子不好,站不住了。
我嘱咐太医院尽力地医尽力地保。
当天晚上一整夜我都守在琅璍宫,怕这位小公主身子不爽再出什么差池。
皇帝到琅璍宫来了一次,于是小公主又哭了一回,说了一些伤心悲痛的话,然后皇帝走了。
与此同时,茗桦在佛堂忙活。
十八尊佛像连夜搬运出宫。
天亮之时公主娘娘终于睡下,我去椒房殿看了一眼承元。
覃苏似乎是从皇帝枕边起身,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袍,问:“如何了?”
我轻轻点头,“茗桦联系了江致远,十八尊纯金佛像,已到京畿地界。”
我俩静悄悄地守着承元。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有个小宫女进来为承元换汗帕子,一边换一边流利播报:“十八尊金佛已转运至十八家不同人户,对应京畿军中十八位死士。”
我曾问过覃苏,为何要用这些金佛收买死士。这些佛像在宫里鼎鼎有名,并不容易出手变现,为何不给些普通金银。
覃苏倒是很坦荡:“你这不是有现成的么。我爹和江致远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不用这个用什么?”
“而且啊——我又说到你不爱听的部分了——这是利诱,也是威逼,他们都知道这些金子是宫里出去的,若这皇宫不掀个底朝天,他们的佛就真的要送他们自己上路了。”
“亦然你说,咱们能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