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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麟儿 ...

  •   覃苏的儿子终于生下来。小小的一个,哭的那么响。皇帝大喜,赐号承元。

      当婴儿的啼哭在深夜乍响,我才发觉着常常的宫墙和甬道原来如此寂静。婴儿成为了皇宫里被允许也有胆量放肆一哭的唯一角色。
      我听着他哭,那么羡慕。
      怪不得这些女子都想要一个孩子——凤陵里的太后,枯井里的瀛心公主,冷宫里的容妃娘娘,西偏殿里的柳嫣嫣,大抵都听得到这哭声罢。
      承元出生后,我去椒房殿愈发殷勤了。送一盘吃食,制一件小衣,还专门寻了民间防小儿疹子的四合粉,巴巴地送到椒房殿去。
      春桃笑话我,说四合粉是夏天濡热防痱的,承元生在秋日,一天冷过一天,要四合粉做什么。
      只有茗桦打圆场,说等到明年总归要过夏日。
      我便无端想起小翠,往日里春桃在覃苏处放肆,总是小翠出言维护一二,如今物是人非,小翠的差事也有人抢着做了。
      我又常常不放心奶娘,怕那些别有用心的贱蹄子在奶娘的吃食里做手脚,不止奶娘,覃苏身边几个贴身宫女的衣食起居我都要一一过问。
      我是真的喜欢承元。
      小小的手,一抓一抓,脚丫也小小,鼓胀胀,一蹬一踹有劲得很。

      生产之后的覃苏总白着一张脸,似乎把一身的血气都给了承元,也不大爱动,终日卧着。皇帝来看了几次,也心疼她梳妆迎驾疲惫,渐渐就不来。
      承元刚满百日,礼部说要借着明德皇贵妃的福气为皇家开枝散叶,坚持要皇帝选秀,皇帝拗不过,终是天南海北选了八名秀女入宫,为了安慰覃苏,封覃母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覃家入皇室宗谱。
      覃正晏成了堂堂正正的皇帝老丈人。
      借着谢恩,覃母入宫看望皇贵妃娘娘。
      那日赶上我去椒房殿,坐在外间等,隐约听覃母絮絮,说是皇帝暗示覃父告老,覃父竟又婉拒了一次,当今覃氏叔父子侄不止朝堂,似在军中也有布局。
      覃母兴致勃勃,五句里有三句在讲朝堂与覃家,仿佛不是来看望女儿,是来会见盟友。
      覃苏白着一张脸,不施脂粉掩盖,覃母到底是心疼,几近落下泪来,临别仍感慨,“承元字号宏大,别有寓意,定要用心栽培。”
      送走覃母,我觉得累,回到翠微宫匆匆洗漱就歇下了。
      次日睡醒,茗桦来报,说椒房殿传了口信过来,邀瑞贵妃娘娘同用午膳。
      我急急赶去椒房殿,覃苏难得坐着,寝殿里红罗幔帐依旧,衬得她坚硬而脆弱,像一片薄薄的玉。
      我知她早有决断,却也知取舍之痛如剐心,承元突然哭起来,隔着房间传来乳娘轻哄的声音。
      我过去抱住她。

      太后娘娘薨,皇后终于坐稳了氏族的江山。
      或者说,氏族已经没有江山了。
      徐家与张家彻底撕破脸,借着天子盛怒,张家连上了一个月的折子,将这么多年徐家藏污纳垢的破事都抖落了个遍。
      一贯坚强的皇后娘娘频频在后宫哭诉,搂着大皇子在皇上跟前掉眼泪,掉一次眼泪徐家便多死一批人。
      周家聪明地将票投给了皇后娘娘,成为了张家的绝对拥蹙。至此三姓氏族彻底姓张。
      皇帝不知道皇后到底想干什么吗?
      我认为皇帝一点都不蠢,他看着皇后做戏,乐得让这个女人自编自导自演,反正最后都是由他这个天子坐收渔利。

      这一套他用惯了的。

      太后娘娘失势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那些政治投机客们不再登翠微宫的门。
      我很不高兴。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虚荣而没见过世面的商户女沉不住气也是很应该的。
      我变得喜怒不定,常发脾气,有一次甚至将茶盏摔到春桃身上。
      其实也不怪我,春桃跟我太久了,那些当秀女、坐冷板凳的日子总是实实在在地刻在我和她的脑子里,她便总是无法全心全意地拿我当主子。

      摔了那个茶盏,春桃竟然哭了。

      她不让旁的小宫女来收拾,茗桦想伸手也让她甩了一下子。
      有五年了吧,自从跟了我,除了在冷宫那几个月,春桃连洒扫整理的活都不曾沾手,如今做起来早已生疏——她竟然空着手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也不知道手上收着力,瓷片握在手心里渗出血来,她又抬手去抹泪,泪水和血迹在衣袖子上蹭得一片狼藉。
      春桃跪着捡,远处些的就膝行着爬过去捡,捡完了也不抬头,仿佛是不肯让我看见她哭似的,活像糖果子撒了满地、受了委屈的四岁小孩。最终闷声闷气说了一句:“这是青花的,是娘娘最喜欢的茶盏。”

      我心想,当然是最喜欢的啊,好贵的,轻些,摔着不疼些,可我没想到这茶盏那样薄那样锋利,傻子才拿手去捡。

      我把后槽牙腰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有讲。
      茗桦轻轻地拿手顺着我的后背。
      隔日,春桃这个犟种竟将包袱收拾好了,递上一张写了字的纸,文绉绉地学起人家请辞。
      茗桦不阴不阳地酸了一句:“春桃姑姑还真当自己是一品大学士,上辞官折子呢。”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当即心酸地揉成一团:“走吧。”
      春桃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如今已是贵妃了,这后宫里大事不归我管,小事我还能当半个家,我让谁走谁就得走,哪怕是跟了我小半辈子的春桃,哪怕是我在这个宫里仅存的一碗红豆圆子甜汤。

      春桃走后,我能信重的只有茗桦。给姜志远写信这件事情也是茗桦提醒我。
      茗桦说,官场上有许多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场面上总要过得去——当初水患一事,换做谁都要治罪追究的,何况江大人自己也受了牵连——官场上患难之处才见真情,庄老先生如今能够平平安安,可见江大人与庄家、与娘娘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了。
      茗桦说得没错。
      姜志远手里攥着我爹,还有我下落不明的娘,我恨绝了他,却不能像砍个小太监般随意赐死朝廷重臣。
      我虽是贵妃,却是只关在红墙笼子里的蜜蜂。
      但我已是贵妃了。
      我是江致远一手培植起来的女人,虽不受宠,却在经历了诸多风浪后爬上了贵妃之位,身上多少有些运气。
      蜜蜂虽小,惹急了也要蜇人。
      姜志远如今守卫京畿重地,离成为京官重臣只有一步之遥,进退只在皇帝一念之间,他太需要在皇帝身边放一双自己的眼睛、放一张自己的嘴了。
      他不要蜜蜂的毒针,他想要蜜蜂替他将蜜糖献与陛下。

      我是他最好的那只蜜蜂。

      于是我顺着茗桦的意思修书一封,信上称江致远为江伯父,絮絮说些儿时在淮安城里的琐事,感念江伯父照看家父,又拜托江伯父寻找母亲的下落,说尽好话,几近哀求,只愿父母平安。末了随信附上一张巴掌大的金笺,笺上有皇帝亲笔“壮志凌云”四个大字——那金笺本是覃苏与皇帝之间写着玩闹的,椒房宫里还有好多——如今成了可供江致远四处卖弄的政治资本,也是我喂姜志远吃下的一颗定心丸。
      我与江致远正式结为同盟。
      他不得不相信我。

      江致远带来了很多好处,首当其冲就是岚贵人。
      这几年,皇帝后宫中新纳的美人尽是些小门小户,岚贵人作为户部尚书的千金,已经算得上是家室最为显赫,早早封了贵人,自然在这群极好拿捏的小家碧玉中站稳了主心骨的角色。
      户部尚书世代簪缨,说起来也算名门望族,将“不站队”列为祖训,在氏族与清流的争斗中独善其身,因此在皇帝处有些格外的信任。
      皇帝登基以来连换了三任户部尚书,直换到岚贵人父亲这里才消停。
      岚贵人是个骄纵的,也是个有手腕的,借着自己父亲的势将后宫里的人心拉拢得结结实实,就连进宫比她早许多的那些老贵人们也要看她三分颜色。
      如今岚贵人自动自觉地要看我三分颜色。
      后宫里无人再提“商女”“门户”之类的话,那些见风使舵的女子们又一次衷心地聚集在翠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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